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阑珊处》夏冰蝉

6、深秋·蝴蝶·艳阳天

　　深秋·蝴蝶·艳阳天
　　钟毓轩的右脚里侧，有一条约摸一寸长的伤疤，位置微微偏下，连着后脚跟的位置。

　　那是一道经年的伤，除了真正亲近的人，没人知道它的存在。

　　有了那寸伤疤，就如同上好暖玉多了道划痕，身上有了瑕疵，心上也冷了那么一点儿。

　　钟毓轩独自坐在酒店房间中的白色床铺上，脱了高跟鞋，她看着那只白嫩的右脚，一切都好，唯独那道粉红色的疤痕，它的深，使它变得狰狞恐怖，横在那只脚上，让人看了都觉得瘆的慌。

　　她看了它半晌，伸出手，按在伤疤的正中间，入骨的疼痛让她止不住得颤抖，指尖逐渐变白，再轻轻加了力气，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疼，怎么这么疼。

　　仿佛是有人拿着金属零件，穿透她的皮肉，硬生生地摁进她的身体里，心脏被搅成一团，那只脚疼得直哆嗦。

　　松开手，她小心翼翼地下床，趿拉着拖鞋，打开行李箱，拿出一贴膏药，就着暖色的台灯，贴上去。

　　膏药贴完之后，手机的消息提示音就响了起来。

　　毓轩一瘸一拐地回到床上，打开手机。

　　只见工作大群里，蒋云齐发来一张工作软件的名片。

　　这是一个一百三十多人的工作大群，整个杂志社的人都在这里。

　　推的是一个名叫“办公通讯”的工作软件的名片，该软件凭借其强大的办公功能，深受国内一众公司领导人的喜爱，是当今上班族标配。

　　名片的名字很简单——丁慎言。

　　『蒋云齐:这是锐星科技CEO丁慎言丁总的名片，财经、科技、文化，你们三个频道的人记得加一下。』

　　毓轩看了群里一溜的“收到”，动动手指，跟了个风，然后点进那张电子名片。

　　手机界面加载完成之后，丁慎言“办公通讯”的主页呈现在眼前，她的头像是一只三花猫。

　　那只猫趴在一张黑色沙发上，神情慵懒得看着镜头。

　　和老情人重逢之后，她成了我的甲方爸爸是一种什么感受？

　　一边的消息弹出——你的十八位工作伙伴已成为她的办公好友。

　　行，动作真是迅速。

　　毓轩冷笑一声，点上“好友申请”一栏。

　　然而，并没有什么发送消息，审核一类的过程，画面自动转入聊天界面。

　　看着空白的屏幕，毓轩的动作一下子顿住了，她呆呆得看着这一屏幕的干净界面，突然，她像是想起什么，重新打开丁慎言的主页。

　　果不其然，在她头像的下方，有一行浅灰色的小字——原微信好友申请人“。”。

　　那一瞬间，毓轩的大脑中仿佛有无数烟花炸开，太多太多的东西在脑海中穿梭。

　　她感受到世界瞬间寂静，除了自己的呼吸声，她什么都听不到。

　　拿着手机的手颤抖着，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

　　她的心上下了雪。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她的声音微弱。

　　在某一刻，她的眼睛不能辨别一切，世界在她面前融成一团，她在心里无数次的重复那几个字——原微信好友申请人“。”。

　　薄嘉莹的电话在这一刻打进来。

　　“喂？”嘉莹的声音传过来。

　　一片沉默，毓轩只觉得疼，阵阵的疼，发酸发胀，嗓子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她发不出任何声音来。最后实在受不了了，她只能选择把电话挂断。

　　卧室里只亮了一盏台灯。

　　毓轩将两只手放置在台灯下，借着橘黄色的光亮，将自己涂了指甲油的手指看仔细。

　　卧室门被敲响，毓轩不回头:“进。”

　　进来的是丁慎言，她脸颊两侧的头发湿漉漉地粘在皮肤上，身上穿着一件白色吊带睡裙，白色的内衣穿在里面。

　　窗外夜风缓缓吹进，她身上的沐浴露的味道散在毓轩的身旁。

　　“有事儿？”

　　“……嗯。”

　　“说。”

　　“那个……叔叔说……说让咱们两个一起上课。”

　　毓轩停下手头的动作，这话父亲白天的时候和她说过，他打算让她们两个一起在周六周日的时间上家教的课，一方面是想增进两人感情，另一方面是想让丁慎言在学习方面带动一下钟毓轩。

