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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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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寅时初刻,午门前竟已熙熙攘攘站候着不少官员。
大周建国之初早朝的仪制极为繁重复杂,无论君主还是臣下都不堪其苦,所以到景和年间多次简化了上朝和禁宫议事的规程,而自年幼的贞武帝即位以来,又出于各司办事效率的考量进一步简化各类礼制仪式和朝议奏对的规程。是以如今的早朝仪制已是经过几番简化后的,只保留了最主体部分的朝礼与朝议,且频率也从一日一朝改为每旬逢三、六、九为一朝。早朝时,所有在京正七品以上的官员只需于寅时起在午门外等候,至寅时末卯时初时,日出,钟鼓声起,正午门开,百官便进入宫门,整队进行朝礼,朝礼结束后,朝议才开始。
虽然早朝已简化至此,但按照规制上早朝的官员仍然需要寅时初起便在午门前等候,待到宫门打开等候的时间多长至一个时辰。日出前多半露重霜寒,碰上落雨就更为难熬,便是纠察的御史也不会到的太早,是以除了些新到任的愣头青和谨慎过头的老实人,一般没几个官是真从寅时初在午门外候到日出的。
只是这一日的人倒是来得多。
皇宫里头的事藏不住,长公主头一日召见了梁明章,第二日天没亮百官里便已都知晓传遍了。知道的晚的还得反思一下是不是自己做官做得人缘太差。
众官这时正一面候着门,一面三五成群聚着议论咂摸上头的意思。
陈宗翰一向来得迟,这日也没来多早。他刚一下轿子便有个绯袍的御史噔噔噔迎上来,着急忙慌行了个礼,扶着官帽便道,“大人,都在说前日公主殿下召那罪臣入宫的事,只是不知道殿下如今是怎么个意思啊,咱这折子还奏不奏啊。”
陈宗翰心里压着事,又不愿意让人看出来端倪,便只敷衍道:“奏不奏的你自己掂量,什么事都来问本官你这御史不如也不要干了。”
他说罢这句,留下那御史在他身后焦急地跺了跺脚,自己则径直往前走去。
周淳屹一个人站在人群里,与周遭三三两两议论喧闹不休的官员无形之中便区隔开来。陈宗翰走到他身旁,周淳屹正背手闭目养神。
“太师……”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陈宗翰刚一开口周淳屹便打断他,“不过一件小事,你慌什么,一会儿你少说话,先多瞧瞧情形。”
“是。”陈宗翰听着心里定了些,恭恭敬敬地答应。
周淳屹这时睁眼打量了番陈宗翰,轻拍了拍他的胳膊笑着道:“别把什么事都挂脸上,叫人瞧着你不安定。你不着急,才有人比你着急。”
周淳屹这话里有深意,也有意指。
陈宗翰下意识张望,眼神却堪堪与老远处边上站着的户部尚书季中和的目光对上,他记着周淳屹方才的话,立刻便挪开眸,眼观鼻鼻观心静静立在周淳屹身侧等着开宫门。
另一边,季中和却一甩袖子,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句,“竖子!”
“怎么了?”言舜没看到陈宗翰,只见季中和一个人站着不知在生什么气,觉得有些好笑又好奇。
季中和又哼了声,用下巴指了指陈宗翰和周淳屹的方向,“陈宗翰,宵小之辈,我瞧着就气!”
言舜哈哈大笑,笑着又同季中和道:“季老啊,以你如今的地位,又何苦同这些后辈一般见识呢?”
“哼,见不得人的人,见不得人的事,一想到往后这大周要落到此等蝇营狗苟之流手上,我是死都闭不上眼呐!”
言舜听着又笑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季中和又道,“这些日子为了个女探花案,周派那几个上蹿下跳的,我看多半也是冲着你这个春闱主考,听说她还是你的学生,你怎的也不着急,该拿个章程出来啊!由着他们踩到头上来吗?言老啊你真是急死我,这陛下也没个态度,这长公主……”
言舜瞅了一眼季中和,季中和顿了顿,一叉手,“得,当我没说!”
