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微我无酒 滴水浮沤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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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山道长眸中浮现的疑惑仅仅维持了一瞬。
他瞧着褪去华服的年轻郎君攒眉，视线逗留在墙根处蜷缩成一团的‘肉团’身上。说是肉团，倒显得磕碜。
这团血污口中发出呜呜悲鸣，身躯一抽一抽地扭动，几乎要嵌死在缝隙。
不知此人是受到什么样的非人对待。
单看这架势，很难不让燕则灵遐想到月女庙内含冤横死的无头尸首。
光阴晦暗，摄政王嗅到另一股血腥味。
他放轻步伐，小心翼翼地接近‘这块辨别不出模样的肉’。
唯恐惊扰到后者紧绷的神经，燕则灵视野下移，试图让自己冷淡的音听起来更加顺耳。
“铁柱。”
脚步声踏在腐朽的筒瓦，一滴浮沤，一淋漓。
摄政王娓娓道来的腔调更加渗人，比絮冷，比鬼轻。
后者抖得愈加剧烈。
他蜷伏，喉间溢出低哑哀嚎，痛至极致。
遍布疮疤的两根骨深埋在胸前，他睁着混混沌沌的眼目去瞪视眼前人。
似是被虐待惨烈了，就算燕则灵身上浓烈的血腥味已经给他紧绷的神经捎来威胁，这人也没想着暴起反抗，任由摄政王蹲在面前。
除了最开始听闻‘袁照夜’这三字。
这惨兮兮的人再没有透露出别的情绪。
小白狐用健康系统扫描出铁柱现在的生理机能。
它简直要把头埋进报表中，似乎要将报表盯出一个洞来：“不行啊，这大兄弟比最初的裴细清还惨烈。”
“凶犯虐打过他以后，或许是不想他快速暴毙，给他喂了点醒神樟脑的烈性迷药。系统从他的血液里扫描出来，这药能让人意识迟缓，一直沉浸在未知的恐惧中。”
“就是让他难以翻供。”
燕则灵迟缓地将后者翻折的手腕捉出，擦掉伤患沾满泥浆的血污后，终于正视到熟悉的面容。
确实是铁柱不假。
他说：“真理智叟或许会满口谎言，但大家宁可相信聪慧者的谎言，也不会相信痴愚者的真话。哪怕后者从未说谎。”
小白狐赞同地点点头。
它继续说：“给铁柱包扎伤口的人手法挺敷衍，比阙哥还不如。疮口没有经过消毒清洗，会引发感染。敷的药也够烂。”
“或许他们只想让铁柱煎熬地度过月女节，就结束了。”
“能恢复吗？”
燕则灵自学过医术，自然知道伤口崩裂引发的疫症有多严重。人命攸关，他立刻点开系统商城，试图从琳琅满目的商品中捞出清洗伤口的药剂。
单有金疮药是远远不够的，还必须要……
“杀菌、抗感染的药剂。”摄政王想到硬挨寒症的往昔，简直不寒而栗。
专业的药理知识还是要交给专业人士，摄政王是名将而非大夫。他向系统虚心请教：“如果要彻底根除他体内的顽疾，一直保持清醒。需要哪几味药？”
小白狐信心满满：“放心，阙哥。”
“所有的系统丹药里都包含青霉素的成分！”
青……霉素？
鎏金色代码弹指闪烁。
一行行一列列的丹药展现在摄政王的眼前。
小狐狸肉乎乎的爪子拍打在弹窗上，指着五颜六色的丹药，逐一介绍道：“这是68R【醒神再造丸】，这是128R【祛毒洗骨丹】，这是328R【脱胎换骨模拟器】，这是648R【重启人生】……还有买一送十的豪华大礼包【豪杰重塑计划】。”
摄政王：“…？”
好像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混进去了。
*
燕则灵拒接了系统大力推荐的【豪杰重塑计划】。选择了古代最畅销的青霉素套餐，还顺带附赠一瓶金疮药。
他施以巧力，将白色丹药推至病患的舌根处，就如同喂猫儿吃药丸一样。
铁柱下意识将颗粒吞咽进去。
摄政王短暂地松了一口气。
接来下就是……
系统如临大敌地望着宿主抹开软膏，直接蘸在铁柱千疮百孔的躯壳。
小狐狸：“！！！”
没去管铁柱骤然绷直的肌理，摄政王上药的手法并不温柔，甚至可以用粗|暴来定义。
就像是在市廛挑拣着一块称心如意的猪肉。
幸亏系统商城的金疮药自带驱散痛觉的buff。
否则，摄政王或许会成为历史上唯一一个给病患治疗前，还要和病患进行自由搏击并且分出胜负的、医德满满的兼职郎中。
系统捂住脸。
摄政王上药如上刑，单看他这生疏的敷药姿势，就足够让观望者望而却步了。
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孤陋寡闻的巫山道长倒吸一口凉气。