　　父亲说的时候洋洋得意——“你妈也是同意的。”

　　“哦，是么。那不是很好吗。”

　　她的语气了一点也没有“很好”的意思。慎言甚至从里面听出了“这也太糟糕了，和你一起上课真是太他|妈|的倒霉了”的意思。

　　她就站在原地不说话，低着头，看着地板。

　　毓轩往日看到她这副德行只觉得烦，今天许是心情好些，她竟然问丁慎言:“你很怕我吗？”

　　难道你觉得你不可怕么？

　　慎言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抬脸看着她，摇摇头。

　　“我最烦别人对我假笑了。”毓轩看着她，下巴一扬，“从我房间里出去。”

　　她省略了“滚”字。

　　丁慎言战战兢兢地从她房间里出去之后，钟二小姐揽镜自赏了一会儿，怎么都觉不出自己可怕来。心上不由得添了几分气。

　　慎言在钟家待了一段时间，渐渐明白这一家子大致的情况来。

　　钟毓轩挑剔事多，脾气大，说一不二，嘴皮子还厉害，真惹急了，单就几句带刺儿的话就够人喝一壶的，气起人来让人抓狂暴走。又因为她父亲母亲，所以，整个儿家里没几个敢惹她的。

　　钟老太太堪称钟毓轩翻版，除了面对霍君怡和钟剑明以及自己的二孙女的时候老实些，在其余人面前，向来不是善茬。

　　钟毓轩的二叔三叔有时候会带着媳妇孩子来宅子这里住几天，最后的结尾无一不是因为孩子太能闹腾或者是情妇上门而被钟老太太和钟毓轩赶回家。

　　所以，这宅子的大部分时间里，都是这一老一少搭上慎言在生活，钟剑明有时候会回来住几天，霍君怡会时不时过来陪女儿，她来的时候，慎言会减少活动，尽量呆在房间里不出来。霍君怡工作很忙，往往待不了多久，就会离开。

　　而霍君怡离开之后的一小时左右的时间，钟毓轩的心情会差到极点。

　　一个阴雨绵绵的午后，钟毓轩照旧穿着一袭棠梨色的旗袍，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桌面上放着一本娱乐杂志，手上摇着一把团扇，扇面上绣着一只三花猫。

　　慎言硬着头皮敲了书房的门。

　　“进。”

　　于是，慎言进屋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那一头又长又黑的头发被乌木簪子仔细地盘起来，双腿交叠，脚上穿着一双米色的平底凉鞋，摇着扇子。慵懒地很。

　　慎言进去之后，还没来得及开口，毓轩就问到:“学校有人找你麻烦么？我说的是最近几天。”

　　她目光不离开杂志，嘴边噙着一抹笑。

　　她最近几天在跟着舞蹈老师练舞蹈，根本没去学校，家教课都是慎言一个人上的。

　　“……没有。”

　　“那就好。”毓轩将杂志翻过一页，“二叔十三年前包养的情人如今带着孩子找上门来，打听到我的学校之后，天天在校门口等着。”说完，她像是觉得很好笑似的，又道，“这人……倒是个吃了雄心豹子胆的主儿。”

　　慎言听后，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她顿时无比感谢刚上学那会儿钟毓轩一脸不耐地告诉她“从今以后在学校，不许说咱们认识”的行为。

　　在她说完之后，慎言才从身后拿出数学物理化学三科的笔记本，她把它们放在桌子上:“这个是你这段时间没听到的笔记，学校的有，家教的也有。我都整理好了，你回来补一下。还有……”她双手扯了下校服上衣的衣角，“快中考了，老师和钟叔叔决定，让咱们组成一个学习小组，我帮你补你落下的三门理科，还有英语。”

　　钟毓轩僵在原地，过一会儿，她抬起脸，看向丁慎言:“我不要。”

　　“这件事是老师和钟叔叔让的，我决定不了。”

　　“不是……那，那你，你决定不了……他们强迫你的，是不是？”

　　钟毓轩在某一种程度上，是很了解丁慎言的。

　　她知道她不喜欢她，甚至有些怕她。

　　“不是。”慎言的脸肉眼可见地变红，“是我自愿的。”

　　真是疯了。

　　她就半个多月不在学校，世界怎么就疯狂成这样了呢？

　　“你有毛病？你不是怕我怕得要死么？”

　　“可是……可是你带我去买衣服，那个钱我暂时还不上你，所以……所以我得……我得……”

