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天空 ...
-
五岁对孩童来说总是特别的，从懵懂的幼儿逐渐向更为明晰的少儿过渡。
然而对藤原惠来说，最为直观的感受，是祖父意味不明的目光，是忙碌到只有睡前才能见面的父母。
即使每天都会跑到诗织阿姨那里，但空荡荡的心仍旧无法被填满。
对一个从7世纪开始就活跃在历史舞台的氏族来说，五年并不漫长，然而一千多年的传承绝不能断送在他手里。
已经足够仁慈退让了五年，只是始终无法看到希望，藤原真——现任藤原家主——藤原雅也的父亲终于做出了决定。
藤原惠觉得最近家里的仆人好像更忙碌了——擦洗、收拾、走来走去一刻不停，还会用奇奇怪怪的目光看着她。
等她走过去的时候，仆人们却已经战战兢兢低下头，支支吾吾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
父亲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名叫藤原愁的孩子。
灰茶色的发，紫色的眼眸，和他的女儿惠惠同岁，只是生日比她早上几个月。
藤原雅也对此并无异议，即使他一看到这个安静地跟在他父亲身后的、小小的孩童，就知道这绝非藤原一族的血脉。
“雅也，从今往后，愁这孩子就记在你的名下了。”
他的父亲还是这样完全不征求他的意见、考虑他的心情，自顾自发号施令。
到底什么时候，他才能发现自己的儿子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软弱的家伙了呢。
“请容许我拒绝，父亲，我和香织只会有惠惠一个孩子。”
“您想要做什么是您自己的事，另立继承人也好，让这孩子继任家主也罢，按照我和您之前的约定，您不该再干涉我的事情。”
如他所料般，他的父亲并没有轻易善罢甘休，只是无论如何，也不该牵扯了惠惠身上——她还那么小。
“藤原氏的女儿就该承担起她的责任。”
藤原真坐在光影参半的茶室内语气平淡：“况且我看惠那孩子，和赤司家的儿子，相处得还算不错。”
他的父亲试图用联姻来逼迫他认下那个孩子——只要有了那个孩子，藤原雅也就能顺利坐上下任家主的位置。
只要走上那个位置，总会有更多的人、更大的责任，再度逼迫他接受他不愿意接受的事。
早在很久之前，他决心放弃继承人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这样的准备。
只是惠惠，他的女儿，他和妻子共同的珍宝——
传承了一千多年的古老氏族正在经历着时代的考验，新旧观念相互碰撞，羽翼渐丰的年轻一代试图在汹涌的浪潮中开辟一条崭新的道路。
*
像藤原惠和赤司征十郎这样的孩子，在小学以前，授课基本上是由家里聘请的老师单独教学，只是比起每天在各种课程里打转的小征，藤原惠要清闲很多。
主要是因为她一听那些老头子们讲话就头晕——生理上的那种。
五岁那年的暑假还未来临，藤原惠就已经不用再忍受这群人在她耳边念叨来念叨去。
太好了。
因为太过高兴，所以根本没有注意到藤原家多出来一个人。
...太好了，摸着女儿为了出门特地别上的草莓发夹，藤原香织松了口气。
“抱歉呐惠惠，爸爸和妈妈都太忙了，不能陪惠惠一起哦。”
她半蹲下来，望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笑了起来：“不过牛岛阿姨家有个哥哥，惠惠一定会和他成为好朋友的吧。”
是心知肚明的宣战，藤原雅也接手的家族企业进入了白热化阶段，在这个时候，把惠惠留在本家已经不是个明智的决定。
她和丈夫最后还是决定把惠惠送往宫城——她少女时期度过的地方。
“拜托你了，有纪。”
握住牛岛有纪的手，是藤原香织从大学时代就相识的挚友。
尽管因为事业和家庭没能频繁见面，但在这种时刻，牛岛有纪总会回握住她的手。
“放心吧，香织，我会好好照顾惠惠的。”
*
没有那些老头子碍眼，藤原惠觉得宫城的天空都比京都蓝得多。
“因为郊区空气污染比较少。”
站在她旁边的男孩子，用着毫无起伏的、平直的语调一本正经的回复。
“......”
