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阑珊处》夏冰蝉

4、深秋·鸢尾·繁花落

　　深秋·鸢尾·繁花落

　　毓轩是倔强的，真正了解她的人都知道。

　　她一旦做了某个决定，是打死都不会回头的，就好比她喜欢丁慎言。

　　毓轩睁开眼睛的时候，头顶的白炽灯明晃晃的，她下意识用手挡了一下，逐渐辨认出眼前事物之后，她才把手放下来。

　　坐在她旁边的丁慎言正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专注地盯着前方黑板。

　　教室的窗外下着瓢泼大雨。阴沉沉的天色看得人心里十分不快，她看了丁慎言一会儿，又转头继续趴着，眼睛看着窗玻璃上的道道水痕。

　　她明明记得，刚刚还在上英语课，怎么再一睁眼就上上数学课了呢。

　　数学是下午的最后一节课，也就是说她睡了整整一个下午。

　　睡意尚未全部散去，她感受到了教室里独属于青春的闷热，再一次闭上了眼睛——我可真是不学无术。

　　胳膊下的横条格页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是她上课犯困时写的，钢笔笔迹如同蚯蚓一般。

　　罢了，她想，回头再找丁慎言补吧。因为是趴着，她又有些昏昏欲睡了，眼睛半眯着，自上而下地打量着身边人。

　　因为是转学生，丁慎言连校服都没有，身上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蓝条格的衬衫，腿上是一条牛仔裤。

　　“毓轩，她是北方人，家里比较复杂，初来乍到的，可能不太习惯宣陵，你帮爸爸照顾照顾她，好吗？”

　　彼时，毓轩停下手上的动作，将毛笔置在笔架上，看向父亲:“爸爸这话也就只敢同我说了，跟妈妈是不敢的吧。”

　　父亲难得露出窘迫，没有否认。

　　——“今天放学，你跟我出去一趟。”

　　纸条上简短的一句话映在慎言眼中。

　　不一会儿，毓轩的胳膊被碰了一下，她刚闭上的眼睛睁开了。

　　眼尾微微泛红，她转过头看向慎言，神情略带怒意。

　　慎言对着她做口型——“好的”。

　　毓轩叹了口气，接着拿笔在纸上写到——“你用不着回复。我不是在和你商量，我是在告诉你。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得和我走。”

　　“毓轩，介绍一下，新加坡檀氏集团的檀总。”主编蒋云齐身穿深绿色西装，介绍道。

　　毓轩手上拿着一只盛了红酒的高脚杯，她用它碰了一下檀总的水晶杯。

　　“cheers！”两人异口同声。

　　《环球记事》的主编蒋云齐是个标准的黄金单身汉，三十六岁，年薪百万，容貌俊朗，是他们那栋写字楼的风云人物，无数单身女生的爱慕对象。

　　可是让人遗憾的是——他是个不婚主义者。

　　这消息是《环球记事》杂志社内部穿出来的消息，此八卦一传出来，无数女子伤心心碎。

　　檀总走后，蒋云齐手上拿着一只高脚杯，淡色的香槟流淌其中，他在毓轩的身边停下脚步。

　　毓轩穿着一条水蓝色的法兰绒的裙子，腰带上撒着点点碎钻，一头卷发披在身后，妆色淡雅。

　　她平时不怎么喝酒，现在喝了不少，一时间有些头晕，她把杯子送到小萌手里，道:“我有些晕，出去透透气。”

　　这一次的宴会在傅家祖宅举办，毓轩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在新加坡，可以请雇佣兵来给自己的宅子当保安。

　　她走出大门，一路朝宅子的后花园走，在路过一处花坛之后，她有些累，干脆坐在一边的椅子上，就着没人，脱了鞋子，光脚踩在光滑的大理石面上。

　　她刚一坐定，就听到身后，花坛的另外一侧传来嘻嘻哈哈的笑声，接着响起小提琴的声音。

　　毓轩实在是没有隔花面卿卿的兴致，她只是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过一会儿，她听到一个女人娇滴滴的声音:“丽娜林，我真心觉得Peter不适合你，他一个月工资两万块，还不够你买一双鞋子，你和他在一起，你会受委屈的。玛琳赵，你说是不是？”

　　“我觉得瑞秋白说得是对的，丽娜，你好好考虑一下呗。”

　　又过一会儿，又一道声音响起:“可是我真的很喜欢他，我也不喜欢两万块的鞋子，我可以和他一起努力，我们也可以过上很好的生活。我想和他在一起，我不想因为这些放弃他。”

　　“妈妈，我是真心喜欢她，我已经做好和她在一起的准备了，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要阻拦我呢，我是不在乎那些闲言碎语的！”

　　“钟毓轩，我真是把你惯坏了。”彼时，霍君怡面带怒色，“你怎么能把这些事情想得这么简单呢？你以为你们两个女生在一起就只是你自己的事情是吗？你不为别人考虑吗？你从做决定开始到现在，你问过丁慎言想不想和你在一起吗？假设她想和你在一起，你们在一起了，你觉得你奶奶你爸爸他们会答应吗？钟家是个什么样的人家，你不知道吗？你奶奶会同意你和一个女生在一起？如果他们不同意呢，你打算怎么办？他们肯定不会觉得是你的问题，你奶奶会觉得是丁慎言把你带坏了，你们两个还是孩子，还得依靠家里生活，你们禁得起你奶奶你爸爸的为难吗？你身上流着钟家霍家的血，你没有后顾之忧，可是丁慎言呢？你为她想过吗？如果你奶奶真的为难她，她该怎么办？她家里是个什么德行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跟你在一起，受委屈都是好的结果了！”