“这位……妙手回春的郎君。”
抱着‘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思想觉悟，神棍婉言相劝：“暂且顾及一下……这位患者的心绪。”
“观此人面相，虽说有贵人相助，命不该绝。但命运难测就如人心，再这般磋磨下去，莫说顽疾彻底康复，就连此人的神识亦会被磨难摧垮，日益消沉。若是放任不管的话，恐怕这位患者会与痴愚别无二致。”
翻译：对患者温柔以待，不要虐待伤员。
“对呀对呀。”
系统的本质是复读机，小白狐给神棍点赞：“温柔，温柔亿点点。”
摄政王没管他们俩，手中动作确实放缓了一些。
几乎不用思考，燕则灵就察觉到凶犯的意图——那群可恶的北狄凶犯，将杀害店家的死因尽数推倒铁柱头顶。还不知使了什么诡谲手段，硬逼着铁柱答应，替他们顶罪受死。
要想替铁柱翻案，就必须赶在庆典结束前，先发制人。
因此，还能挣到四五日光景。
该如何翻案？
许是遐想起前世闲来无事时鉴阅到的一则冷僻杂剧，摄政王回阅着那折戏文中的遣词造句，一计上心头。
“零零零。”
他唤起同伙的名讳，挑拣着重要的部分，诉来：”《搜神记·卷十二》和《酉阳杂俎》都曾记载过落头民的逸闻。相传百年前，战乱时期江东大将就邂逅过这种精怪。”
“据传言：这种精怪白日为人，每当夜晚，脖颈处就会出现红色印记。头颅飞走，双耳为翅。天亮时还会飞回来，并且不记得夜晚发生的事迹，恰似梦游。”
系统对神神鬼鬼的事情抱有狂热爱好，它兴奋道：“我知道！最初这精怪是随侍江东大将的婢女，因为被褥盖住婢女脖颈处的缺口，落头民找不到回归的路，几欲气绝。那将领好心将被褥掀开，救婢女一命。虽如此，那将领内心还是惊愕难安，将落头民视为不祥的征兆。”
“后来……不知怎的，这种山野精怪也出现在了各地奇遇中。到雍朝新建时，更是被南疆诸部称为‘飞头獠子’！会在夜里泥巴地中搜寻螃蟹、泥鳅之类的食物。”
“就算白日不记事，但一摸肚皮，里面也装了许多泥虾。”
语至兴奋处，系统刷拉拉抖开私家珍藏，向宿主展示自己挖野菜三年的精神粮食。
深谙系统本性的摄政王往内里瞄去。
果不其然，除却包装粉嫩的小言，系统还收藏了一堆封皮血红的怪诞杂书。随便拿出其中一本在市井百姓面前抖一抖，都能随机吓坏一个黄口孩提。
“你替我去市井散播一些谣言。”
摄政王也算尝到镇北关崇巫的风气，比如某位古四寨主仍旧坚定不移地相信他是鬼仙。
燕则灵说：“越虚假就越深信不疑。你将无头民的谣言闹得越来越大，最好能让百姓不敢走夜路，结伴而行。一旦事情超乎掌控，传递到当地知州的耳畔，那就不是小小县尉能压下来的了。”
搞不好，这则流言在有心人的帮扶下，能绕过山海四洲，直抵京都。
按照那小皇帝的心气……
还不知道能惹出怎么样的事端。
热衷搞事的白狐肃然起敬：“定不辱使命。”
*
身负使命的系统果断抛弃孤寡老宿主，跑去散播流言。
同唱铁窗泪的神棍也没打算放过牢友，凑上前来观察摄政王安抚民众。
闻不惯血腥味的年轻道长往后避去，对燕则灵道：“小郎君，你是去劁猪师傅那进修过了吗？就算换了件衣裳，还是遮盖不掉这股煞味。”
他刻意忽略掉‘靖猗’躲过捕役搜身、掏出金疮药的bug。
只当燕则灵用金钱摆平一切。
谁能想到摄政王会为了证明心中猜想，选择当场枭杀捕役。并且假借袁照夜之讳，行冒名顶替之事。
“……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燕则灵问出心中疑虑。
巫山道长往铺满草垛的安歇处倚去，慵懒感拉满。
他完全没意识到‘死牢’的含义，从容不迫道：“我只不过是好心替那善心肠的店家算了一卦，告诉他三日内必逢血光之灾。那些捕役说我妖言惑众，是北狄派来的细作。”
“我的文书落在靖府。”
“于是口说无凭，那群捕役连你父亲的面子都懒得施舍。不分青红皂白，污蔑好人，直接把我抓到这里，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给。”
神棍口吻幽怨：“靖猗，你要对我负责。”
摄政王才不信他的连篇鬼话。
先前在靖府檐角处试探出此人麻溜利落的逃命手段，燕则灵说：“按你的身手，没躲掉？谁会信。”
巫山道长直直望向他，眸里藏有诸多情绪。
他轻轻笑了一声，却是答非所问：“郎君不也没有逃掉吗？”
燕则灵缄默。
“事先声明，我进入牢房时，他就已经是这副要死不活的模样了。我正劝说他不要气馁，因为这百姓的面相虽无富贵，但一生风平浪静，命遇贵人。”
