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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梁明章,你 ...

  •   从大理寺到内宫这段路梁明章不知走了多久,先是马车,不久就换了小轿辇,最后再是步行,长公主在一个水榭召见她。
      梁明章于是第一次见到了这个大周朝如今权势最盛的女子,景和帝的第三女——安定长公主姜禹昭。
      她跪下,俯首拜道,“草民梁明章,拜见公主殿下。”
      而姜禹昭见她伏低的背脊上,外袍透出血痕,便开口询问,梁明章觉得那声音温和得像春日里带着暖意的风,“这背是怎么了?”
      梁明章正俯身思索着这句话自己要不要答,要如何答,长公主身侧的内官便已作了答,“殿下,大理寺的规矩,杀威棒。”
      “哦,”随后姜禹昭便没再说什么,只同仍伏着的梁明章道,“梁先生平身吧。”
      梁明章起身,她此时方才有空隙打量上头的姜禹昭,一身象牙白大衫,云髻上既没有戴发冠也没有什么珠翠,唯独插了朵纯白的绢花。
      眼前的女子与她自市井间传言里听闻的那个十九岁平宫变,扶持幼帝登基,其后临朝称制至今,杀伐果决、权倾朝野的长公主的形象相去甚远。
      而她只是斜斜坐在那里便温柔得如同一卷水墨画,眉目又沉静得如一滩湖水般望着平和明净,让人看着便不由安定下来。
      这时的梁明章不会猜到,此后数年她的仕途乃至命运会如何的与眼前的女子休戚相关,而她其实从这一刻的一跪一拜之间便已一脚踏入了这个波谲云诡的庙堂,往后八方风雨,却永远不会有雾散的那一日,她亦注定一生栉风沐雨与朝堂和宫廷的阴谋争斗为伍,踩着鲜血和骸骨孤独地前行,不死不休。
      姜禹昭轻轻开口同梁明章道,“你本事挺大,这两日在孤的耳朵里听着的,全是你的事儿,从乡试到殿试,也不知道你是怎么过来的。”
      梁明章有些咂摸不出来姜禹昭话里的意味,说是责备吧,语气却很是柔和,说是闲聊吧,听着却又不大像,因而不敢轻易回答。
      便见姜禹昭又瞧着她笑了笑,像是安抚,“先生别紧张,陛下同孤说你的文章写得极好,行云流水、才情凌厉,尤其是策论针砭时弊,堪称振聋发聩,不想是个如此年轻的女子。”说着停了停,笑容里更带了丝梁明章看不明白的意味,“科考场的那些个经义论道孤是不懂的,但能得言阁老都赞一句佳的,梁先生的学问自然也是不必说的。”
      梁明章依旧垂着眼,不敢接话,连带着呼吸都轻了,姜禹昭却仍是微笑,“你过来,陪孤把这局棋下完。”
      梁明章正准备应“是”,又听见姜禹昭吩咐身旁站着的侍女,“揽月,给梁先生拿张凳子。”
      她忙再俯身,“草民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让你坐就坐。”
      梁明章答了声“是”,起身时却见侍女已将凳子备好了,示意她坐下。那侍女戴了顶攒金的莲花小冠,正是方才站在将她从大理寺狱带入内宫的队伍的最前头的女子,姜禹昭的侍女竟比她一个公主还要穿得华丽庄重些,梁明章心中有些奇怪。
      棋盘上的棋局下了一半,应该是姜禹昭自己同自己下的,但她显然刻意区分了黑白两色的棋路,虽仍能看出些相似,却也仅是在极细微处偶然流露。
      梁明章正暗暗感叹姜禹昭的机巧心思,姜禹昭已将一个棋盅推给她,“梁先生执白。”
      棋盘上黑白二色厮杀正酣,分不出上下,很明显的是,黑棋攻势猛烈莫测,步步为营更为凶狠,而白棋则重防守并缓步扩张,下得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梁明章的棋是在永嘉书院读书时同一个致仕的老翰林学的,授艺时常同她念叨些诸如“弈者,乃君子之道”之类的话,故而她的棋路算是标准的学院派,与齐玉那种野路子重搏杀的凌厉诡诈棋风截然不同,她暗想幸而姜禹昭令她执白,白子的棋路与她倒有些相近,她还可尽力模仿,若是黑子,她断然驾驭不了这诡谲多变的路数。
      然而因着对手是长公主,梁明章落子之余既要步步计算得失局势,又需时时注意着姜禹昭的神情反应,还得疲于应对黑棋的莫测路数,一盘棋下得着手折磨不浅,未下多久身上便已出了不止一层的汗。姜禹昭神情却没什么变化,只专注着凝神望着棋盘。
      一盘棋也不知下了多久,待结束时已过了正午,水榭里照进来的阳光竟已渐渐毒辣起来。
      揽月已算清了盘面实地,“殿下、梁先生,黑棋胜三子半。”
      梁明章下棋时便一直注意着自然心中大致有数,正欲道贺,姜禹昭已开心得拍了拍手,笑意粲然,“哈哈,梁先生,是孤赢了!”
