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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治长非罪 巫山道长深 ...

  •   捕役和平戎寨的冲突如箭在弦。

      “投案自首?”
      三寨主干巴巴地重复了一遍对白。

      他觉得捕役的言论可笑至极。于是不善遮掩情绪的黑衣青年蹙着眉再三追问道:“你们敢肯定那人是投案自首,而非言行逼供?连案发现场都没有侦查过,就凭借‘嫌疑人’一张嘴,妄下结论。如此潦草,倘若他是被人胁迫,你们——!”

      捕役不以为意,甚至感觉三寨主在挑刺。

      “多管闲事。”
      轻蔑的目光在曹掠身上来回扫视,活活要把人盯出血洞来。

      捕役随口敷衍:“管好你们平戎寨的分内事。一群没文化的土匪,说好听点是义军,其实就是连官军序列都没有的泥腿蛮夫。不夹紧尾巴安分行事,还敢把手伸这么长,真是狗逮老鼠!我奉劝你少插手,收拾完烂摊子就赶紧回去吧。”

      “别想参和这桩案件。”

      仗着自己是县尉花钱养的,有正经编制。
      面对平戎寨这伙朝不保夕的草莽匹夫,捕役连表面安宁都懒得伪装,直言不讳地呛白:“与其关心这桩案件,不如操心一下平戎寨的未来吧!”

      捕役故意揶揄道:“不知道前任知州的老本,还够你们吃几天。”

      语罢,他径直略过三寨主,于灯前下跪,直面神灵丹壁。

      神祗俯瞰众生。

      泥塑的耳,虚无的眼。
      看不见衔冤负屈的鬼魂,却要聆听背晦荒诞的祷告。

      糊涂虫向月女作揖,将刻意崩坏的秩序捻成亘古不变的祝祷词,口称恭谦,实则比谁都要放肆。在神灵案前揣着明白装懒汉,也不怕受到天罚。

      这捕役有备而来,一套说辞比谁都流利:“忙浇奠谢神明,贫穷富贵皆前定。”

      他倒打一耙,率先俯首,向神祗哭诉。

      “月女休怪,是这劳碌生怯怯乔乔,今宵插状,神嚎鬼闹。”
      “净姑恕罪,是这泥腿子絮絮叨叨,此夜呈词,晨昏晚朝。”

      “自你离去两百载,谁想会有这等蹊跷?现如今五谷丰登、万民安乐。庄家好,莫被悠闲恼。是那偷奸耍滑之辈自演自导,佯风诈冒,搅得天也填不满许多凹槽。”

      “呸!”
      系统无能狂怒:“这斯好生不要脸!”

      干脆利落一番抢白,硬是把罪过都分摊干净了。捕役瞧着泥塑的神灵,立刻把亵职的心虚抛之脑后。
      幸亏他还没把正事忘干净。
      就算捕役再如何不情愿,还是要回府衙交差。

      因此,这位捕役终于施舍给无头尸体一个眼神,依旧没止住嫌弃。

      他摆摆手示意伙伴们将尸体抬出丹壁,甚至不愿意给冤屈者最后的妥帖和体面。捕役瞧着脏兮兮的尸体,没去管血淋淋的伤口,从口袋中摸出皱巴巴的白布,盖去狰狞的创口。显然,这人是想赶紧回县衙结案,然后让家属前来认领。

      至于佐证‘投案自首’之人的清白?
      笑话,谁会在乎业绩临死前的心情。这些活生生的人命,不过是知县递交给司户参军、再到尚书省的一行行白纸黑字。

      自古都是人食人,无非多与少。

      “忍不了!”
      见过倒打一耙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系统忍受够了源源不断的奇葩,额前冒出井字型符号,气呼呼道:“这夯货的人生过于顺遂,没有遭受过世间险恶。俗话说得好:没有经逢奇遇怎能谱写传奇?趁着火药味浓厚、夜色正好,我们悄悄尾随其身后,单看我一麻袋下去套个彩头!”

      “嘿,任这小后生把嘴皮磨破,百般讨饶,我且好一顿闷打,让他有苦也难以咽下。”

      受到祝祷词的影响……
      系统即兴编撰出一段插科打诨的宾白。

      它气势高涨,怂恿道:“阙哥,人生最大的悲剧莫过于吃里扒外。现在正是你大显神威的好机会,冲上去把他揍得爹妈不识,好叫他尝尝苦头。”

      摄政王表示认同:“深得本王心意。”

      系统当场噎住。

      连本王都气出来了,还是……
      还是惜命为重,不要挑拨宿主敏锐的神经了吧。

      于是小狐狸怂怂地把拟态壳往系统空间里塞了塞,坚决否认自己给摄政王火上添柴的举措。它双手合十,默默给宿主的出气筒允悲。

      ……

      事情怎会发展成如今模样?!

