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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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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这话的时候,她一眼都没看向过云静野。
云昱闻言转脸去看她,果真看见她微微蹙着眉头,施了脂粉的脸颊显出几分脆弱的苍白,唇角挂着的笑意也带着几分勉强。满室华彩,她身上的衣裙也极繁琐华美,然而他却莫名看出了几分楚楚可怜的意味——好像她已经虚弱到了极致,一刻也不想再在这里待了。
此刻时辰已算不早,云昱当然不会拒绝,转头朝身后的梅鹤莲吩咐:“去叫人备轿,送——”
不想话还没说完,萧谙神便轻轻按住了云昱的手,细声细语地和他商量:“不必这么麻烦,我来前便已经吩咐了坤宁宫的人,让他们亥时来接——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在殿外等着了呢。”
“我早就想过了。”
她朝他眨眨眼:“宴席还未结束,殿中人手本就繁忙,倘若这个时候拨人手送我,岂不是乱了套?”
她说得确实在理。
既然她殿里的人已经来了,云昱便也没继续坚持,沉吟了片刻,一挥手:“好罢,梅鹤莲,好生将娘娘送出去。”
不知是不是云昱的错觉,方才他思索的时候,对面的少女似乎有点紧张,和他交叠的双手微微僵硬,在他答应的那一刻,他看见她明显松了一口气。
萧谙神低着头,没看见云昱眼中划过的深意,她垂眼福身:“......谢陛下,那我便先回去了。”
见她从凤座上起身,席上所有人都起身行礼。
她突然提出要走,本就跪在大殿中央的泾阳县主和云静野还未来得及起身,只能顺着众人一同再次深深俯身拜过。
泾阳县主深深伏地,视野的余光里缓缓出现了一抹曳地的裙摆。
若有若无的香气随之而来,余光中的那道脚步走得很慢,姿态端庄而优雅地行经过一众人群,而就在她行过跪在大殿中央的二人时,脚步忽然滞了一瞬。
绣着金丝凤舞的裙摆掀动香风停在自己身边,县主一愣。
几乎是循着本能,她飞快地抬了一下头,却没想到年轻的皇后紧接着便与她擦肩而过,似乎方才只是不小心被长长的裙摆绊住了脚步。
擦肩而过之时,她只看清了皇后簪在发髻上的步摇一晃。
仅仅是一瞬的工夫,满室明亮的长明灯缀在流苏的末尾,温润的光泽一线,珠玉乱撞。县主呆了呆,没待她反应过来,萧谙神已经走远了。
寻常人可能看不出那步摇的门道,可她自幼见过的首饰装扮不计其数,只是瞧了那流苏一眼,她便认出,那上面镶嵌的细碎珠宝,都是细细打磨过的深海明珠。
哪怕是上京城身份再显赫的女郎,偶得了一颗,都是稀奇的宝贝。县主想起前些日子京中传言,说是陛下为了迎娶萧氏女,备下的聘礼可抵半城,她原本还不相信,如今窥见这步摇,便自知传言非虚。
陛下对娘娘,确是万分宠爱。
思绪纷纷间,皇后已经离殿,宴席继续。御座上的天子看了眼依然跪地的二人,眉头又是不自觉的皱起,可看着云静野跪得笔直的腰背,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算了。”
云昱别开了目光,似乎多看一眼云静野便头疼,“今日朕只当你没说过这些话,先起来罢!”
余光瞥见跪在自己前方的秦王起身,县主如蒙大赦,理了理舞裙的裙摆,准备跟在云静野身后起身。
余光落在前方那道清峻身影上时,她还是感到心底一阵无望地发酸。
缭绕的烟雾漫如滕云,县主沉默地跟在他身后起身。跪了许久,舞裙又极轻薄,她的膝盖早已没了知觉,饶是如此,前方那离自己极近的男子根本没有回头。
饶是早就听说近年来主动示好的女郎无一成功,可今日自个儿切实体会,县主垂下眼睛,堪堪在众人面前忍住眼泪,不至于太过失态。
这么多年来,她们还天真地以为王爷是不近女色的天上冷月,没想到早在她们谁都不知道的时候,就有人早就与他暗度陈仓。
今日一过,上京城所有像她一样心存幻想的女郎都会幻梦破灭吧?
只是,方才王爷提到的那女郎......又是谁呢?
县主沉默着回到座上。不多时,殿内歌舞再起,再也没有世家贵女主动提出要当众献艺。
而云静野坐回原处,为自己斟了一盏酒。
然后,借着喝酒的时机,他低下头,借着桌案的遮掩,不紧不慢地从大袖的衣袋里悄无声息地摸出一张字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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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风露弥漫。
雨已经停了,皇城里腾漫的水雾遮蔽了一切,宫阙隐藏于混沌的夜色中。
萧谙神一走出紫宸殿,便感到一阵冷意袭来,这才发现自己后背上不知何时已经浮了一层冷汗,微风一吹,不禁打了个哆嗦。
转过一条连廊,宴会的喧嚣终于被远远地甩至身后,萧谙神脚步一顿,顿时腿脚一软,连忙扶住身边的廊柱。
刚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是想吓死她么?
萧谙神捂着胸口,深深吸了几口气。潮湿微凉的晚风拂过鬓发,叫她跳得急促的心跳渐渐平定下来。
可面颊上的热度却久久不褪。
即便天子赐婚却是难以推脱,他身为天子胞弟,倘若真不愿娶那郡主,自然有一万种更加妥帖的方式解决问题。
可他却偏偏选择了最为鲁莽的一种,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脱了衣裳......