      “公主棋艺精深,草民不及。”
      “是吗!”姜禹昭声音听着确实有压不住的喜悦,“孤的棋艺老师,当初便一直说我悟性不足,我便一直不服气。”
      甚至忘了称孤。
      梁明章忙道,“殿下棋艺卓有进益,若是殿下的老师看到殿下如今的棋,必定欣慰夸赞的。”
      姜禹昭却收了笑,浅浅道,“可惜,他死了。”
      “草民失言,请殿下恕罪,节哀。”
      姜禹昭看着赶忙跪下告罪的梁明章,像是被逗笑了,“人固有一死,有什么好节哀的。”
      却没叫她起来。
      梁明章低着头,不敢言语,姜禹昭自顾自站起来,“回宫吧。”
      姜禹昭身后同样戴着莲花小冠的另一个侍女赶紧上前去跟在她身后,她走了两步却又回头看仍跪着的梁明章。
      “梁明章”,这次姜禹昭直接喊了她的名字,声音较方才都更肃然几分,“你没有自咎自弃,孤很高兴。以后有空多来陪孤下下棋,不许再让着孤了。”
      以后?下棋?
      这是要赦了她的意思?梁明章有些反应不过来,但觉得磕头总是没错的,因此再次俯身叩首。
      “梁明章,你要记得,”姜禹昭清凌凌的声音再次响起,“任何时候,都不要放弃于无生处寻生机。佛亦只渡自渡之人。”
      姜禹昭仍旧没让她起来。
      梁明章抬起头的时候,姜禹昭及跟着的侍女内官都已走远了,水榭里只余下她和一旁立着的那个叫揽月的侍女。
      梁明章有些闹不明白现在的情形,但姜禹昭没让她起,她自然只好原地跪着不敢挪窝,那队跟着她进宫的大理寺小吏也只好仍旧整整齐齐列在水榭外。
      比起梁明章的满腹疑惑,站在一旁的侍女揽月只面无表情地垂眸站成一座雕塑。

      梁明章又不知跪了几个时辰,太阳渐沉后,水榭的花岗岩石面慢慢透出寒意,她的膝盖本就已经跪得酸痛麻木,现在又多了些刺骨的剧痛。
      那尊名叫揽月的石雕依旧不动如松。
      梁明章本就背上有刑伤,这遭一下跪得太久了,背脊和膝盖一起疼,痛感在呼吸间像潮水般一波一波席过来又蔓延至其他地方,冷汗在额头上簌簌冒出来,她觉得嘴唇发干,眼前一阵阵犯花,脑袋也越发的沉重晕眩。梁明章用手撑在花岗岩石面上以防自己栽倒下去,冰冷的石面激得她瞬间清醒了一下,她只是觉得自己想都想不明白姜禹昭。
      话中之意分明是要赦她,罚跪大半日却更像是惩戒,为何?
