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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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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觉得那个男人很讨厌吗?”泡泡说。
她站在门口,身量不高,下巴微微抬起,眼睛跟随着走向房间内侧的木夏,和刚刚在众人面前烂漫天真的样子不同,神情有种不符合年龄的老气横秋。
木夏蹲在地上,手指压在脉搏处,确认那个躯体残缺的孩子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才收回手。
她对泡泡的态度没发表什么言辞,只是歪头想了会儿:“你说队长吗?”
“他让你不要救人,”泡泡没否认,她说,“他对你指手画脚。”
刚刚在分散进房间之前,江临千叮万嘱让她不要使用特殊能力。
“他是队长。”木夏纠正,“下命令不叫指手画脚。”
随便吧,泡泡无所谓:“你不生气吗?”
她印象里的那个白衣研究员,只是普通地走过实验室,周围的人别说施号发令了,甚至不敢抬头去看。
“不会,”木夏认真地摇摇头:“妈妈说,我是个容易摇摆不定的人,摇摆不定的人容易被利用,所以一定要找准一个人,一个能替我做决定的人,把那个人当成不会移动的灯塔。”
她的妈妈叫穆语连,也是一名苏醒者,木夏见过她出任务时候的样子,举手投足都非常干脆,一枪能从百米外击中失控者的大脑,很深的一团血色在半空中炸开。
小木夏整个人都吓呆了,但穆语连很淡定,收了枪就能牵着她的手去吃甜甜圈。
木夏记得很清楚,她小时候觉得对方开枪的样子很帅,缠着想玩,穆语连闹不过她,带她去了第四分部,偷偷开了个练习场。
那个靶子是人形的,打中不同部位会有不同的记分。
是打头还是打心脏?或者是躯干和手脚?她只是略微一犹豫,那个目标就落下去了。
一场过去,记录榜单上穆语连的名字硬生生被拖下去了四名。
小木夏快哭了。
穆语连却笑得很开心,蹲下来,握着她的手说:“我们家夏夏是个很好的人啊。”
可木夏觉得很难过,她觉得自己是个很软弱的人,一点小事也做不好。
为什么不能像妈妈那样勇敢又强大。
那是穆语连难得严肃的时候,她说:“夏夏,拥有情感不是一件坏事,你的情感比普通人更加丰富,但这从来都不是什么弱点。”
“那些嫌你事多心软的发言,你都不必去理会,”穆语连说,“他们只是想摧毁你、打败你、让你自惭形秽,他们只是急于证明他们比你更加优越而已。”
“但不是那样的。”
“你不必自我怀疑、不必让自己变得和他们一样,因为那恰恰陷入了他们的逻辑——铁石心肠的人比细腻善感的人更优越,但我们都知道,那不是真的。”
“人类绝不是靠抛弃才走到今天的。”
“你要在拥有感情的情况下昂首挺胸地向前走。”
木夏一直牢记这句话。
这句话支持着她走了很久,于是她咬着牙走、跌跌撞撞地走、踉踉跄跄地走,一开始是穆语连牵着她走,后来变成她追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走,最后只能寻找地上残留的脚印走。
泡泡看着她出神的样子,胸口发胀,莫名有一点嫉妒的感觉,她着急地开口:“你妈妈是什么样子的?”像是想打断对方的回忆一样。
“温柔,”木夏毫不犹豫地说,她回过神来又细细思索了会儿,柔声道,“她很厉害,工作很忙也会抽出时间来陪我,记得参加我的表演赛,夸奖我,带我去吃我喜欢的东西,她教给我很多道理,她一直陪伴我的成长。”
那不是父母应该做到的事情吗?那不是随处可见的一个普通女人吗?泡泡不明白,听起来并不特殊,为什么能让对方露出那样特殊的表情?
仅仅因为母亲这个身份吗?
“你呢?”木夏问,她眉眼柔和而认真地看向她。
泡泡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那个抛下这里的女人能不能算是她的妈妈。
她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敏感,一开始说找妈妈是因为她察觉到对方的情绪会因为这个词而波动而已。
可对方不知道,真的以为她在找那个不存在的妈妈,还在等她的回答。
“她……她很温柔,”泡泡舔了舔嘴唇,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也选择了和对方一样的词汇,还在努力勾勒出一个母亲应有的形象,“很聪明,手很巧,工作不忙的时候,她会来我的房间替我编头发……”
“但大部分时间,她都很忙,我一直等她,成绩好的话,她会摸摸我头发……我的名字是她取的,她给我扎头发的时候总是扎得很紧,我觉得头皮很痛就会闹脾气,她会松开给我道歉……我想我没有真的生气,所以总是很快原谅她。”
“之前有段时间,背后也很痛,翅膀不听指挥,像是骨头从身体里抽出来了一部分一样,她把我抱在怀里,轻声细语地安慰我。”
她乱说了一通,大脑空白,甚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这样啊,”但木夏信了:“她也一定是个好母亲。”
好……母亲吗?泡泡有一瞬间的恍惚,别说木夏了,连她自己都有那么短短一秒钟觉得那是真的。
好像真的有那样一个女人,在她痛苦的时候拥她入怀。
*
一辆早已驶离切尔诺贝利的车上。
女人穿着和研究服很像的白色薄风衣,口袋很平,下摆宽松地贴着座椅垂落,她扎着舒适的低马尾,头发很柔顺,浅栗色的光泽,目光放在窗外。
她手边的椅子上放着一个看不出具体材质的金属盒,里面放着她从海底带回来的东西,很强大的威压和活力,即使有蓝晶的压制,那个盒子也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变形。
潘多拉的魔盒。
那座屹立在废土之中的巨大铁棺材早就看不见了,如今窗外是热闹的商业区一角。
街上人来人往,谁能想到,他们在和死神擦肩而过。
前排的司机看了眼后视镜,小心翼翼地问:“您在想C1基地的事情吗?”
