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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墟埪盈庸 死亡名单派 ...

  •   亥时至。
      三五明月满,四五蟾兔缺。

      店家拨完算盘,将账本锁进墙角的镂空处。
      他躺在榻间,脑海中回想起那位古怪道长免费占算的卦象:“月过十五光明少,什么意思?”店家思索得入神,连拙荆的呼唤都没听清。

      一碗甜菜羹映入眼帘。

      “呆子。”妻拍拍店家的肩膀,将汤羹吹凉,递到他唇边:“隔壁山上挖来的新鲜甜菜,我刚熨妥帖的。这两天天冷,先喝点汤垫垫肠胃。”

      店家冲她抱歉一笑,接过汤羹:“辛苦你啦。”
      妻温柔道:“你也辛苦了。”

      店家把碗放在床头边,搂过妻的腰,将她带到被褥中。
      新婚燕尔的夫妻亲亲密密地温存了片刻,妻揽住他的肩膀,询问:“今儿个遇到什么喜事了?瞧把你乐得。”
      “泼天的富贵终于砸到我们头上了。”
      他将散财童子‘靖猗’、巫山道人算出的厄运卦尽数告知。

      听到血光之灾,妻紧张道:“阴阳打卦,敬而远之。神鬼之说,不可信其无。”

      她紧紧扯住丈夫散落的衣襟,眉梢忧虑更甚:“命比钱财更重要。你且听这位道长一言,躲在家里消灾延福,不要出门营生。”
      “横竖那位小后生给的钱财够我们吃半月。”

      “我们干营生的,贯是不容易……”
      “为两匙儿羹粥枉顾性命,不值得,当真不值得!”

      见妻吓到语无伦次,店家安抚性捏了捏她的手。

      “莫怕,莫怕。”
      他搂住妻,柔声宽慰道:“待我祭拜过净姑,我们就杜门谢客。你说得对,性命攸关。再没有什么能比你我二人的性命更加重要。”

      妻羞恼地瞪他一眼。

      闺房趣意浓,正当二者准备合衣就寝时,屋外突然传来砰砰敲门音。

      村犬无吠,琅琅捣碓声也早已止息。
      仅剩这一声比一声响的叩门,犹如咕噜噜轮转的辘轳响。凉透的风宛如凝固的鲜血,被夜幕送到窗扉前,剐成尖锐的喧鸣。

      祸兆临。

      刺耳嘈杂的声音扰得昏昏欲睡的夫妻无法安眠。
      妻扯住丈夫的手指,抬起朦胧的睡眼,小声抱怨道:“都这么晚了,是谁半夜叩门让人不得安宁?”
      “许是途经此处要借宿的旅客,我去看看。”
      “你接着睡吧。”

      店家将妻的发丝拨到一旁,披衣而起,踩履而去。

      “早些回来,夜里冷。”

      妻嗓音含糊,下意识往丈夫离去的方向呢喃。

      *

      碍于巫山道长的预言,店家思量许久,决定更谨慎一些。
      他闭门谢客,任由屋外人如何敲打叩门,都当自己是缩头乌龟,死活不肯开门。隔却门扉,店家问:“谁?”

      “快出来,是我。”
      门再度敲响,屋外传来熟稔的声线,微微有些哑。

      就算隔却木质门板,店家都能想象到那胆小怕事的男人鬼祟着跑过来撺掇他一起营生。果不其然,铁柱暗哑的口吻仍带有几丝未知的兴奋。

      他偷摸着说:“主家赠予我几担朱砂,成色好,足够新鲜。”

      “这两日没有宵禁,我们出城将这几担朱砂卖给过往的商货。”
      ”我早就托关系打探清楚了!有一队帝京来的驼铃商队,他们肯定没见过成色这样纯粹的万山红遍。”

      “如果我们率先把丹砂贱卖给帝京商队,定能赚好大一笔钱财。丹砂卖来的雪花银,你我平分,算是偿还我在你这儿蹭吃蹭喝的债钱。”

      “怎样,要不要干一票大的?”

