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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滴水浮沤 摄政王:为 ...
事态紧急,三寨主和‘袁照夜’到场时,诸位皆已就位。
裴细清瞧向走进帐幔的二者,温声开口:“既然都到齐了,座吧。”
四寨主打着哈欠:“那位小郎君呢?”
燕则灵替马甲号解释:“他暂宿于此,等风波平息就会离开。”
这番言论,相当于正式宣告了靖氏望族的人脉势力,完全和平戎寨割席。
古四寨主对靖猗根本不熟,不过是听到寨里的议论才随口一问,根本没听出来摄政王话里含义。
听鬼仙讲明缘由之后,也就恹恹地翻过话题了。
裴细清和曹掠倒是品味出其中含义。
可比起靖猗的莫名来访,三寨主更关心月女庙所发生的惨案。
他把目光投向裴细清,余光瞥见身侧的黑衣壮汉糙糙抹了一把脸,试图擦掉困倦。
夜冷天寒,四寨主还是困得很,用迷迷糊糊的声线道出平戎寨绝大部分义士的愤恨:“大寨主,兄弟们就囫囵听了个大概,连凶手是谁都不清楚。这狂徒胆儿大心眼更大,完全不给那群县尉颜面。”
“敢在月女节犯事,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燕则灵:“官府不为。”
“酒囊饭袋而已。”
深受县尉迫害的三寨主语调讥讽,毫无顾忌:“那群没用的官员整日沉迷酒色,昏庸无能,连租供门面的钱财都不乐意出。我们一忍再忍,倒让这群官吏愈加肆无忌惮。他们手底兵卒也尽是混吃等死之辈。”
“会嚷几个酸诗就成了腐儒,能成什么事?”
“倒是可怜了那无辜枉死的百姓。”
裴细清轻叩桌案。
众人的目光皆往最高处的席位睇去。
“无论县尉是否有过,都不是我们能置喙的。”
青衫大寨主说:“以明庶政,无敢折狱。今年月女节轮到平戎寨放鹰,官府才刚取消民间宵禁,就出了这等事,是平戎寨失察。”
“无辜者妄受奔波、蒙冤含死,我们决不能坐视不理。”
“等天放晴,我会向县尉禀明情况,争取拿到同审权,将功补过。”
裴细清目光放远,落到三寨主的身上。
“阿剠。”
三寨主抬眸瞧去。
高位之上,青衫大寨主温和道:“还得劳烦你去濯清溪一趟,替枉死者证见,把冤魂来觑。你意下如何?”
“定不辱使命。”
曹掠向他一拱手,揽下此活。
随后,裴细清再将桩桩条条掰碎了告知众人。
平戎寨诸位都领到属于自己的活计。
云奴负责检阅这一季度的账务。四寨主联系镇中最精巧的工匠,争取把第一批马蹄铁造出来。各位堂主督查、筹备明日的庆典,再不可有旁生差错。
就连勒令养伤的‘袁照夜’都被裴细清分配了养鹰飚去的活。
提起敛翅小憩的鹰笼,燕则灵注视着笼中苍鹰,耳畔传来四寨主犹犹豫豫的嗓音:“大寨主,您不是要去殷城拜见聂氏吗?”
“拜帖已至,倘若负约,是否成为耽搁……”
裴细清说:“君子安其身而后动,易其心而后语,定其交而后求。”
这是《易经·系辞》的句式。
昔年,先贤有言:君子要安置好自身的危难,再济世救人。首先要有谦逊和平的心态,再与人交流。要想让人认可你,决定帮助你,就要先得知旁人诉求,再有所请求。
裴细清又说:“思患而豫防之。”
隐患将至,就该提前拔除,莫亡羊补牢。
*
茫茫云雾繁,衰草斑斑。
淅零零的山路冷,昏惨惨的晚风吹。
正是灯火吹残、万家安睡的时辰,山路无人,花叶常清寂。
由最初瞧见尸体的目击者打头,三寨主率众人走在昏黑的羊肠小道,只觉得一阵冷气侵进脾胃,将五脏六腑冻成扭曲的一团。
被飒飒秋意这一浸,他睁眼去瞧挂在天际的三两颗星子,意识清醒不少。
黑衣青年朝远处的月女塑像拜了三拜。
“忙浇奠谢神明,多有叨扰。”
月女模糊的容颜腐化在蟾光内,平白无故多生愁苦。
拜谢过净姑和月女之后,黑衣青年绕着庙宇转了三转。许是昏月晦暗,三寨主四处搜寻,却没找到含冤枉死的受难者。
曹掠抬抬手,召来目击证人。
他问:“遗体呢?”
“就是这儿,我亲眼瞧见的!”
谈及恐怖的场景,那人齿牙颤颤,哆嗦着找不到重点:“那些个狼虎的贼心肝,揪住那儿郎的头发就枭首。我看得清楚,是雪花花的白刀子,血淌了一地。他们就地掩埋了死尸,满地血!就在这里,我没有骗……当真是这样的!”