      本想按照惯性口嗨一下的小白狐蔫哒哒地蜷缩在空间,观看直播。
      知错,但下次还敢!

      它面前浮现出鎏金色浮框。

      浮框中,锦衣华服的少年自暗夜中踏出,衣袂流风,锦裀绣褥,恰如一簇滚动的烈焰。他目标很明确,极快地擦过三寨主,顺带将道具背包内的匕首转了个面,柄端重重地敲击在捕役的脑壳。打击声之沉重、痛呼音之嘹亮,竟让众人不约而同地往后倒退了一步。

      系统捂住脸:“声音好听嘛?够响就是好头!”

      捕役只来得及捂住脑袋,没有保护的身体骤然腾空。他自从被县尉捡回去,什么时候遭受过这样的委屈!他下意识想要呵斥,咽喉处亦是吃痛。无故施展暴行的人每每都能洞悉到他的意识,抢先一步把呼救的音摁进捕役的身躯。

      可笑…!可笑至极!

      捕役奋力挣扎,他也是练过身手的,能摸出‘施暴者’白嫩无茧的掌心。很明显来自一位荒废武义的小废物,只需要略施小计就能挣脱出来。

      这位‘可怜’的捕役还没能意识到事故的严重性。

      事态发现超乎他的预料,直到捕役的脑袋一下下砸在冰冷的地砖,磕出狰狞疮疤。他发丝披散下来,满脸都是血。
      温热的液体和满地鲜红融为一体。
      全世界都是鲜红的。

      求生的欲望迫使他凄厉地哀嚎出声。捕役胡乱反抗,喉间发出呜呜的哀鸣。直到此刻,他引以为傲的搏击之术恰似挡车的螳臂,他高人一等的自尊彻底叫‘施暴者’击垮。抓住他脑袋的人冷静又疯狂,脚步没有挪动半分。

      捕役是人,只要是鲜活的生命,就会感到害怕。

      傲慢和蔑视溶解成惴惴不安的怯。
      在痛与惧交织相存的场合,捕役脑海里蹦出一则稀奇古怪的念想。放到平日,他恐怕会对这份仁慈嗤之以鼻。
      从泥潭里获救的人哪会思考溺水者的苦痛?

      但现在……
      他竟然深深共情了那具无头尸体!!

      ——那独自惨死在神灵面前、得不到救赎的泥腿子。面对无法撼动的敌人,硬捱死亡。他是不是也像自己这般绝望?

      “小公子!”
      率先制止燕则灵举动的是三寨主。

      虽然曹掠愤恨捕役对平戎寨的侮辱,但濯清溪到底归当地县尉管辖。靖猗身为望族殴打在职捕役,充其量是一件可大可小的事,稍微运作一下就能无罪释放。

      黑衣青年听着一声声叩响,觑着血迹蔓延在地。

      “住手吧,小公子。”
      三寨主觉得自己的劝说很苍白,他私心想让靖猗再多揍几下:“放过他吧。小公子,这样有损你的声誉。”当然他并不觉得靖猗会在乎名声。

      被变故吓到的捕役们回过神。
      瞧瞧循循善诱的三寨主,又瞧瞧难掩疯批本性的摄政王。

      他们步伐犹豫,将锦衣华服的少年连同头儿一起包围在中央。
      同样,他们用眼神互相鼓舞,谁也没有胆子敢凑上前去触燕则灵的霉头。

      这群完全让摄政王余威震慑住的捕役们形成包围圈,却僵持在原地。他们躲开燕则灵的目光,其中一人咬着牙推了一把曹掠。

      “平戎寨的,您赶快劝劝这位小郎君,放过我们家头儿吧!”
      “如果我家头儿有闪失,你们也讨不到好处。”

      只会加入战斗,从来没有劝架成功的平戎寨三寨主:“……”

      燕则灵兀自松开手。

      惯性使然,捕役的头颅登时摔砸在地面,碰得脑目乌青、眼前混混沌沌。他费劲地抬起头,在惨昏的蟾宫月下,瞄到一只比无瑕玉更瓷白的鬼魅。
      宛如金壶酾热的醁醑。

      “净姑在上,月女在上。”
      眼前的‘鬼’连眼神都流转着凉意。

      他指端匕首铮亮,变作捕役脖颈处的一道锋锐。活像是要用匕首一刀刀将他的肉割下来下酒,简直比北边那群把雍人当两脚羊的蛮夷还要冷酷歹毒!!