这是哪里跑来的怪人，怎么完全读不懂空气。
出身京都、身边的人一个比一个还要精明、说话恨不得绕三个弯、仔细琢磨才能明白真正意图的藤原惠哽住了。
“...是呢，空气也很清新。”
忍住，藤原惠对自己这样说道。
妈妈走之前还说让她和若利哥哥成为好朋友来着。
“确实如此。”
...没了？就没了？！
一点客气话也没有，这合理吗？
而且都带着她走了多久了，说是在周围转一转，怎么还真就带她绕着这么大的庭院走了快整两圈。
这合理么！
藤原惠觉得妈妈交代给她的任务实在是太难了。
谢谢你，牛岛若利——让她对着这个傻子喊“哥哥”什么的，绝对是在难为她吧。
和赤司诗织不一样，牛岛有纪继承了牛岛家的事业，藤原惠基本上只能在早晚两餐的饭桌上才能见到她。
...很自由。
因为是客人的缘故，由主人嘱咐过的佣人们并不会擅自打扰她，就算她在房间里打一整天游戏、看一晚上漫画也没有关系。
甚至还会贴心的把水果和饭菜送到房间...只是她还记得一点身为客人的自觉，还是会在饭点乖乖去楼下吃饭。
被藤原一族条条框框束缚了五年的藤原惠一朝被解放，其放飞自我的程度可想而知。
然而牛岛有纪却因为她总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而感到愧疚。
明明答应了香织要好好照顾惠惠，但是因为工作的原因实在没有办法做到大人们应有的陪伴——
“惠惠，一直待在家里很无聊吧？”
已经换上家居服的女性露出温和的笑容。
“明天和若利一起出去玩怎么样？”
闻言，坐在她右手边的少年放下筷子：“知道了，妈妈，我会看好惠的。”
不,,,她其实并没有那么想出门啦。
但是看着有纪阿姨期待的眼神，藤原惠也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明天就拜托你了，若利。”
还没有正式开始念书的年纪，她薄弱的言语体系的并没有敬称的概念，除开哥哥姐姐叔叔阿姨这样的常见称呼——
在藤原惠的世界里，亲近的朋友会有可爱的昵称，比如说小征；至于呆呆的牛岛若利，只有直呼其名才能表达她的无语。
然而在大人的世界里，相处几天的两个孩子已经能够互道姓名——
太好了，若利，妈妈再也不用担心你交不到朋友了。
*
是被迫早起的一天。
换上有纪阿姨准备的漂亮衣服，又在她的强烈要求下，坐下来梳了个可爱发型——二次元超经典双马尾。
还没出门，藤原惠就觉得她有点累了。
这种过于元气的装造实在不适合她一个熬夜看完最新期jump漫的人。
“卡哇伊呢惠惠，今天和若利玩得开心一点哦。”
简直是满足了她想要一个女儿的心愿，牛岛有纪笑眯眯挥手告别两人。
于是饭桌上只剩下没睡醒还在慢吞吞吃饭的她，以及已经吃完饭沉默着看着她的牛岛若利。
...被这样看着谁能吃得下饭啊。
藤原惠转头，对上一双过分安静的茶褐色眼瞳，圆圆的，配上他那个奇怪的刘海——
三七分也就算了，为什么边缘的走势也奇形怪状的。
身体不好的小孩通常在吃饭上也没有什么兴趣，一旦有了其他感兴趣的目标，她的注意力也就飘到了别的地方。
盯着他的头发——
和她对视的人也没有催促她的意思。
有点眼熟...像什么呢...为什么这种需要灵光一闪的时刻记忆它总是拖后腿。
“饭冷掉了，惠。”
明明只是六岁的小孩子，音色还是小孩子统一的稚嫩童音，但说出来的话却有一种超龄的平静。
“啊，想起来了——”
藤原惠一敲手心：“若利，你的头发是自己剪的吧。”
因为她上次——也是第一次心血来潮给玩偶剪了个发型就是这种狗啃——不，这样说不就是在骂她自己了么？
就是这种非常独特、放在人堆里也能一眼认出来的发型。
毕竟是她自己剪的嘛。
*
已经记不清他的回复了。
反正就牛岛若利这种——刀枪不入、油盐不进的人、天，她的国文果然是进步了吧，居然能连着说出两个成语。
就算是火烧眉毛了，大概也只会用“是”或者“不是”——这样最基本的对话方式来回答她的问题。
她的预言果然没错。
从她开始上学以后就再没回过宫城——飞机中转站都没停过仙台的那种。
尽管这样，当她抬头，看到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人。
上半身还穿着绣着精致校徽的白色制服外套，下半身却变成了画风完全不搭运动短裤。
日光下更偏向茶金色的瞳孔闪烁，还有几乎是一比一复刻的、只是稍长一些的三七分奇怪刘海。
藤原惠只想扭头就走：“你的衣品还是一言难尽啊，若利君。”
如果现在出现的是其他任何人，她都能相信是巧遇——但唯独牛岛若利，一个超绝球性恋，脑子里只有排球的家伙，是不可能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的。
她抬头看了看天——晴朗的宫城永远有着湛蓝的一片天。
“真奇怪，太阳今天有在好好从东边升起吧，这么好的天气，若利君怎么没有去打排球呢？”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天空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