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阑珊处》夏冰蝉

5、深秋·蝴蝶·艳阳天

　　深秋·蝴蝶·艳阳天
　　宣陵最大的商场里，一个穿着初中校服的姑娘带着一个背着黑色书包的姑娘穿梭在衣着时尚的人群里，她们与周围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慎言双手扶着书包的带子，跟在毓轩身后，黑白二色的校服穿在毓轩身上很宽大。

　　那一年，慎言比毓轩矮很多，毓轩站在她旁边，如同姐姐带着妹妹一般。

　　周围人的眼光时不时落在她们身上，慎言不习惯，略生出些窘迫，毓轩反倒是习以为常，她双手揣在校服的口袋里，慢慢悠悠地走着。

　　直到在一家店铺前停下脚步，慎言全程低着头，一不留神撞在了她身上。

　　“嘶……”毓轩面有不快，转过身看着她。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你走路看什么呢？”毓轩上下看了她一眼，瞬间明白什么，她把手从口袋里取出来，抱着胳膊，“你干亏心事了？”

　　“我没有！”

　　“那就把头抬起来！畏畏缩缩的，好像我欺负你了似的。”

　　慎言深呼吸了口气，攥紧书包带子微微仰头，看向毓轩，一双乌黑的眼睛在商场的灯光下，很亮。

　　也是在这时候，毓轩突然发现，她有一对很美丽的眼睛，桃花眼，水汪汪的，含着一缕半缕的情意，大约是寄人篱下的缘故，她自下向上看她，下巴微含，颇有一副楚楚可怜，任人拿捏的德行。

　　可是毓轩更知道，那一对桃花眼，是拥有它的人最好的武器，讨人欢心，为自己谋得筹码时，它就是一味惑人心神的蛊，杀伐果断，布局谋篇时，它就是世上最烈的毒。

　　毓轩不喜欢它，她也不喜欢它的主人。

　　“进来吧。”她的声音是冷的，上下扫了慎言一眼，回身入了店门。

　　慎言心里有了不安，不知道哪里惹了她不开心，只求这火气别烧到自己身上才好。

　　毕竟，在钟家，钟毓轩说的话，才是真的有分量。

　　四九街区的钟家大宅，实际上是钟毓轩母亲霍君怡的嫁妆，在钟毓轩的爷爷去世后，钟家一蹶不振，钟老先生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儿子也就是钟毓轩的父亲，一心只研究艺术，对家事毫不关心，二儿子三儿子风流成性，只知花天酒地，包养情妇，小女儿名叫钟琪，很有本事，奈何因为钟老太太重男轻女，在钟老先生去世后，就彻底和家里断了联系，只身远赴北美。

　　家境落魄，二子三子赌债无数，除了卖掉这座宅子，别无他法。

　　直到钟剑明娶了霍君怡为妻。

　　霍君怡的母家是江浙一带名副其实的豪门大家，霍老先生一生有两任妻子，六子一女，霍君怡上面三个哥哥，下面三个弟弟，虽说母亲早逝，可是在父亲和外祖跟前，受尽疼爱，自幼琴棋书画无一不通，二十岁自中国政法大学毕业后，又去剑桥大学深造。她和钟剑明就是在英国认识的。

　　她以为他是她梦中的檀郎，却不想，他们连那所谓的惊鸿一面，都是这个男人和他家人的圈套。

　　钟家的那座大宅子，就这样作为了心怀少女情意的姑娘的嫁妆，结婚不到两年，霍君怡才知道，这个男人肯娶她，是为了她身上的钱，除此之外，她在他心里没有任何价值。

　　可是他们已经有了一个很可爱的女儿，她舍不得让这个常常溢出笑声的孩子有一个单亲家庭，所以，她能做的，就是和那个让她心灰意冷的男人划清界限。

　　宅子的主人是那个襁褓女婴，即使目前在法律上无法承认，但是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事实，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会是。

　　霍君怡凭借自己的一切，为自己唯一的女儿打造了一个独一无二的王座，她所拥有的，和她将会拥有的，将是所有人无法估量的。

　　纵使今日的钟家为书香豪门，可是毓轩的地位依旧不变，纵使明、霍两家如日中天，可是毓轩永远是掌上明珠。

　　她永远不会有落魄的一天。

　　而慎言若是想在宣陵过上一段踏实日子，那么她只能顺着钟毓轩，万万不能让自己成为她的眼中钉，肉中刺。

　　走进那家店铺，各类时尚的女式服装琳琅满目。

　　穿着黑色制服的店员看上去和毓轩是老相识，笑盈盈地走过来:“钟小姐需要些什么？”