　　一边的小姑钟琪紧接着道:“毓轩，你还小，你还不知道一个人做一个决定是要负责的，是要瞻前顾后的。你这十多年来，一直靠着家里，你过得顺风顺水，所以你做决定只凭心意。可是毓轩，你得为慎言想一想。”

　　一阵夜风吹过，昏沉的脑袋终于清醒，刚刚一瞬间的恍惚，让她想起了很多年以前。

　　花坛后面已经没有声响了，那几个姑娘应该是离开了。

　　毓轩静坐片刻，穿上鞋子，站起身，转过身的那一刻，她的眼中映入她日思夜想的身影。

　　月光和灯光之下，身穿红色长裙的丁慎言亭亭玉立。

　　她这才看清，原来花坛后面，是一个凉亭，很多端着酒杯的男人女人穿梭其间。

　　她猝不及防的起身惹了太多人的注意。

　　丁慎言自然也注意到她了。

　　只是，相对无言。

　　钟毓轩的指甲深陷入肉里，胸口略有起伏，她看着对面的人，嗓子那里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让她呼吸都困难起来。

　　正要开口，蒋云齐的声音突然想起:“毓轩？原来你在这里。”他随即也注意到了慎言，面上一笑，看了毓轩一眼，带着她往花坛对面而去，“丁总，别来无恙。”

　　丁慎言，别来无恙。

　　蒋云齐带着毓轩走过去，示意:“毓轩，这是锐星科技的丁慎言丁总。”随后靠近毓轩站了站，高脚杯碰上慎言手里的水晶杯，发出一声脆响，“丁总，这是我们杂志社的钟毓轩钟记者。”

　　他没有注意到，就在他刚刚靠近毓轩的某一刻，丁慎言眼中满是阴鸷。

　　“认识。”慎言眨眨眼，重新人畜无害起来，“我看过钟记者的采访视频，语言精炼，一针见血，真不愧是《环球记事》的门面。”

　　毓轩顺手自一旁服务生的盘子里取了一杯红酒，抿了一口之后，碰了碰慎言的酒杯:“丁总谬赞了。”

　　正要开口再说什么，小萌小跑到了她的身边:“姐姐，宴会厅那边，袁总找您。”她微微喘息着，巴掌大的小脸微红，脸上尚且带着稚嫩，初出茅庐的青涩在灯光下令人心跳加速。

　　“好，我知道了。”毓轩顺手将高脚杯重新放回服务区的托盘上，接着又直视慎言的眼睛，“不好意思，失陪了。”

　　“没关系，袁总找您肯定是有重要的事，大家都能理解。”

　　小萌这时候才看到丁慎言，惊叹于这位丁总的容貌同时，也为她眼中一瞬间的阴冷所骇然。

　　毓轩走后，慎言简单地同蒋云齐交谈了几句，将水晶杯里最后一口洋酒喝下，看向小萌:“你是钟记者的妹妹？”

　　“啊……不是。”她面上羞涩，“我是Wendy姐的助理，我叫陈鑫萌。”说完，她又道，“因为毓轩姐姐平时对我们特别好，我们杂志社的很多女生都喜欢叫她姐姐。”

　　“姐姐？”慎言重复一遍，轻笑一声，自一边的服务员托盘中，取出两杯洋酒，一杯给小萌，一杯放在自己手里，两只水晶杯相撞，慎言笑容愈发灿烂，黑亮的眼眸看着小萌，勾人心魂，“和领导亲近是好事儿啊。”

　　一边的蒋云齐突然将手机自西装口袋取出，看了一眼，道:“抱歉我这边有点事，失陪一下。”

　　“没关系。”慎言将耳畔的头发拨到身后，“蒋先生的正事要紧。”

　　随后，蒋云齐带着小萌离开了这里，目送他二人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衣香鬓影，推杯换盏之间，慎言的神色冷淡下来。

　　她将手里水晶杯中的酒水泼洒在绿色的草坪上，空杯子被放回一旁服务生的托盘里，紧接着，她把那只本属于毓轩的高脚杯拿在手里，也不顾一边的服务生震惊的目光，将唇瓣贴在杯壁上，印着毓轩口红印的那处。一仰头，将杯中红酒饮尽，接着转身，拿起桌子上未开封的一瓶红酒，将红酒的塞子取下来，在暖色的灯光之下，红色的液体漫入高脚杯。

　　做完这一切，她将杯子放在灯光下，那抹鲜艳的颜色还是残留在上面，慎言笑靥如花，小心拿着那只装了酒的杯子，优雅从容地重新回到人群之中。

　　袁之冕在宅子二楼的一处阳台上，抽着一根烟，毓轩站在他旁边。

　　“你见到丁慎言了？”

　　狐狸就是狐狸，喝了酒抽了烟，脑子转悠地反而更快了。

　　“嗯。”毓轩站在他旁边，双手搭在白色大理石的栏杆上。

　　她神色淡然，身上带着女人独有的馨香。

　　夜风起来了，吹着她如水一样的卷发，袁之冕叹了口气，接着将搭在手臂上的西装外套披在毓轩的身上。

　　“毓轩，很多年了，有些事情总要过去，人得往前看。”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之冕看向他，眉头微拧，眼中藏着笑意。

　　毓轩道:“我今年二十八岁了，在社会上待了十一年。”她看向之冕，“还离过一次婚，我有什么不知道的。”

　　“能让我开心，就再试试，我看她堵心，就离她远些。”她从袁之冕的烟盒里掏出一只烟，给自己点上，轻薄的烟雾融进夜色，“一个女人而已，我钟毓轩要是真想要，什么样的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