分明方才一句话都没和他说上,可她莫名有种笃定的直觉——今晚的一切,都是他故意的。
“殿下,还好么?”
丹朱的声音自身后传来,饱含担忧,“今晚王爷这般......您还要去......?”
“去,为何不去。”
萧谙神理了理额角被风吹乱的鬓发,直起了身子,“那我就更要去了。”
片刻后,梅鹤莲从大殿的后门出来,借着惨淡的夜光悄然走到了后殿的白玉台上。
白玉台高数丈,可将紫宸殿周遭的宫阙尽收眼底。梅鹤莲走到栏边远远眺望,只见一顶软轿安静地候在黑夜里,不多时,自缭绕的凉雾里走出两个模糊的身影,片刻后软轿被静静地抬起,平稳地消失在了满是积水的御道上,远去了。
“掌印,殿下已经回去了。”
听着动静连忙出来为梅鹤莲掌灯的小太监探头一瞧,堆着笑劝,“外头湿意重,掌印快些回去吧!”
梅鹤莲没说话,一双眼缓缓眯起,直到那软轿消失在视线远处再也看不见,这才一挥手中拂尘:“罢了,也该向陛下复命去了。”
而在紫宸殿的另一个方向,竹影婆娑,簇簇摇曳。
前朝天子勤政,便依着天子的喜好,在紫宸殿后院的一墙之隔人为造了一座山水庭院。庭院里山石相依,竹影相伴,曲径通莲池,每逢盛夏,满园清幽芳香,正是消暑的好时候。
宫人们素日来往极少,到了深夜,更是连巡防的卫兵也不曾过往。
而此时此刻,竹林里风声清啸,恰好遮掩了竹林里一道本就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以及......首饰环佩发出的清脆碰撞声。
萧谙神手中提一柄灯,却没点燃,将火折子紧紧攥在手心。循着林间草木清渺的清香,她小心翼翼地行经过林间铺着青石板的小径,摸着黑往里走去。
即便早已知晓这里晚间素无人来往,可萧谙神行走其间,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脏紧张地砰砰直跳。
夜光惨淡,穿透茂密的竹林,只剩下稀薄的光。青石板路上潮湿,她不得不提着裙裾长长的裙摆,每一步都走的极为小心。
走了莫约半柱香工夫,她终于隐约瞧见了那间小屋朦胧的影子。萧谙神松了口气,加快了脚步过去,确认周围无人,这才轻轻推开门,闪了进去。
一进屋,潮湿的霉味混杂着飞尘扑面而来,萧谙神捂住口鼻,小声咳嗽了几声。
眼睛逐渐适应了其间的光线,她四处打量了一下这间小屋——年久失修,只有两把椅子和一张摇摇晃晃的桌案,灰尘和苔藓遍地,显然已经许久没有人来过了。
这是她特意挑选的地方。
当年建造这处园子的时候,正值寒冬,为了方便工匠们在此地建工,特意建了这小屋作为工匠们的歇息之所。原本想着待到园子完工,这间小屋便会被改为凉亭,可不知为何并未实施,这屋子便被废弃在了竹林深处。
此刻,这破败的小屋也正好为萧谙神提供了一个旁人绝不会发现的场所。
她事先安排好了回宫的车轿不假,可那上轿的二人并非她和丹朱,而是与她二人身形相似的两名宫女。
周遭万籁俱寂,萧谙神终于松了一口气,缓缓地摸着着在屋子里的椅子上坐下。
估摸着时间,她开始安静地等待。
然而,大半柱香的时间过去,除了风拂枝叶的沙沙声,周遭再无其他声响。
更别提那个,她方才冒着被整殿人发现风险、大着胆子递过字条的人身影了。
......他应该会来吧?
萧谙神抿了抿唇,有点坐不住了。
站起来在窗口看了许久,并无人影,她心里逐渐有点焦躁。
这里虽然无人,可到底距离紫宸殿太近,她也不敢在这里多待,倘若他一直不来,她也只能打道回府了......
萧谙神深吸一口气,轻轻推门出去,站在檐下。
然而,又是半柱香时间过去,云静野依旧没来。
是被什么绊住了脚步,没法从宴席上脱身?
是那张字条被发现了?
或者,是他单纯地不想来赴约?
丹朱在不远处的一条小径尽头等着她,大约还有一刻钟,坤宁宫来接她的轿子便会到小园的后门等她。到时候,为了避免被发现,她必须得走。
又等了好一会儿,云静野依旧没有出现。
看来他今夜是不会来了。
萧谙神没了辙。
无奈,她只好轻轻掩好屋子的门,提着裙角,按照先前和丹朱的约定,摸黑朝着后门走去。
愈往竹林深处走,光线越是稀薄。
萧谙神逐渐看不清路,为了避免撞到树上,她只得在黑暗里伸出双手,向前小心地摸索着向前走。
一路走得胆战心惊。
而就在她将要走到石板路的尽头、绕过一处假山时,一片清新的草木香中,萧谙神忽然嗅到了一缕浓烈而矜贵的熏香,混杂着若有若无的酒气。
她心脏猛地一跳。
还没反应过来,身侧黑暗的山石中陡然伸出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一把将她拖到了漆黑的山洞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