      店家拒绝得很干脆:“太晚,不妥。”

      “你怎这般犹豫!”
      铁柱被钱财迷了眼目,见好友不愿,顿时急迫起来:“这可是祛过毒的丹砂,是万山红遍!你可知这一担万山红遍能赚多少两白银?殷主喜欢,月女喜欢,各大世家都愿意花千金哄抢的好宝贝。”
      “到你这儿,倒是变成地沟里的贱货儿了。”

      “若不是你我有旧交情,人品信得过……我才不会把发横财的机会告诉你!”铁柱气哼哼道,隔了半晌又犹豫起来:“既然你不愿意,那就作罢!我自个儿去。”

      “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店家握紧拳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刺骨的寒意将声音裹挟,他听不清自己说出口的话语。只有‘万山红遍’四个字响彻在他的脑海里,震得头脑发昏发烫。

      稍微动动脑子,店家都能猜到铁柱下一步打算。

      相识一场,他不忍心让铁柱独自干危险活儿。再说若是两人结伴,夜路遇到歹徒也能互相照应,总比老朋友莫名其妙死在半途要好。

      店家这般想着,幽幽妥协:“好,我随你走一趟。”

      “话提前说明,我不要你的钱。”
      只想‘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店家向好友表明态度,言辞果决道:“这茬过后,你别想整些不切实际的歪门邪道。脚踏实地才能把日子过滋润。”

      铁柱拍着胸脯保证:“肯定,肯定。”

      *

      亥时,虫鸣骤起,光摇清华。
      濯清溪就如同一条盘旋于山霭孤峰的玄蛇。

      月色淌过无边无际的山路,亮成星星点点的萤火。被雨水泡得极其软烂的黄泥地,听得擦擦鞋底鸣,两道由远及近的身影挑着担,丕丕大步行。

      店家跟在铁柱身后。

      月女庙越来越近。
      脚踏玄蛇的神祗俯视着前来拜祭的肉泥凡胎,手捧轮回卷轴,两袖风翻。

      她们原本平静慈悲的面容被黑暗腐蚀,变得轻慢而不屑,再不过问人间俗世。她们用来禀辨黑白的轮回卷轴正一滴滴流淌着殷红色的浮沤。

      鲜红的汁液如同细密的针,奏来永夜的悲悯,祸福如同烛影随。

      越靠近越心神不宁。
      越靠近愈加透骨寒。

      店家脚步生冷,机械地跟着铁柱靠近了镇北关的守护神。
      他听到耳边传来好友的呢喃。

      铁柱在叩拜:
      “凭买卖做经营,大古来贫穷富贵皆前定。”

      这是镇北关百姓叩拜月女的谦辞。
      凡是途经镇北关的商旅,都喜欢跑到月女庙来沾点气运,仿佛在两位女仙眼前晃过一遭,就能得到庇佑和幸运。
      分明是一句再平凡不过的话,四周却无端生起风声。

      庙宇凄凄,山路泠泠。

      店家莫名感觉有一束束阴冷的、似如蛇缠的露骨视线死死盯住了他。像是一只前来索命的厉鬼,用猩红的长舌流溢出涎水。

      这股凝视感很重,店家左顾右盼找不到源头。

      他说:“老兄,既然已经看望过月女,我们早点离开此地,把朱砂卖掉就回去吧。夜里天寒雾冷,逗留此处到底不安全。谁知道山野间会跑出来什么山野精怪。”

      铁柱神经粗,同样感觉冷飕飕的。

      “你说得对。”
      他搓搓胳膊,试图把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搓掉。

      他扯一把店家的衣襟,见好友呼吸由轻转重,逐渐急促起来,面色比月光更白。铁柱伸手去摸后者的脊背,摸到满手黏腻冷汗,奇怪道:“什么东西能把你吓成这副这样?”

      “你有没有听到……”
      店家唇舌生津,活活镇在原地:“姑娘儿的嗓音。”

      …?

      荒郊野岭哪来的姑娘。
      若说举头三尺有神明,倒还能理解。毕竟镇北关供奉的神,确实是姑子。

      不是神明,那就是野鬼!

      铁柱顷刻冷汗交流。

      二者哆嗦着躲在庙宇后面,似要将躯体嵌死在砖瓦间,好叫那阴风不敢侵袭。

      杂乱无章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是一伙儿人。

      铁柱和店家又惊又急,躲在缝隙中,睁开圆溜溜的眼睛去瞧动静。
      身着黑衣的儿郎踱步于青砖前,擦去新鲜黄泥。为首者捻起湿润的泥屑,指腹摩挲片刻,故自说:“有人来祭拜过。”

      跟随在他身后的人耸耸肩。
      不知为何,铁柱和店家总觉得剩余的黑衣人都挺忌惮这人,而这人满腔无所谓,随口道:“宵禁结束,有泥腿子来这祭拜,属实正常。”

      “你总不能……”
      话语掩埋在戏谑的腔调,铁柱和店家听到此人连停顿都没停顿:“莫里什和阿雷德连全尸都没留下。接下来你打算动用哪儿的暗棋?你是二哥留给我殿后的,事情交给你,我放心。但……驼铃商队就要来了,不能在月女节动手,我们该如何把东西交给他们?”