　　毓轩坐在一边的白色皮质沙发上，下巴对着慎言扬了扬:“不是我，是她。帮她挑几件合身的衣裳。”

　　“好，这位小姐，请随我来。”

　　慎言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翻着时尚杂志的毓轩，接着紧紧跟上店员的脚步。

　　毓轩翻到杂志的第六页，刚要端起一边店员为她倒好的果茶，就听到原先那个领着丁慎言进去的店员略有急促的脚步声，毓轩抬起头看向她，那个女人看上去无比年轻，似是二十出头的样子，她面上涨得通红。

　　“那个……那个……钟小姐……您的那位朋友……她……她……”

　　磕磕巴巴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毓轩心里咯噔一下，接着放下杂志，站起身，向试衣间的方向走去，打开木质的门，她走了进去，不算宽敞的空间里，丁慎言莹白的后背映入眼帘，更刺目的是，是两道如血一样的红痕。

　　毓轩扯着她的身子转过来，这才发现——她没有内衣，只有身上的一件红肚兜。试衣间的一旁架子上，除了那件蓝色条格衬衫外，还有两件白色的吊带衫。

　　怪不得她今天看上去那么热，上课的时候一直在擦汗。

　　回眼去看丁慎言，她垂着头，耳朵红得像是要沁血，汗水湿了耳畔的头发，粘腻地挂在脖子上。

　　毓轩在那一瞬间有些无措。

　　她取下一边店员拿的白色体恤衫搁在慎言身上比了一下:“她是有眼光的，你穿这个很漂亮。”接着，她在试衣间的置物架里取下一把剪刀，撕了标签，递到慎言手里，“穿上吧，我们一会儿去买内衣。”

　　出了试衣间的大门，她看向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的几个店员:“那个……”

　　其中的一个最先反应过来，连忙小跑到她跟前，其余的几个紧随其后。

　　“她试的那件衣服，同样号码的，再给我把灰色、黑色还有深绿色、浅绿色各拿一件包起来，里面的那件白色的也算上，我要结账。”毓轩说道。

　　“好的。”店员的笑容堆了满脸，“我马上给您包起来。”

　　“慢着，不着急。”毓轩身体懒懒地靠在柜台上，丹凤眼犹如两刃寒霜，她看着那个二十出头的女人，“今天这件事，我认为实在没什么可议论的，我很烦多嘴多舌的人。如果这家店今天让我不开心，它从今以后就不必在宣陵呆下去了。我说明白了吗？”

　　几个年纪差不多大的女人面色一僵，身上起了一层冷汗。

　　“明白明白。”谄媚再度而来。

　　毓轩看了她一眼，不再言语。

　　店员办事很利索，不过一会儿，衣服就被包好了。

　　毓轩道:“你给坤叔打电话，让他把东西拿走。”

　　她说这话的时候，宛如一只猫，慵懒自得，身子靠在柜子上，宽大的校服下，曲线已是有了曼妙的味道。

　　慎言手上提着书包站在她身后，不多时，毓轩回头扫了她一眼，接着出了店门。

　　两个人买过内衣之后，慎言的头就更低了，那块红艳的肚兜仿佛是一块陈年旧伤，碰不得，但凡一碰，就是皮开肉绽，惨不忍睹。

　　衬衫是掀下来的遮羞布，她所有的屈辱不堪都暴露在日光之下，她那点可怜兮兮的自尊，在被钟毓轩看到的一瞬间，已经是土崩瓦解，她连最基本的体面都维持不了。

　　路过一处橱窗，毓轩停下脚步，看向橱窗里的祖母绿高跟鞋。

　　慎言看她停下脚步，也顺着看过去，明亮灯光之下，那只高跟鞋很美丽，宛如一位静默的仙子，等待着自己的命中注定。

　　慎言看到毓轩的眼中流露出渴望，可惜只有一瞬间，如一捧烟火散开在夜空之中，在那之后，什么也不曾留下。

　　毓轩回过身，离开了那处橱窗。

　　慎言能感觉到，她的心情更差了。

　　回家的时候，暴雨拍打着车窗，毓轩头靠在后座的靠背上，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回到家，走进穿堂，慎言叫住了她:“那个……今天买衣服的这些钱……”