      她想,难道这便是君威难测。
      就在梁明章觉得自己要跪不住晕倒的前一刻,她眼前模模糊糊看见一角青黑色袍衫从假山后的小径走出来,不同于她看了一下午的宫中侍卫和内官的服制,那一袭青黑上浮出几缕粼粼波光,又用金线彩丝作绣——
      是一只翻涌的龙形。
      一直站如一座石雕的揽月这时遥遥便向那人行来的方向行了个端正的肃拜,“拜见陛下。”
      来人正是当今大周的天子,年仅十五岁的贞武帝姜禹宁。
      梁明章赶紧跟着俯身跪拜,“草民参见皇帝陛下。”
      “这是?”梁明章埋着头,听出姜禹宁的声音虽然竭力端出沉稳肃然却仍能听得出那未完全脱去的少年气,姜禹宁自己大概也知道,所以他减少了话语的字数,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执掌天下的君主。她觉得有些好笑,转念却又觉得悲哀。
      十五岁,已经长大却好像又不足够大,寻常人家的男孩这时候拿着腔调装成熟装老练多半只是因为不想叫人因年纪小瞧了去,但姜禹宁不同,他必须端严、必须持重,因他是大周君父,他执掌天下,亦担负天下,他是被迫——飞速长大。
      “回陛下,”揽月不疾不徐地开口,“梁明章出言不逊,公主殿下令其罚跪,静思己过。”
      梁明章觉得揽月这人看着正经,但说起瞎话实在是脸不红心不跳,她何时不逊了?
      她正在心里腹诽,便听得姜禹宁的声音透出几丝激动却仍维持着稳重,“你便是梁明章,一榜及第的探花,梁明章?”
      还是女扮男装的梁明章,梁明章在心里默默补上这句,继续埋着头闷声道,“陛下,正是草民。”
      “快起!”姜禹宁道,“朕记得你,一篇策论谈吏治,言‘张官置吏,则按职而责事,随事而稽功;严遴选之条,广任用之途。’论法度,道‘有以民氓之积冤干社稷之和,是故刑罚不可不重。’条陈锐利,振聋发聩,殿试众生里你的策论朕印象最深刻。”
      这一番话夸得梁明章有些发懵,“陛下谬赞,草民才学疏漏实不敢受。”
      “朕没有想到,写出那样锐利文章的竟是个女子。”
      看吧看吧,总算还是说到这个事儿了,否则老吊着也不算回事,梁明章老老实实低头跪着,等着姜禹宁的后头的发落。
      姜禹宁却没继续说话,场面一时静得有些蹊跷,梁明章还正纳闷,却听姜禹宁身旁的一个内官轻声提醒她,“梁明章,陛下问你话呢。”
      哈?他问了什么?
      梁明章有些疑惑地抬头看姜禹宁,姜禹宁也正温和微笑着看她。
      即便只是十五岁的帝王,也已经有了些人君者不怒自威的气场,姜禹宁只静静看着她,就叫她生出一股莫名的敬畏惧怕。
      “回陛下,”梁明章立马回过头仔仔细细琢磨了一番姜禹宁方才那句话,斟酌回答,“为学者,修齐治平,行己有耻,故纵为女子,博学于文,不可以阿谀之言取巧于君上,行万里之遥,不可视民之哀艰而不见,闻国有痼疾而袖手;故不可以不言辞犀锐而指朝政之弊,亦不敢不倾囊以言改进之法。”
      梁明章看着姜禹宁一字一句地说,而少年君主的脸上慢慢流出真正的动容。
      “本朝未有女子科考及入仕的先例,先生虽负才学,却也越不过大周的律法,你后悔吗?”
      你后悔吗?
      梁明章垂眸,她后悔吗?她想她是后悔的。
      可是应该从哪件事后悔起?
      是进京后锋芒太盛而招惹灾祸?是贪恋功名总想要得到的更多?抑或是院试后继续的离乡背井艰难求学?
      还是从最起初就不该想要代替哥哥做梁明章?所谓妄念,便是一步踏错步步皆错。
      她想着想着竟不自觉笑了,重新仰头正视姜禹宁,“陛下,我幼时学《论语》,老师说圣人言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乃是说做事时不问可不可能,但问应不应该。”
      她想,她的每一步都是这样走过来,每一步都不能回头,所以她每一步都不后悔。
      随后水榭中便是沉默,良久,姜禹宁点了点头,转头向另一边:“揽月,你便去同皇姐说,梁明章失言之过已有惩戒,现下便让她回去吧。”
      又向身旁的内官道,“梁先生是读书人,嘱咐下面,不许再动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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