　　“闭上你那张嘴。”毓轩放下扇子，站起身来，道，“我说过了，那是我爸让我照顾你的，你花的也都是他的钱。所以你用不着跟我报那劳什子恩，你径自往你钟叔叔身上报才是。”

　　“你一会儿给我爸打电话，就说我骂了你了，你受不了我这脾气，帮不了了我，让他别费事。”

　　“可是。”慎言目光看向地板，抿抿嘴，道，“可是霍阿姨也让我这么做。”

　　她面上人畜无害，眼眸自下往上抬，水汪汪的一对大眼睛，无辜得很。一泡水浸润着眼眸，润红了眼眶。

　　钟毓轩这人吃软不吃硬，嘴皮子多厉害心肠就有多软。她看着丁慎言那副委屈的德行，倏地又想起父亲说过的她家的情况。

　　于是，原本有些脾气的她，摆摆手:“行吧，这事我来解决，你出去吧。”

　　这件事最终的解决办法就是，毓轩不得不和慎言在一间书房学习写作业，她妈妈在电话那头，左一句“宝宝”，右一句“宝宝”，彻底磨光了她的脾气。

　　两人在一起写作业，钟毓轩才知道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可以有多大。

　　她之前不是没听过刘姆妈说，丁慎言每天晚上学习学到凌晨一两点，早上五点半一定起床背书这一类的话。

　　她也看到了教室公告栏里的排名表，在他们那样的中学，一个刚来的转校生用一周多一点的时间，从班级倒数第一逆袭到年级前一百名，简直是堪称怪物般的存在。

　　她听到看到的时候，只是惊叹而已，要说震撼，那绝对没有。

　　一页十五道数学选择题，她除了第一道以外，其余都是错的。

　　丁慎言将练习册拉到眼前，推了推黑框眼镜，问道:“那个……笔记你没有背吗？”

　　“我背了呀。”

　　毓轩看着丁慎言一脸怀疑的表情，有些不爽:“你不信？那我背一遍？”说完，她把笔记上的知识点，从头到尾背了一遍。

　　很流畅。

　　丁慎言:“那怎么会……？”

　　毓轩:“我不适合数学。”她已经有些不高兴了。

　　丁慎言灵机一动:“不是你不适合，是老师的讲课方式有问题。他们的方式不适合你。”

　　钟二小姐听后，沉默片刻，接着打开自己的笔记本:“那就麻烦你帮我讲讲了，我这些笔记不会用。”

　　“没关系，不麻烦。”

　　慎言一面说着，一面准备打开自己的笔记本，刚要翻来扉页，就被毓轩拦了下来。

　　“？”

　　“用我的。”她不容置疑。

　　“好。”

　　一打开，慎言就知道她为什么要用自己的了，只见满满的一横条格页上都是用瘦金体写的知识点和公式。

　　“毓轩，你的字好漂亮啊。”

　　“还好吧。”

　　慎言从她的语气中听出，她现在的心情是很不错的。

　　把那张被毓轩折了很多折的草稿纸打开，慎言大致捋了一下她的思路，然后顺着笔记一点点讲给她听。

　　钟毓轩这次不得不震撼了，她必须得承认，丁慎言的脑袋瓜子确实好用，她不理解的地方，丁慎言能够变换很多方式讲给她听。

　　“……我说明白了吗？”

　　“嗯。”

　　“好。”她把练习册重新推回到她面前，“那你可以顺着我的思路，把这几道题再写一遍。它们的套路都一样。”

　　说完之后，她踌躇一下，又道:“那个，我语文，思|政还有历史这三科不太好，你能帮帮我么……”

　　她越说到后面，声音越小，底气越弱。

　　毓轩的心情正是不错，道:“好啊，我一会儿写完之后，帮你看看。”

　　手机响了很久，毓轩将眼泪擦干净，重新接了电话:“喂？”

　　薄嘉莹的声音响在耳边:“你刚刚怎么了？”

　　“没事，信号不好。怎么啦？”

　　薄嘉莹叹了口气:“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下个月中旬要结婚了，想让你来当伴娘，提前跟你说一声。”

　　“这么突然。”毓轩有些惊讶。

　　薄嘉莹和她男朋友从大学三年级之后开始谈恋爱，这么多年，两个人都没有很着急结婚，如今这冷不丁的一记消息，倒是突然得很。

　　“怎么，怎么突然就想，就想结婚了呢？”毓轩问道。

　　“我怀孕啦。”薄嘉莹说完，笑声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我昨天刚告诉他，他说等出差回来，我们就办婚礼。”

　　“你怀孕啦？！”毓轩脸上忍不住露出笑容，“不是，这……”