      “这么大一笔数额,想要完美无缺的交易,难。”

      为首的黑衣男子凉凉道:“不要在殷主面前说这些。”
      道出阴谋的人嗤笑:“横竖不过是一个女人,不知道你们为何信奉她。殷城公主确实给暗场带来辉煌,可现如今暗场名存实亡,各自为政。现在暗场归谁所有,我相信你也不陌生。连血脉都不相同,还想要庇佑?”

      “她偏心又自私,何曾正眼瞧过众生疾苦?”

      语毕,铁柱和店家心脏震停。
      他们想冲出去,一方面是博取生机,一方面是为月女证名。
      碍于这群陌生人躯体上浓厚的血腥味,这两听到重大机密的平头百姓只能哆嗦在原地,早就软塌了一对手。

      黑衣儿郎们踏进月女庙:“管好你自己。”
      站到神灵眼前。

      纵使得不到神祗垂怜又如何?
      这份月光足够弥远,一直能带给世人期盼和想念。哪怕月女离去已有百年,哪怕彼时已非往昔,何妨、何妨!
      一字字莫摧残,一件件从公干。

      他们说:
      “愿月女庇佑,世间再无饥馑。”

      他们说:
      “悠悠苍天,曷其有极?”

      王侯将相家的徭役永无休止,百姓不能回家种五谷杂粮。
      可怜的黎庶该如何生存。
      这惶惶宇宙间的神明,如何才能让百姓不再奔忙?

      店家年轻时躲在私塾老儒屋外听过几首词。他听儒生念过这首先秦老词,知晓这首《鸨羽》表达的含义。
      正是如此,他才稍稍松懈了神经。
      呼吸刚一加重,店家就听为首的黑衣男子语气沉沉:“谁在那里!”

      不信奉月女的男人率先发现缩在墙角的两只鹌鹑。

      他笑:“瞧我发现什么?两只饶把火。”

      “这两只两脚羊听到了我们的谈话,决不能留活口。”他稍稍抬起手,示意拔刀靠拢过来的同伙将二者枭首藏尸。
      猎物瑟瑟发抖的模样激起了他的血性。

      这人的眸色逐渐幽深,他回头望一眼脚踏玄蛇的女仙塑像,转变了态度。他对靠拢过来的男人笑嘻嘻道:“忘了,忘了,这里是月女的地盘,不能得罪镇北关的神。”

      “我想到更好玩的方案啦。”

      店家被蒙住脑袋,缚住双手,拖出月女庙。
      视野渐暗的最后一秒,他呜呜挣扎着,将神祗垂眸俯瞰的怜悯尽数映进眼帘。

      月女的容貌黑沉沉地笼罩着雾气,曾经捆蛇除祟的神灵被血气污浊。她的样貌慢慢模糊成眼前森寒的刀光,恰如一只披着人皮的、谋财又害命的狼心恶鬼。是是鹰鸇的羽翰,虎狼的心肝,再不能把世间曲直看遍。

      店家后知后觉地浮现出微妙的憎怨,这抹祈生的愿望很快就被其他情绪代替。

      月女……!
      你冷眼旁观着冤孽降临,为何不肯施舍半点神迹。

      你是惨祸的见证,见过恶贯满盈的屠刀,是镇北关的神祗。
      人间私语,天闻若雷,暗室亏心。我们感激你来带的知识和丰收,世世代代供奉神灵。为何如今苦厄降临。
      月女不肯袒|露神迹,枉顾凡人的血泪。

      天理难容,黎庶…何辜。

      “弄干净点儿,别污了月女的眼目。”笑嘻嘻的声音落到店家耳畔,最后一句魇语,亦是临期的行刑令。

      “苍鹰衔蛇,今个儿就让净姑开开眼——”
      “到底是苍鹰驱逐玄蛇,还是螣蛇临官鬼,肇祸至。”

      刀光比月华更耀眼。
      剧透侵袭,理智丧失,店家迷迷糊糊地想:

      千万不能……
      让妻看见自己这般狼狈模样。

      在这吃人的世道,她以后,可要怎么办啊。

      *

      终风且曀,不日有曀。
      曀曀其阴,虺虺其雷,何忧何啬,万物皆得。苍天惶惶,黎庶何食?

