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第四十二章 ...
-
皇宫里下了一整日的雨,直到黄昏落幕才逐渐转小。疏雨潇潇,庭院里漫上了化不开的水汽,把整座寝殿都笼在其中,只露出个隐约的轮廓。
四周只闻细雨沙沙,忽然响起了嘈杂脚步声。
“陛下小心。”
丹朱提着灯转过长廊,踏上寝殿前的台阶时,还是忍不住压轻了脚步,朝后看了一眼,“这个时候前来,您......”
云昱的面目半掩在朦胧的灯光里,看起来平静又温润,负手缓缓跟在她身后,和平日里并无什么不同。
然而丹朱还是看清了他一直紧绷的唇角。
“不必忧心。”云昱似乎看出了面前小宫女的紧张,唇角微微一提,温言宽慰她,“今日自打阿野来过,朕还没收到过坤宁宫传来的消息,一时放心不下,来瞧瞧而已。”
云昱身边只跟了随行的梅鹤莲,低眉躬腰碎步跟在一旁,亦是一言不发。
丹朱应了一声,一颗心却并未就此落定,不安和紧张却愈演愈烈了起来。
绕过一处楼阁,寝殿的大门出现在几人面前。
殿内没有点灯,廊下空无一人,隐隐绰绰藏在烟雨里。倘若不是长廊里还点着灯,几乎叫人产生了“人去楼空”的错觉。
绵长的寂静在空气中蔓延开来。
梅鹤莲愣了愣:“丹朱姑娘,这是......”
丹朱定了定神,快步走到寝殿的窗下,等了好一会儿,心中愈发心惊肉跳。
寝殿里连半点声音都没有,黑漆漆一团,倘若她不知道自家主子一整日都没离开过寝殿,简直要以为自家主子遭了什么不测。
殿下现在怎么样?
以及——
云昱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陛下皱起了眉:“阿野还在里面?”
陛下语气如常,可丹朱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一时举棋不定,不知该回答什么。
——因为她也不知道殿内是个什么情况。
今日早些时候,陛下和秦王一起来看她家殿下,谁知刚到门口,陛下就被一封急报叫回了紫宸殿。
秦王是一个人进殿的。
丹朱本想跟着一起进屋,可秦王却将一众宫人都挡在了门外。
即便她家殿下与秦王算得上是名正言顺的叔嫂亲缘,也总是不合礼数的。况且......
随着众宫人离开寝殿时,丹朱和云静野擦肩而过,脚步在台阶上微微一顿。
年轻的秦王生得一张好皮相,看着人的时候如春风拂面,叫人很难不心生好感。
然而,那双黑如点墨的眸子无意间扫过,却好似庭前刮过无名冷风,待到丹朱回神,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冷了。
殿门在她身砰的一声关上了,丹朱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回自个儿房间休息,只在不远处的偏殿里歇息了片刻。
原本想着倘若殿下有事,亦或是这小王爷意图对殿下不轨,此处距离寝殿最近,她方便听到动静。
可没想到自打云静野进了殿,寝殿里便鸦雀无声,半点儿动静也听不到了。
丹朱紧绷的神经不知何时涣散下来,就在这样温吞的煎熬中慢慢放松下来,不知什么时候打起了盹,睡了过去。
这一打盹,再睁眼时便是暮色时分。
她吓了一跳,连忙从窗口望去,只见寝殿里还是没有点灯,周遭静悄悄的,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丹朱问了一嘴偏殿的小宫女,这才知道这两个时辰内,寝殿大门处根本无人进出。
难道出什么事儿了?可倘若真的出了事......殿中怎么可能一点儿声音都没听见?
她心道不好,连忙匆匆出门,想要亲自去寝殿门口看看。谁料到刚刚出门,便听到了门口的通传——竟然是云昱亲自来了。
檐下灯火扑朔迷离,云昱看了一眼丹朱的神情,眉头皱得更深了,一言不发地一拂袖,朝着寝殿的大门走去。
难捱的寂静里,丹朱感觉自己的心脏不由自主地狂跳起来。
她忙不迭跟着云昱回到寝殿门口,有点惊疑不定地回到了寝殿门口,举棋不定,不知该不该敲门。
就在她心中天人交战时,云昱开了口。
陛下朝丹朱点了点头,朝旁侧退开了半步,“你来叩门,先别说朕来了。”
丹朱咬了咬牙。
踟蹰半晌,她终于在云昱的目光下上前半步,敲了敲紧闭的大门。
“王爷......?”她试探着朝殿里喊了一声。
无人应答。
丹朱不安地回头看了云昱一眼。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陛下虽然仍皱着眉,可眉心却似乎舒展了半点儿弧度。
她一时拿不准这是什么意思,只得又敲了敲门,喊了一声:“殿下?”
依旧无人应答。
然而,片刻之后,丹朱忽然听见了殿中传来了极为轻微的窸窣声。
丹朱一个激灵:“殿下——”
话音未落,寝殿的朱漆木门被人从里推开。
一阵浓郁到近乎甜腻的香气扑面而来,紧接着,萧谙神苍白的脸出现在门内,声音很轻:“是谁?”