“季老稍安,”言舜依旧不紧不慢,“圣心自有裁决,何必口舌之争。换句话说船行桥头自然直,顺势便好。”
“你倒是心宽。”
“不过,不知季老可有读过梁明章的策论。”
“瞧过!”季中和摸了摸胡子,回忆似地眯着眼,“一气呵成,振聋发聩,写得好!欸果然是你喜欢的文章,颇有些叔魏遗风!此等人才应为大周所用啊!可惜……”
言舜微微一笑,“有何可惜。”
季中和正有些不解其意,然而说话间,禁宫内钟鼓声敲响,午门缓缓打开。
朝礼过后,凡四品以下官员都可回到各自的公廨办公当差,而所有四品上的绯袍官员则鱼贯入承天殿朝议。
贞武立朝以来,长公主姜禹昭掌政,对朝议的礼制亦进行大刀阔斧地删繁就简,取消了以品级和部门顺序报告进谏的规程,并去除朝议上奏时较为冗长繁琐的礼仪规程,是以每一位参与朝议的官员有事如认为必要皆可奏禀上呈。
而唯一的要求便是简。
无论是上折弹劾谏言还是政务奏疏汇报,一切都务必简明直切主题。
而这一日朝议最大最要紧的事毫无疑问仍旧是女探花案。对梁明章一案的处置已不是第一次拿来在朝议上讨论,但始终未有定论,归根究底是因为大殿之上的两位,贞武帝和长公主都尚没有表现出明确的态度示下。上头的意思摸不准,下头的臣子自然彷徨不定进退不安。
只是前一日,宫中刚刚传召了梁明章,这便让本就不明朗的情势更添了变数。
于是下头大殿上立着的众官面面相觑,皆以眼神以动作示意鼓动着旁人先开口,看来看去却还是没人愿意站出来先奏。
场面一时静默得有些尴尬。
姜禹宁皱了皱眉,侧头看了看坐在他左后方的姜禹昭,姜禹昭神色未动,向他眨了眨眼以示安抚。
随后姜禹宁回过头便听到身后左侧姜禹昭轻笑了声,“今日可真是稀奇了,满殿朝臣竟无一人说话,诸位是全哑巴了吗?”
姜禹昭的话虽是笑着说的,但有点眼色的都知道这并非玩笑,而是敲打。
还是一位将将从四品的御史壮着胆子第一个开口,但说的内容与前次朝议大差不差,无非是些女扮男装祸乱科场,有违纲纪行径恶劣,建议从严惩治。
姜禹昭和姜禹宁依然都没有什么表示,但有了第一个,后头的人便好开口了,陆陆续续又有几人进言,当然也没有什么新鲜内容,翻来覆去还是要求下旨剥夺梁明章的功名和官职,并另处重刑。
其中还夹杂着一两个进言之中隐约提及有所谓背后指使之人,共犯合谋之事,建议彻查不可姑息同党。
姜禹昭听了一阵,突然道:“沈大人,梁明章一案,其所犯之罪,不知刑部如何裁断?”
女探花案发以来,都晓得事关重大,所以刑部一直是能拖便拖,至此时,这一案的卷宗和案犯尚都在大理寺狱里押着。作为尚书的沈确更是有多远避多远,不愿上去做周派的靶子,此时猝不及防被姜禹昭点名,也是始料未及。
“回殿下,此案事涉科举,尤为重大亦无前例,臣不敢擅专,只待陛下与殿下圣裁。”
“原来如此,”姜禹昭像是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孤听诸位大臣言之振振,还以为刑部已有裁断,只需孤与陛下判之以刑。竟是到今日都未定罪吗?”
“是。”
“看来孤与几位大臣都弄错了,”姜禹昭声音柔柔,殿上却不止一位官员霎时心惊胆战,汗流浃背,连握着笏牌的手都开始发抖,一句话吓得一群人快要站不稳,姜禹昭却没事一般,又转向沈确道,“只是刑部向来依《大周律》裁量罪责,这次怎就会如此艰难了?”
未等沈确回答,姜禹昭便继续说:“无妨,既然耽搁已久,今日朝议便议个明白吧。陛下与孤都在,应定的罪名、当判的刑罚,也一并议定了,陛下以为呢?”
“甚好,皇姐之言便是朕心中所想。沈大人,你为刑部主官,便由你开始吧。”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