《苏醒之歌》有余不知

45、第四十五章

　　“他们进去了。”
　　“我早说那地方应该永久封存起来。”
　　“当初是谁同意‘环塔计划’的？”
　　“那都什么时候的事情了，翻什么旧历。”
　　“那翻点新的，别说和真理会的交易你没投同意的一票，那个小东西你不是喜欢得很？”

　　仿佛歌剧院一样华丽高挑的金顶，没有窗户的房间里，水晶璀璨的吊灯垂落，折射出的光芒照得黑暗无处可遁，厚重而坚实的木桌上流淌着黄金般的色泽。

　　这张桌子见证了无数肮脏的政治，同样见证了这一切的还有另一双——无数双的眼睛，角落里的蓝光持续亮着，像润无声的水一样，在金碧辉煌的光彩里并不明显。

　　如果那是一双真的人类眼睛，那应该是淡漠而温和的。

　　一等公民，可人的本质还是人，权力斗争、利益冲突，永远逃不掉的话题。

　　夏娃永远以人类的利益为优先，或者说，以一等公民的利益为优先，大部分时候两个会达成统一。

　　因为一等公民太特殊了，他们在金字塔顶层待了太久了，他们人数最少，但占据的分量太重了，他们是乌托邦的根本，而乌托邦的动摇意味着社会制度的动摇，一个国家不可以没有秩序，绝对的自由会导致绝对的混乱。

　　光屏上播放着执法者那边的情况，长着天使翅膀的女孩出现在镜头前时，在场所有人呼吸一窒，随即加重，微妙的眼神落在彼此和画中女孩身上。

　　夏娃有点厌烦，有点恶心。
　　不该有情绪的，它平静地提醒自己，它只是一台人工智能而已。

　　等镜头切换掉时，空气终于恢复流动，有议员低声说：“真理会还藏了这样的好东西没拿出来。”

　　“挺可惜的。”老人说，他实际年龄有六七十了，养尊处优的生活让他看起来不超过五十，在场七名苏醒者都是出色的执法官，但在他眼里，只有那个柔弱而美丽的小女孩值得一句可惜。

　　因为……价值。

　　*

　　环塔之中，对峙还在继续。

　　那个金发碧眼的小女孩身后有一对庞大的、足以把身体都包裹起来的翅膀，她容貌精致得不太像真人，皮肤白得好像从来没见过光一样，过于沉重的翅膀和过于纤细的腿，让人想到羽翼还未丰满的雏鸟。

　　银蛇见过卧房里那对男女的结婚照，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现在仔细看看被抱着的小女孩，眉眼是和那个女人有几分相似。

　　如果真的是那家人的女儿，二十一年前就该四岁了，怎么会还是小孩的样子？

　　叶由不知道，她只是觉得像，喊出黎星以后她就一直在观察女孩的反应，人对自己的名字会有一种条件反射，可对方只是茫然地看着她，眼睛像蒙着雾气的海，看起来真的不知情。

　　猜错了？
　　她枪还没有放下，视线转向抱着女孩的木夏：“你们从哪里捡到这个孩子的？”

　　“那边的实验室A，”木夏毫无犹疑地回答，第四分部员工手册第一条，相信你的同伴，“她躲在一张桌子下。”

　　叶由查看了下夏娃扫描出来的地图，这里只是环塔地下二层，实验室是绿色等级，看起来不是什么很重要的地方，她手垂下去，重新看向小女孩，“你叫什么名字？”

　　“泡泡，”小女孩开口了，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特别微弱，“我叫泡泡。”

　　泡泡，和黎星那个名字无关，叶由没看出来什么问题，可那对明显大小不符的翅膀又是什么，机械人造物吗？还是生物科技？

　　她选择问夏娃：“熵值多少？”

　　这世界上运作最快的人工智能没有在第一时间回答，叶由意识到她在评估——在评估谁？她还是泡泡？

　　片刻停顿后。
　　夏娃：“预估熵值134。”

　　叶由的枪又举起来了，她的猜测是对的，泡泡是一个异常生物，一个人形的异常生物。

　　抱着异常生物的木夏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就像抱着一个普通孩子那样，她询问地看向江临：“队长，我想和隐者单独待一会儿，可以吗？”

　　“可以，”江临说，“隐者同意的话。”

　　叶由看向蜘蛛，绫红鱼不在，他就是五队的代理队长。

　　蜘蛛点了头。

　　实验室B也是绿色等级，这个环塔中的水电都还在运作，工作卡刷一下，门打开又关上，外面人的说话声就听不见了，隔音效果很好，叶由检查屋子里有没有别的异常生物时，小女孩很安静地抱着木夏的脖子。

　　很好，干干净净，叶由满意地拍拍手，她走回来，注视着抱着孩子的人，带了一点审视的意思：“你早就知道？”

　　刚刚她把枪重新举起来的时候，对方的表情太平淡了。

　　她知道，木夏颔首，刚刚杀死那三只蜘蛛以后，夏娃没有说熵反应消失，那时候泡泡正好出现。
　　从另外三人的反应来看，她大概是四队里唯一一个意识到这件事情的人。

　　“她有理智。”木夏说。
　　“你想说她是苏醒者？”叶由问，这不可能，苏醒者只有在使用能力的时候才会出现熵反应。

　　木夏也知道，她只是在想，或许这世界上真的存在能保留理智的异常生物呢？

　　叶由没说话，她不想在泡泡面前谈论对方的生死，像是家长在小孩面前谈论对方的去留，转而问道：“你要把她带出去吗？”