这兄弟连连摇头,逼得狠了,甚至用手去掘土。
青石板堆砌的丹壁,目击者徒手去扣,不过给指缝多添几缕血红。
此人把话说得信誓旦旦,黑衣青年不知信了还是没信,摆摆手让平戎寨诸位四散寻找。更稀奇的事还在后面——
任凭平戎寨诸位掘地三尺,将此地搜遍,仍旧一无所获。
大半夜不睡觉跑到月女庙来督查,可能还是坑骗版。
简直是古代版‘狼来了’。
跟三寨主形影不离的心腹神情阴郁,呛声道:“莫不是你故意糊弄大伙儿?就算宵禁暂时解除,百姓也会优先抢收稻麦确保生计,哪会大半夜跑到这里来受冷?依我看——你就是闲寨里兄弟还不够忙,要给大家找点事做!”
“这儿连只野鸟都没有,哪会凭空冒出来一具死尸。”
“绝不可能!”
目击者喊叫起来:“我愿意用性命担保!”
三寨主冷言打断他们:“早点找到早点回去,现在窝里斗毫无意义,浪费时间。”
“三寨主!”
有男儿惊叫道:“月女庙里有惊变。”
黑衣青年冷淡地觑一眼心腹和目击者,自他们身侧走过。
他踏进月女庙。
在平戎寨自备烛火的情况下,三寨主一眼发觉到流淌到脚边的、新鲜的朱红。
未知的液体外显丹色。
在湿润的砖瓦间化成狰狞的血脚印,由外向内二分之一处已经干涸,中心仍旧有未干燥的浓缩状液体。
莫名的湿红,在月光的辐照下,溶成坑坑洼洼的殷。
没有大范围腥锈味。
平戎寨距离月女庙不近,一来一回起码需要一个时辰以上。
如果这痕迹真是血液溅射留下的。
为何没有腥甜,没有喷射状血迹与溅落状的血迹?
就算死者生前被钝器击中、死后枭首,那尸体二次搬运的转移地在哪?在案发现场留满地‘猩红液体’,单独转移死者遗体,不觉得漏洞百出吗?
况且……
如果真是血,也太新鲜了点。
黑衣青年往前几步,停留在月女的泥像前。
月华借光,渡在亮红色的水液,质地纯粹的色泽散发着不详的光晕。
三寨主用手指蘸起红,轻轻抹成水。
他辨认出此物,霎时好气又好笑:“这并非血迹,而是丹砂。”
众人哗然。
目击者面露痴怔。
三寨主显然对丹砂很熟悉,他蹙眉开口:“奇怪,朱砂多用于驱邪疟、涂朱甲骨、适量用药。就算净姑擅用万山红遍作画,也是要经过严格祛毒祛浊的。若是丹砂使用不当,会累及性命。用这么多丹砂供奉,当真是不要命了。”
心腹随口说:“或许是恶作剧呢。”
“长夜晦暗,这人……”心腹觑向呆在原地的目击者,不屑:“许是看错了,能把丹砂看成血迹。保不准也能把野合的男女看成倒地尸体呢!”
啪—!
三寨主抽出刀背,打向心腹的脊背,发出钝钝的闷响。
“注意你的言辞。”
趁着心腹吃痛下意识阻挡第二击的时候,黑衣青年却是收回刀,淡淡道:“不要用你的想法去揣测旁人,管好你自己。”
心腹不服,眼底泄出浅淡的愤恨。
“三寨主。”
他顷刻换了称呼,指着天际那轮干净的圆月。
仗着幼时和曹掠一同流落街景的情分,心腹向来懒得掩饰:“就因为这人谎报情况,我们就该白跑一趟吗?”
“就他的时间算是时间,大家的时间不是时间吗?”
“你在胡搅蛮缠什么?”
黑衣青年冷嗤:“我责罚你,是因为你口无遮拦的揣测。”
“没有证据能证明你的猜测是正确的,就闭嘴。”
三寨主擦掉沾在手指的丹砂:“平白无故污人清白,大寨主平日授你的礼义廉耻全都喂到狗肚子里去了不成?”
当众被曹掠略面子,心腹讨不到好处,嚣张的气焰顿时萎靡。
他涨红脸,小小声开口:“礼义廉耻又不能当饭吃。”
三寨主:“嗯?”
深知曹掠脾性的心腹快速滑跪:“好,好。我是妄加揣测,那他呢?他能把丹砂看错成血迹,如何证明自己看见尸体,而不是别的东西!”
“我没骗人。”
目击者是个刚加入平戎寨的有志青年,没见过尸体。
在剧烈的打击下,他说出的话语颠三倒四,难掩歇斯底里:“怎么会看错!血淋淋的,泼了满地的。活生生一个人被砍掉头颅,绝对不可能错的!”