      “你知错吗?”燕则灵讯问。

      知错?真是天方夜谭的笑话,他怎么可能真正共情莽夫。
      他早就摆脱掉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了。冷眼旁观那群挣扎在温饱线上的愚民,用小半袋粟米就能换来一个干净的黄花大闺女,不知道有多畅快!跟着县尉就能得到价值不菲的打赏,买壶小酒、再整点大鱼大肉。

      临行前,县尉耳提面命地暗示过他——
      千错万错都不能在月女节这紧要关头露怯。净姑月女始于燕氏终于燕氏,自打两女封神以来就颇受燕氏皇族注目。她们能在轻女贱女的大环境中屹立百年,连功绩都没被归咎给男人,背后定然有一股势力推波助澜。

      哪怕龙椅上热衷玩乐的年轻官家,碍于正统,同样会耐住性子询问月女节的庆典流程。

      如果……真的出了岔子!
      莫说县尉,恐怕镇北关知州都讨不到好处。

      不能认!

      哪怕过程千疮百孔,结局也是一样的。
      用两人的不幸运,去换千千万万人的乌纱帽,难道不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吗!那两人怪也只能怪自己投错胎,不该在秋收前夕犯禁。

      捕役咬死牙关:“你是谁,想要管这桩闲事,你有这命吗!”

      他终究从话术中积攒出琐碎的勇气。碍于血水模糊了视野,他没辨出燕则灵隐没在话语内的危险性,还敢大言不惭地挑衅:“我是正儿八经的捕役!平民殴打官吏是会判枭首示众的,再不济也要打断骨头。”
      “贱民永远是贱民,还想飞上枝头变凤凰,痴心妄想。”

      “这些贱骨头,还不值得我认错!”

      怒到极致,燕则灵哑然失笑。

      摄政王拨弄起匕首。

      他缥无所定的眸光始终是清冷的。
      此刻,这份难以捉摸的疏离尽数笼罩在无头尸体蒙冤受难的身躯。摄政王眸底划过一丝懊悔,继而转变成坚定。
      燕则灵在心底说来:“抱歉,要晚一些,你且等一等我。”

      有冤我来诉,无首公事我来销。

      买卖归来汗未消,负屈衔冤,岂惮路途遥?

      暗中观察的系统心生不妙。出言制止的腔调隐没在匕锋溅起的滚烫猩红,它戛然而止,鎏金色狐瞳内倒映出翩然似风的绣衽锦履。燕则灵的动作迅捷,一套动作下来恍若行云流水,胜似一鞍明月收刀鞘。

      “阙哥——!”

      焰焰戈霜动,耿耿剑虹浮。

      这一刀猛烈且快。

      捕役还维持着傲睨自负的嘴脸,正如一副永远凝固的肖像画。
      血线自脖颈中部涌出。
      分离成两截的尸首轰然倒地,脖颈处飙涌出源源不断的鲜红水渍,溅射在燕则灵白净的皮囊,顺带把少年本就艳丽的锦缎染成触目惊心的湿红。
      腥,漉,热。
      这下,‘靖猗’真就成为踏遍尸山血海的传奇人物了。

      摄政王煞有闲情地擦掉匕首沾到的颜色。

      他能遐想到自己如今的模样,至少用系统000的话来讲,精神状态十分美丽。
      系统静默了一息。
      当燕则灵彻底擦亮匕首,脑海里才传来小白狐畏首畏尾的慰问。系统像是被宿主突然发难的举动震荡了,颇为畏惧道:“阙哥,你还好吗?”