余安然把目光移回来。
她看了他一眼,不可置否地嗯了一声。
后座位置很宽敞。
余安然一个人坐着,她习惯性坐得很板正,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反光的镜面上。
一张寡淡的脸,眼神波澜不惊。
人照镜子的时候会觉得自己陌生,就好像不管通过何种手段,只要是转播,画面都会失真,传达的意思也会发生误解。
余安然对白衣女人失去兴趣,她移开了视线,对方也一样。
她确实在想C1基地里发生的事情,不过和对方想的不太一样,她所想的是监控器里的最后一幕。
很有意思。
刚出生的婴儿会抓住父母亲伸向自己的手指,有些专家认为这种抓握反射的源头是依恋,但余安然觉得,这是生物趋利避害的天性。
谁是你接下来要依靠的人?
那个名为“灯塔”的孩子在被遗弃时喊出的那一声“妈妈”,不是出于爱而是求生的本能,就好像她想带走对方的念头不是出于爱而是出于研究的兴趣。
余安然想:如果她真的有一个孩子,或许就会是那样的吧。
这让她有那么一瞬间产生了带走那个孩子的念头。
不过只是一瞬间的念头而已。
她拥有人类的情感不假,但情感不会影响她做出的决定。
司机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误解了她的意思:“是有点儿可惜,那是这片区域最大的基地了,不过咱们接下来转移的地方也不差,您放心,绝对不会少了您的研究设备的……到了。”
车在一处隐蔽的入口停下。
后座上的余安然没有说话,她可有可无地点了下头便拎着金属盒下车,司机替她打开车门,然后退到一侧。
“原父很信任您,”他恭敬地低下头,语气里带着肃穆和憧憬,“请您一定要找到人类进步的‘真理’。”
*
环塔地下。
这一场幸存者搜寻的任务结束得非常快。
他们来得太晚了,每个人离开房间时都是空手的。
叶由是最后一个走出来的,她把这一层看了一遍,爱丽丝、伊娃、玛雅、莉莉……确实没有叫泡泡的。
看见泡泡跟在木夏身边,她们之间的气氛忽然近了很多。
注意到她的视线,“天使”冲她做了个鬼脸。
她现在看起来更像个小孩子了。
但叶由知道,她讨厌自己,她甚至不怀疑如果有机会,对方会给自己狠狠来一下。
换位思考,如果有人敢拿枪对着她,等她脱困了,也会想尽办法给对方一个教训。
记仇的孩子是这样的。
叶由琢磨着要不要主动给对方创造一个小小的报复机会,不过暂时好像找不到机会。
这一层只剩下最后一个房间。
走廊尽头的房间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房间,水渍拖曳的地上倒着几具残破的尸体,眼珠因为绝望而死死睁大,但这些尸体不太一样,他们的下半身并不是腿。
没有幸存者。
江临、猴子、银蛇……他们仿佛被什么吸引了一样,情不自禁地往前走,每一个进入这个房间的人都是如此。
腿自动迈开了步子,回过神来,已经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眼前的事物。
波在浮动,流光溢彩。
所有人最终在这面很大的巨型水墙面前停下,一时之间没人说话,连呼吸声都放轻了——他们因为震撼而失神失语。
这面水墙真的与这一层的墙同高,而且极其宽阔,在不断变幻的蓝光下成为一片真正的大海,斑斓的水生植物缠绕着腻白的躯体和五光十色的鱼尾,波浪般的长发似云雾飘着,丰富而多彩,像是水族馆里才会有的那种观赏之家。
但“鱼”都死了。
咚……
有什么轻轻敲击着玻璃,荡起圈圈涟漪。
混乱的水草被水流轻柔地拨开,深绿色里静悄悄地浮现出一张摄人心魄的面皮,从羽睫到珠唇都泛着奇幻的色彩,表情却因为恐惧和疼痛而狰狞异常。
咚……
咚……咚……
一张张残缺的绮丽面容相继浮现,他们无神的眼珠凸起,几乎紧紧贴着玻璃。
那些无孔不入的蜘蛛钻入鱼缸,肆意妄为地饱餐一顿,把清澈的水都染成了带着血腥味的红色。
如果不是这诡异而凄惨的一幕,年岁不大而又无处可逃的人鱼称得上一句美丽。
鱼缸上方有一只带着网的机械手,叶由仰起头,在一侧的平台上看见了玻璃窗和操作台。
玩过捞金鱼吗?
他们像捞鱼一样把水里的人鱼捞起来。
天使、猫咪、人鱼……这些异常生物都很可爱,而且全然温顺无害。
环塔,一间大型养殖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