　　“你要当干妈啦。轩轩，你要当我孩子的干妈啦。”薄嘉莹那边似乎是喝了口水，“我那天给你打电话本来是想跟你说的，但是觉得你太累了，就没说。”

　　“那，那你可千万要注意，别太累了，张瑾浩又不在你身边……没事，我马上就回北川了，到时候我照顾你。”

　　“哎呀……我还不至于这么娇气。对了，我昨天回家的时候，路过你买房的那个小区，我看都弄得差不多了，你打算什么时候装修啊。”

　　毓轩将一只枕头垫在脚下:“忙过这阵子吧……再说了，装修完了，也得放甲醛放段时间呢。”

　　“那你找好装修公司了吗？”

　　“没呢。”

　　“我一会儿把我们家当初用的装修公司的电话发给你，你联系他们。反正我和张瑾浩都觉得，他们家的装修风格普遍都挺好的。你看看有没有和你心意的。”

　　“好。”毓轩将身子靠在床头，“我回去问问，麻烦你了。”

　　“这算什么事。行了，天色不早了，我不打扰你休息了，晚安，mua~”

　　“晚安，mua~”

　　挂断电话，毓轩看向自己的右脚，长长的舒了口气。

　　手机工作软件的消息又响了声音，毓轩打开手机。

　　只见公司大群里，其余两个频繁的主管记者纷纷汇报，表示自己组的工作群已经建完了。

　　其中科技频道的记者许楠还发了个可爱的兔子表情包。

　　毓轩忍不住再次哀叹一声，接着打开工作软件，建群拉人。

　　不到十分钟，群就建好了。

　　她在工作大群里打了个卡。

　　『蒋云齐:好，收到。一会儿丁总会往群里拉人，拉完人的群的群主，记得在本群扣1。』

　　毓轩看了眼手机显示的时间——二十三点整。

　　行，她且等着吧。

　　一边想着，一边打开微博，准备依靠吃瓜打发时间，然而，微博还没来得及打开，消息弹出——『丁慎言:@钟毓轩人已齐。』

　　她瞬间精神了。点进“办公通讯”，只见屏幕的最中间位置显示着——『锐星科技成员张子豪，邓云佳，苏薇，郑少臻……已加入群聊』。

　　毓轩看着手机看了一会儿，心脏砰砰直跳。她是最后一个把工作群建立起来的，而他们的微信工作大群里，许楠她们还没有动静，所以，毓轩咽了口口水，所以，很有可能她建的这个群，是丁慎言第一个拉人的群。

　　那她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她明明都说过那么决绝的话了，她也不喜欢她，那她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顺手？

　　可是许楠她们比她早诶，往她们群里拉人不是更顺手吗？

　　难道说，人一当上领导，思维就和正常人不一样了？

　　正想着，微信大群有消息弹出——『许楠:1［毛绒绒小狗:啦啦啦啦（开心）］』。

　　毓轩紧随其后。

　　『钟毓轩:1』

　　等到另外一个记者宁鑫雨扣过1之后，在“办公通讯”里，蒋云齐很快把所有人都拉进一个大群里。

　　结束一切的时候，快十二点了。

　　毓轩正准备睡觉，工作群就弹出消息——『《环球记事》-许楠:大家好呀，我是《环球记事》科技频道记者许楠，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

　　她不发还好，她发完之后，宁鑫雨不甘落后。

　　『《环球记事》-宁鑫雨:大家好，我是《环球记事》文化频道记者，我叫宁鑫雨，以后大家就要在一起工作了，我们一起加油吧。［微笑］』

　　于是群里彻底热闹起来，接近深夜十二点，大家相互打招呼，发问候语和表情包。

　　毓轩累了一天，此时举着手机，只觉得迷迷糊糊的。

　　在一抹亮粉色从屏幕上划过之后，她的手机砸在了脸上，但是她已经顾不得手机了。

　　闭上眼睛，直入梦想。

　　屏幕上，锐星的一位小职员不小心点错了消息。

　　『锐星科技-任诗语:［粉红情缘·办公有心动的你，我将不再寂寞！〔系统链接〕群成员锐星科技-任诗语正在寻求办公情侣！］』

　　在这条信息的下面，显示着——『@《环球记事》-钟毓轩点赞锐星科技-任诗语的消息。』

　　原本热闹的群，一瞬间安静下来。

　　过了五分钟。

　　『锐星科技-丁慎言:@《环球记事》钟毓轩，钟记者真是幽默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