      系统永远偏爱宿主。
      它是摒弃感情的机械,不会用道德约束宿主。

      如果有需要,这只卖萌撒娇的系统会比燕则灵更加冷酷。系统扫过肝胆俱裂的捕役们,倏然捕捉到浮框弹出的任务栏。
      它立刻被任务吸引住目光:“宿主。[SR卡牌·袁照夜]任务栏刷新了。”

      寥寥数行金色字体刷新在燕则灵的面前。

      『主线任务3:彻查月女庙惊魂夜发生的惨案,并且找到驼铃商队的具体位置。彻底摧毁北狄和京城官吏的暗中交易!』
      『奖励:[福利自选大礼包]x1』

      『主系统温馨提醒:[福利自选大礼包]内涵三种摇摇盲盒,分别是——[抽卡劵]x1,[看广告积攒复活币的次数]x1,[随机品质的商城道具]x1。』

      燕则灵感慨道:“连基层官吏都不能共情黎庶之苦,那些吃皇粮的家伙又怎会视人为人?”

      [SR卡牌]和[R卡牌]日常任务刷新。

      任务栏清晰地罗列出:
      【[SR卡牌·袁照夜]月女节限定任务:在裴细清走访殷城之际,揪出所有潜藏在平戎寨内的蛀虫。(0/1)】
      【[N卡牌·靖猗]月女节限定任务:走察举制,得到朝廷授封的官职。(0/1)】

      *

      那厢,略微平复了心绪的捕役们无助地瞪着‘始作俑者’。
      他们又惊又恼。

      “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谋杀官吏!”说这话的捕役牙齿都在打颤。他们当真是安分太久了,净把镇北关的百姓当做软柿子揉捏,稍一遇到有血性点的暴徒,就只会虚张声势。

      先前确实有人想上前阻拦燕则灵的举措。
      直到摄政王掏出匕首。

      ——自古官吏都怕百姓暴起生事,历朝历代都有严格的刀具管制法。此人当着大伙儿的面视律法为废纸,想必有两把刷子。那捕役仗着县尉宠爱,行事张牙舞爪。因而,这群同僚心里都憋着一股戾气,谁都不想平白无故挨上一刀。
      所以……
      悲剧就此诞生。

      “人死不能复生,节哀。”
      燕则灵关掉任务栏,幽幽睇来目光:“怎,你想让我以命偿命?”

      变成背景板的三寨主哪敢让‘靖猗’在他眼前出事。

      深感一日比一日操心的黑衣青年挤进包围圈,正欲报出‘靖猗’的身份。谁料摄政王动作一变,直接将匕首掷在地面,摔出哐啷声响。
      燕则灵摆烂就摆烂,言辞中袒|泻出赤|裸|裸的恶劣。

      他报出凶名赫赫的头衔。

      “我袁照夜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们且放过平戎寨的好汉。毕竟他们还要负责明日的庆典。你们也不想这满地血水无人打理,因为督查不利,而被上司责罚吧?”

      “我可以随你们走一遭。”

      三寨主:“???”

      等等,你说你是谁……

      许是靖府办事效率低迷,袁照夜无罪释放的消息还没传到濯清溪。这地段的捕役消化完这则‘男默女泪’的消息之后,顺带遐想到白衣疯狗售价高额的赏金,恨不得直接将其打包到死牢领赏。

      “那还等什么!”
      勇夫们把燕则灵团团围拢,完全没给三寨主插话的契机。

      “不管你是不是袁照夜,月女节限制杀生,你已经触犯当地律法。有什么冤屈辩白,待到月女节后,你再跟县令逐一道来吧!”

      “带走!”

      *

      顺利抵达死牢的摄政王邂逅到一位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贵人近在咫尺,远在天边。”

      数时辰前暂别靖府的神棍找了根朽烂的稻草,在脏污破旧的砖缝涂涂画画。
      他似乎是在用言语宽慰着墙角里缩成一团的虚弱囚犯。
      可巫山道长的嗓音并未奇效,反倒是燕则灵身上血腥味太过浓稠,惹得墙角那一团‘肉泥’发出惨绝人寰的嘶鸣。

      “稀客稀客。”
      想要当好称职的神棍,就必须对世界报以热情。

      哪怕身处死牢,这眼熟的职业骗子也没有改掉爱给人算卦的赤忱。他丢掉糜烂的草芥,难改慵懒腔调,如同置身在宫廷花园。

      “数时辰不见,小公子是来体验世态炎凉的吗?”

      “恐怕你认错人了。”
      摄政王坚决维护岌岌可危的马甲,强行用劣质理由搪塞掉神棍意味不明的招呼。余光瞧见蜷缩在墙角并且不断震颤的‘肉团’,燕则灵说:“我姓袁,名照夜。”

      此话一出,墙角哆嗦的身影猛地停止了。

      “?”巫山道长陷入沉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治长非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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