心腹准备开口,恰巧瞥见三寨主睇来的眼神,讪讪闭嘴。
“你要这么说的话……”
“那这话可就不能这么说了。”
众人背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少年音。
三寨主沉浸在思绪里,不由自主地接腔:“愿闻其…——”
三寨主:“?”
听君一席话,胜听一席话。
准备继续和月女庙死磕的平戎寨诸位往声源瞧去。
来者正是披着靖猗马甲的摄政王。
三寨主按住心中惊愕,含糊敷衍道:“小公子有何高见?”
在春色未尽的寒夜,披氅而至的少年眸色亮堂,比月华更浓醇,一眼便消性。他快速打量了一番面前景象,似乎稍加思索就得出千百种好主意。
燕则灵说出自己的‘深谋远虑’。
“为什么不问问月女呢?”
三寨主:“……”
平戎寨义士们:“……”
心腹还以为靖猗是来出主意的,没想到是偷偷跟来捣乱的。
他顾及的比曹掠要少,压根没考虑过皮娇肉嫩的‘靖猗’是如何在不惊动平戎寨的前提下,悄然尾随了他们一路,直到此时才出言提醒。
“郎君,您莫不是…”心腹开口,没换来燕则灵的回赠。
燕则灵直勾勾注视着黑衣三寨主。
“三寨主,我认真的。”
他兀自轻笑,从容不迫:“话本里常有阎君断案,判官抓鬼。月女是镇守边疆的神灵,检验轮回,何曾错善恶毫厘?”
“如今冤孽在她眼前降临,你合手三拜敬神祗。”
“她为何缄默,为何寂寞无名?为何坐殿堂却无知无聆,闭明塞聪?”
“她怎不怜含恨屈死的冤魂?”
“又为何高抬贵手,放过逞凶的泼贼?”
锦衣华服的少年郎掷语惊风,眼瞳浑如靛青,比昏惨惨的惨白月轮更像鬼影。他来得轻巧,越过众生,直面泥塑堆砌而成的神明。
月女依旧慈悲,千百年来都是波澜不惊的模样。
三寨主来不及打断‘靖猗’口无遮拦的行径,他脚步重如铅块。
分明只要出声就能让‘靖猗’不再犯上,但曹掠就是说不出任何的字。不只是他,所有平戎寨的义士都被剥夺了言语系统,宛若守卫在月女身侧的泥塑,伴随时间而腐朽。他们眼睁睁瞧着,注视着冽冽红裳的少年窜至最前端。
摄政王说:“忙浇奠谢神明,贫穷富贵皆前定。”
他朝素衣清尘的女仙虔诚三拜。
红裳如一汪流逝的烈火,重重地映进众人的眼目,比满地斑驳的丹砂更耀眼。燕则灵变戏法似的变出一叠羊乳酥酪,供在月女庙的案前。
有月光蔓延进贡品。
是谁聆听到往生者的冤孽?
燕则灵说:“死生难遏心头气,冤仇有似檐间水。”
“今日图财又害命,月女庙前有证见。”
呼啦…!!
簌簌枝叶敲打着窗沿,浓厚的月光压得烛火扑生跳跃。风刮擦着陈旧的庙门,仿佛此地徒生神灵,送来嘶哑可怖的问候音。
阴风传信:“谁—是—证—见?”
摄政王把目光投向檐稍下的浮沤儿,窥探着这份易生易灭的沫花。
有湿红的血迹泌进青石板。
于是他再度俯首,向月女送去三拜:“浮沤为记,便是证见。”
浮沤,寓意为水面上的泡沫。
风弄残灯,骤停。
月白三更明,天地皆沉寂,犹胜一首故步自封的挽歌。
三寨主接连两日都惨遭摄政王的玄学糊脸,根正苗红的信仰松懈片刻。不等他自我怀疑,就听到一阵阵琐碎声音自神灵的丹壁前响起——
月女脚下的丹壁裂幵缝隙。
墙根底。
破碎的砖瓦随着血迹一块块往下掉,露出内里灰扑扑的尸体。
被人用钝器硬生生敲裂的墙体,塞进新鲜的血肉,并且用泥土和砖瓦封闭了剩余缺口。显然杀人戮尸的暴行者毫无负担,草率地遮掩掉这桩无头冤屈。
燕则灵越看越觉得含冤者的衣物过于眼熟。
这不是那位……
一人打四分工,好心让员工回去排涝救稻的酒肆店家吗?!
君子以明庶政,无敢折狱。—《群书治要》
*
君子安其身而后动,易其心而后语,定其交而后求。—《易经·系辞》
*
君子思患,而豫防之。—《周易·象传》
*
忙浇奠谢神明,凭买卖做经营,大古来贫穷富贵皆前定。
死生难遏我心头气,冤仇有似檐间水。
浮沤为记,便是证见。—《杂剧·朱砂担滴水浮沤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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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滴水浮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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