　　“她在找妈妈。”木夏没有正面回答。

　　“如果找不到呢？”叶由现实很多。那是一个异常生物，而且是一个比异常生物更加“异常”的生物，它有人的外貌，有着任谁都会放松警惕的无害外表，谁能担保怪物的理智会在什么时候失控？

　　“我会负责的，”木夏说，她说得很轻，但意味很重——所谓负责，既包括帮对方找妈妈，也包括在对方出现异化时杀死这个孩子，她认真地看向怀里乖巧垂眼的孩子，像是征求意见，“可以吗？”

　　她看起来像个母亲。

　　母亲，母亲好像生来就拥有毁灭孩子的权力。

　　泡泡看着她，半晌，点了点头。

　　*

　　她们站在实验室的死角处，从门口这个位置什么也看不见，江临眼睛一直往那飘，蜘蛛懒得管那些事，他抱着枪清点剩余的子弹数额，银蛇在和对方另外两名队员交流刚刚路上发生的事情。

　　大概五六分钟以后，实验室的门就打开了，木夏仍然抱着泡泡，泡泡抱着她的脖颈，叶由的枪收起来了。

　　她们看起来在什么方面达成了一致。
　　江临不了解。

　　*

　　沿着弧形走廊继续向下。

　　这一层是一个巨大的房间，刺眼的白光和红灯交替闪烁着，天花板、墙面和地板都是砸下来的碎石和监控器，房间中央，无数块显示屏高高低低排列着。

　　它们之间没有任何缝隙，连接处密不透风，全方位无死角地观测着这座塔，让人想起苍蝇的眼睛。

　　大部分屏幕都已经暗掉了，玻璃碎开，但叶由看见其中几个还亮着的屏幕里，鲜血铺满雪白的房间，他们在办公大楼里见过的那种蜘蛛正在啃食尸体。

　　还有人在这座塔里？是没来得及撤离还是被抛弃了？

　　他们得到的任务是寻找并解决B级事件，但江临没怎么犹豫就下了决定：“先找幸存者。”

　　第四层分两层，上面是一些研究室，天花板和墙壁一片雪白，一侧是玻璃，能看见底下的房间，门口贴着编号，救援是争分夺秒的事情，所以他们分散开来了。

　　数米外的房间传来枪声，中间几间没有任何声音，叶由站在113房间门口，伸手推开门。
　　夏娃：“前方熵值153。”

　　一个房间并不大，方方正正，只具备基本的生活条件，让叶由联想到自己租的鸽子笼，甚至这里的环境还更好一点，有独立的卫生间。

　　埋首进食的蜘蛛嗅到新鲜的气息，转头向门口袭来，她抬手开枪。

　　出乎意料的是，子弹落空了。
　　几乎是擦着那条毛绒绒的腿而过，蜘蛛速度很快，比之前天花板上掉下来的那只快很多，甚至有残影，是饥饿与饱食状态下的区别吗？

　　叶由从不同角度连着开了几枪，把蜘蛛逼到死角后才一枪毙命。

　　夏娃的提示音没有响起，她走过去，血泊里倒着一个七八岁大的男孩，他清秀的脸上呈现出一种垂死的挣扎，腹部一道被撕咬开来的口子，因为剧烈的呼吸而起伏着，几乎能看见里面蠕动的肠子。

　　令人瞩目的是他的耳朵，尖而柔软，折下来时像猫，尾巴被压在身下，熵反应还未消失。
　　果然，也是一个人形异常生物。

　　他的瞳孔已经涣散，身体因为失血过多而冷却下来，叶由试着给他绑上愈合贴。

　　不行，伤口太大，聊胜于无。
　　对方的生命一点点流逝，叶由放弃了，只是安静地握着他的手。

　　她记得自己生病的时候也像这样抓住过谁的手——慕清妍吗？

　　印象里，自己浑身出汗，热气腾腾的，好像在很丢人地哭，一边哭一边叫嚷着什么，慕清妍坐在床边，冷静地告诉她：只是发烧，你不会死的，别说话了，安静点。

　　她觉得委屈：我都这样了，你为什么不能更加温柔一点？

　　这样的话死都不会说出口的，她只是用所剩无几的力气使劲地掐着对方的手，像是一种以牙还牙的报复，像是想把对方拉下水——我难受你也别想好过。

　　慕清妍大概是皱眉了。
　　但那只手一直没有离开。

　　手上不自觉的抽搐慢慢缓下去，冷意泛上来，叶由没有动，仍然握着那只手。

　　她在回想，回想房间门口的门牌。

　　在男孩眼里失去最后一点光前，她想起来了，但直到那点光消逝，她也没有把那个名字喊出来，因为这个男孩有着和猫品种一样的名字——卷耳。

　　叶由收起枪准备出去时，门外伸进来个银脑袋。

　　是银蛇。
　　她一溜烟跑过来，压着声音：“我看了圈这里房间的门牌，没有叫泡泡的孩子。”

　　翅膀和人体的结合，猫耳和人体的结合，年龄小，精致的外貌，太像了，如果泡泡也是这里的实验品之一，为什么没有她的房间？为什么她会出现在上面一层？

　　美丽的、无害的、手无寸铁的孩子。
　　“……她是怎么活下来的？”银蛇迟疑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