　　“你改日还我吧。”毓轩道，说完，她又回身看向她，“爸爸说让我照顾好你。”

　　一只香烟完毕，毓轩看着水晶烟灰缸里一点点消逝的橘红色火光，她把肩上袁之冕的外套拿下来，还给他。

　　“还给你。注意点影响。”她明眸灼灼，“前夫哥。”

　　正巧，祁铭走了进来，看到毓轩之后，唇畔微微一勾。

　　毓轩看了之冕一眼，在他肩上拍了两下:“我就不打扰你们的二人世界了，我走了。”

　　说完径直向玻璃门外走去，那一抹蓝色融进那个浮华世界，却有着一种说不清的干净明澈。

　　之冕忽然就想起他和钟毓轩正式认识的那一次，他受《环球记事》的采访，静谧的楼梯间里，身穿便装的钟毓轩把自己的那一头短发扎成一个“兔尾巴”，蹲在楼梯间口抽烟，最后把烟摁灭，站起身，向他走过来。

　　“袁总，我喜欢女生，咱们结婚吧。”

　　明艳到极致的容貌，与那头短发一点都不搭，面色苍白，眼下有一层淡淡的乌青——这还是画过妆的，看上去仿佛很多天没有睡觉一样。

　　她蹲在楼梯间里抽烟的样子，有一种说不出的孤独与倔强，看向他的那双眼睛格外有神。

　　那一年的钟毓轩二十二岁。

　　没有年轻女人的天真烂漫，沉稳得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他那时候不知道，她就是宣陵钟家的那位二小姐，那位因挑剔多事而出名的二小姐。

　　酒喝多了的缘故，她的头微微发晕，毓轩向厕所走去，厕所离偏门的楼梯口比较近，这里一个人都没有，华丽的水晶吊灯是地毯上的每一个花纹都无比清晰，毓轩正要转进厕所，忽然听到楼梯口那里传来一声笑声，声音的主人语气颇为宠溺:“那很好啊，我觉得你在你们学校，你是最漂亮的。”

　　丁慎言在打电话。

　　毓轩的手紧紧扣住门框，指尖隐隐泛白。

　　漂亮，学校……

　　她又有女朋友了？想到这里，毓轩忍不住冷笑，堂堂锐星的CEO，有一个年轻漂亮的小女朋友不是正常的么，有什么好奇怪的，难道有谁放着年轻的不要，独独贪恋快要生皱纹的旧情人吗？

　　更何况，那旧情人都未必是自己心中所爱，只不过是当初迫不得已，没了办法而已。

　　“替我向段叔叔问好，我还有事，先挂了。”

　　那边传来起身的动静，毓轩正要抬脚走进卫生间，右脚的脚踝处突然剧痛。

　　她下意识扶住门框才不至于跌倒在地，只是那份钻心的疼痛，让她忍不住弯了腰。

　　她恨死了，她不应该穿高跟鞋，她不应该穿了高跟鞋之后一直走来走去。

　　“钟毓轩？”

　　脚步匆乱的声音传来，下一刻，一只有力的手攥住了她的胳膊。

　　“怎么了？”慎言语气不在那么稳当，“你旧伤又疼了是不是？”

　　那只脚不能吃力，毓轩被她一扯，半个人的重量都在慎言身上，因为离得近，她能闻到丁慎言身上的香水味。

　　“松开我。”毓轩有些咬牙切齿了。

　　“我扶你到那边的楼梯上坐一会儿。”

　　“不用不用。”毓轩尽量让身体站直，“麻烦丁总帮我把小萌叫过来就行。”

　　又是小萌！慎言心上像是被人狠狠剜了一块。

　　“好。”她仍然带着浅淡得体的微笑，“我帮你把她叫过来。”

　　转过身的那一刻，她收了笑意，竭尽全力压抑着自己内心深处的阴毒。

　　小萌是和蒋云齐一起匆匆赶来的，慎言身上披着一件黑色西装外套。她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看着毓轩把头抬起来，光亮映在她的脸上，因为喝了酒的缘故，她的眼尾洇着两笔嫩红，水光覆了满眼，脸颊微微红润。

　　慎言的目光往下移，她知道，毓轩喝了酒之后，脖子连着锁骨，手和腿的关节都会是泛着红的。

　　而正如她所想，毓轩身上的颜色，清纯又妩媚。

　　慎言看着小萌伸手扶着毓轩。

　　那一刻，她突然不知道该恨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