她长发披散,凌乱地垂至腰侧,身上仍穿着今晨的那件寝衣,却破天荒地将领口的扣子规规矩矩地系好了。带着潮气的晚风一吹,衣摆随风而动,又掀起阵阵浓郁的熏香。
这显然不是坤宁宫素日里点的熏香。
不过此时此刻,丹朱根本没关注到这有些突兀的香气。她将萧谙神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遭,嘴唇动了动,半晌才发出声音:“殿下,您、您......”
殿下竟然突然能站起来了。
自打前几日萧谙神的病情突然恶化,仿佛兵败如山倒,她的身子在几日内迅速恶化下去。到了这两天,连起身的力气都失了大半,每天必须倚靠旁人搀扶才能勉强坐起来喝几口汤药。
借着手中微弱的宫灯,丹朱仔细地看着门里的人。
萧谙神整个人笼在宽大的寝衣里,一阵潮湿的晚风吹来,她整个人晃了一下,像是极疲惫似的,伸手扶了一下门框,却并没有摔倒。
她整个人虽然瘦弱,可借着灯光看去,她脸色却莫名比前几日好了不少,仔细看去......甚至带了几分血色。
丹朱瞪大了眼睛,一时说不出话来。
良久,萧谙神露出了个疲惫的笑容,微微屈膝行了个礼,目光投向了丹朱身后:“陛下。”
“......”
丹朱还沉浸在“殿下真的在康复了”的喜讯之中,这才想起来自己身边的云昱和梅鹤莲,一颗心还没放下,又高高悬了起来。
云昱往前走了半步,她只能老老实实退到一侧。梅鹤莲给她使了个眼色,拉着她悄悄地退到一旁。
殿门口只剩下他们二人,云昱脚步停在门框外,见到她,目光终于柔和了些许,扶着她的肩膀将萧谙神打量了一遍,低声喃喃:“......他竟然真的能做到么?”
萧谙神半张脸隐在灯光的阴影里,听见了云昱的话,没有搭腔。
她下意识地避了一下目光。
今日下了一整日的雨,天色将晚,庭院里的水雾随风扑在脸颊身上,有点微冷的湿意。
萧谙神打了个哆嗦,愣了一下,心中又蔓上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有点无奈地想:这么长时间过去,牵丝暂时被压制下,她终于又久违地感知到了“冷”的感觉。
就在这时,云昱抬起头来,帮她理了理寝衣的衣领,“进屋去罢,你现在身子虚弱,还是不宜吹风。”
说罢,不等萧谙神出声,他便跨进门槛,不由分说地抓住了萧谙神的手,搀着她缓缓往里走去。
“我方才刚醒,殿中还没来得及点灯。”萧谙神慢慢走到桌前,点亮了灯盏,“殿里都是病气,陛下还是莫要进屋好了。”
云昱却只是摇头,伸手接过萧谙神手中的灯盏,拨开层层垂幔往里走去。
衣袖底下,萧谙神的手指一根根攥紧。
她落后云昱半步,看着陛下的背影,默默心想:她知道云昱是想要确认什么了。
于是萧谙神并不说话,跟在云昱身后进了寝殿。
香炉里的熏香早已燃尽,殿门一开,便散去了大半。寝殿里的陈设物件与平日里一样,并无什么不同,唯有床榻上的帷帐拉开一半,榻上的被褥有些凌乱。
大概是因为床榻的主人刚才被敲门的声音吵醒、慌忙下榻来开门,根本没来得及整理被褥罢。
萧谙神顺着云昱的目光看过去,呼吸微微一滞。
她在他身后轻轻咳了一声:“......殿中不整洁,陛下见笑了。”
云昱目光在室内逡巡一圈,什么也没发现,一直皱着的眉头终于一寸寸放松下来。
一回身见萧谙神站在自己身后,但身子正几不可查地发着抖,像是虚弱极了的模样,面上立刻带了焦躁,连忙牵住她手,将她揽在自己怀里。
“阿野是什么时候走的?”他问。
萧谙神垂下眼睫。
再抬起头的时候,她脸上神情有些抱歉:“我不知道。
顿了顿,她继续说:“不过王爷不是早就应该走了么?”
云昱深深地看着她。
“今日我喝了王爷带来的药,一时精力不济,便继续睡下了。待到再醒来,王爷早就不在殿里了。”萧谙神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有些疑惑,“怎么,难道陛下怀疑,王爷这么长时间还和我待在一起么?”
-
终于,云昱的脚步声消失在寝殿外。远远的,起轿的通传声传来,陛下回紫宸殿去了。
萧谙神终于松了一口气,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瘫倒在地。
身后的寝衣都被冷汗浸透了。
寝殿的大门响了一声,丹朱从廊下溜了进来,一眼便看见萧谙神伏在床榻边,胸膛急促起伏着,像是一瞬间被抽掉了所有的力气。
丹朱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来扶住萧谙神:“殿下!”
她正欲将萧谙神从地上扶起来,动作间不小心蹭开了萧谙神寝衣前襟的一粒扣子。丹朱的目光不经意划过,却在一瞬间如遭雷击,愣在了原地——
衣扣底下,殿下苍白纤细的脖颈之下,密密麻麻......全是鲜红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