神棍不愧是神棍，连死囚之名都没能打消掉他招摇撞骗的决心。巫山道长暗示得很明确：“贵人救他，如救世人。”
“他命好着呢，抽刀断水水自流。”
“…贵人？”燕则灵胸腔中莫名涌现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仿佛这两个字连着无数生灵的命，单单二字，却远胜千万箴言，比任何一种强调来得慎重。
这具躯体受到强烈的震荡。
就好似，这尘世一遭的际遇，所有已经发生的和未曾发生的故事，都在用实际行动直白地告诉燕则灵——
是的，你就是为此而来。
“是呀，有龙则灵，北去，无悔。”
毛骨悚然的腔调绷成轻缓的嗓，巫山道长抽出草芥，摆成极简版本的【乾为天】卦象。
他说：“贵人命属谁，郎君自有考量。”
“是龙是鲤，是蚊蝇还是祥瑞。谁也摸不准。我就是因此卦入世，亲眼目睹郎君逆天改命。那位远在京城的钦天监正，同样也能通过谶纬，推演出这一则非比寻常的卦象。”
草萤有耀终非火。
荷露虽然晶莹，又岂能混成珍珠？
“现在，就看是他赢，还是我更胜一筹了。”
*
潜伏在市井的鬼魅蓄意引导之下，短短半日光阴，街坊闸口就都流传起月女庙发生的惊魂案。
仿佛百姓亲眼目睹了那具无头的尸首。
孩提踩在泥巴地里，嘴里唱着朗朗上口的歌谣：“开口灵，千丈请，担来朱砂避月影。净姑聆，月女听，酾去醁醑奠神明。绝音信，断头命，无主冤魂筵前静。”
“业鬼行，灾祸临，灯焰相窥轩辕轻。”
“嬴台水，燕落北，一杯也得那一酊。原是叫天不迎，唤地不应。”
“冤仇结来无尽期，何日解仇隙？”
识得这文绉绉歌谣的大人听闻自家孩提唱这民谣，登时煞白了脸庞。
再三问罢，稚子们推三阻四，都不愿意承认是自己原创。懵懂些的孩子们光着脚丫拍水花，茫然不解道：“邻里街坊都喜欢这么唱，阿爹阿娘，有什么不对吗？”
随即，造谣者开始煽动人心。
承受不住的百姓加入以讹传讹的行列，竞相争论着庇佑镇北关百年的神灵是否真的无私，是否是假借名义在愚弄世俗。
若净姑和月女不再庇佑世人，这份信仰又该捧给谁人呢？
未等官差准备遏制流言，事情又发生新的转机。
有关落头民的传言，强势迅速地驱散掉了净姑月女的事迹。官差找百姓问了问，那些赤膊光脚的百姓信誓旦旦道：“是两位女仙踏玄蛇而来，她们说——月女节前，自有见证。”
脚踏玄蛇而来，数来数去只有那两位。
但梦到神灵的百姓毕竟是少数，大众对落头民深信不疑，却对神女托梦将信将疑。
舆论发酵得愈发剧烈。
不信邪的百姓们听闻两则截然相反的流言，纷纷围拢在月女庙前，讨个心安。
“月女当真不再庇护我们了吗？”
“无头鬼，那南疆诸部的邪祟怎会越过千里，跑到镇北关来？倘若净姑和月女无法斩断妖邪，那镇北关该怎么办呢！”
“神灵托梦，真假孰知？”
仓皇的百姓望着竖起篱笆的月女庙。
被隔绝在外的黎庶们心知肚明——这世间哪有神明。如果举头三尺自有神灵，为何千百年来都会对厄运无动于衷。为何年年闹饥荒，为何……这世间有那么多尝不尽的酸苦。
高墙深，绝音讯，营生前程断梦魂，何日名分入乡闾？
不知是哪家女郎躲在人群中喊了一嗓，音色清脆而嘹亮。
“天若不降严霜，松柏不如蒿草。”
“乡亲们若是有疑虑，不妨明日当着盛典亲自将疑虑道来。既然两位女仙说月女庙前自有见证，横竖就一日，何不耐心等待一回？大伙们都不曾向皇家请俸禄，干忍着怎经受得住三冬苦寒？俗话说得好——神灵若不报应，积善不如积恶。”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官差和平戎寨诸位霎时变了脸色。
“谁躲在那！”官差怒喝道：“对神灵不敬，通通抓起来！”
云奴率先望去，却见一席熟悉的冽冽红裳消散在粗布麻衣之中。速度之快，平生未觉，宛如狡狐逐鹿惊尘。
是她……？
云奴定了定心神，身侧的官差愤愤不平，嘴里骂骂咧咧地驱散掉群众。他冷眼凝望这群妄自尊大的人，越发觉得那红衣姑娘大逆不道的言论有几分道理。
好个黎庶不曾向皇家请俸禄，干忍着三冬受尽苦楚。
好个神灵若不报应，积善不如积恶。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微我无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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