      此间无神,此地无明,万古长晦。

      *

      迎面是寒风凛冽。

      “我见过你,靖府的小公子。”
      三寨主觉得自己的措辞烂俗至极,像是拙劣攀扯关系的借口。但他确实实话实说,至于‘靖猗’信任或者质疑,都不在他的考量之内:“六年前,议和使团奉告月女的霜秋庙会,濯清溪唯一的桥畔,你我见过一面。”

      燕则灵:“如今相逢,也算有缘。”

      按照‘靖猗’的生平记载,他确实没把六年前的萍水相逢放在心上。先不提三寨主是否扯谎,单把‘议和使团’拎出来当成对话重点,三寨主接下来要提及的事情,或许就与镇北侯谋逆案的始末有关。
      这两件事发生的时间实在太近,已经无法用巧合来形容。

      ——先是雍朝议和使团被困北狄王庭,镇北侯率亲卫将使团成员救出。在此节点上,还是都尉的袁照夜和靖猗救助了一位气息奄奄的女郎。随即,议和使团回京一年有余,震惊朝野的镇北侯谋逆案就此诞生。
      ——这位镇守疆域百年的贵胄,竟然会如此潦草收场。

      没有八议,没有求情。
      就像朝野都默认镇北侯通敌谋逆,对于这一家子驻扎在镇北关的功绩充耳不闻。宛如幕后之人推出来的替死鬼。
      镇北侯死,边城兵权空荡,他们能得到什么?

      掌管边疆的势力?
      与北狄‘琴瑟和鸣’的赃款?
      话语权?
      丰厚的利润?

      系统说过,小皇帝并非穆宗血脉,而是太后命宦官挑选的宗室子弟,由小宗过继给大宗。镇北侯不是太后党也不是帝党,他算是旧党。
      甚至可以追溯到百年前。

      所以,这是问题根源所在吗。

      出其所必趋,趋其所不意。

      “三寨主。”几息犹豫,燕则灵问:“您想知道什么?”

      黑衣青年把骨韘从左指摘落。
      放到‘靖猗’眼前。

      他不想暴露自己窃听袁照夜和裴细清对白的事迹。行为不义,如何让人正视自己?这般想着,三寨主说:“您认识它吗?”

      燕则灵凝视着玄蛇的纹路:“北狄尊蛇崇巫。”

      “这种用特殊图腾和颜料涂抹的韘,工艺结构无法迅速复刻。”他拿起骨韘,摩挲蛇首和蛇尾部分,捻到一丝难以觉察的潮湿水渍。
      比血更绸。
      燕则灵抿掉指腹蹭到的色彩。
      这缕未知的颜料很新鲜,没有腐朽成干褐色。

      有趣,实在有趣,怎连这儿都沾了万山红遍的毒。

      想到靖府柴房中那碗难以下咽的催吐解毒汤,摄政王眸色微暗,神情微妙:“短短数日,我就见过两枚如出一辙的韘。这两者的身份地位截然相反,人生轨迹、年岁亦没有重合。他们从未见过面。”
      “……是谁?”
      三寨主没想到事情的发展竟然如此难测。

      世界在摇晃,嗡鸣和模糊占据了所有的视野。他愣在原地,冷眼旁观着‘靖猗’掩去门扉。闭合的缝隙中,依旧能发现那节残损的白。

      骨韘重新塞回曹掠的手里。

      ‘靖猗’缓缓道来:“一者,是袁照夜。”

      “第二者,是凌云阁红倌段窈郎。他拥有一枚做工不异的玉韘。”他的声音飘荡在空气中,温热氤氲成了雾,融化成迂久的缄默。

      黑衣青年攥紧指节:“你想表达什么。”

      燕则灵干脆直截了当地挑明:“段窈郎身份有问题。他与袁都尉缘悭一面,如何能确信袁都尉于昨夜抵达镇北关?从何处得知袁照夜赴约而来,给…世子践行?”

      “段窈郎想要答案,言语间却屡屡提及议和使团。”
      “那名身陷囹圄的女郎其实与雍朝议和使团没有半点关系。红倌只不过是借此引出话题,好让我的疑虑全部冲向这位神秘女性。”

      “什么是段窈郎想要的答案?”
      “韘。他口中的父亲,与你有何关系?”

      曹掠成功被摄政王弯弯绕绕的话缠了进去。

      他还未来得及解释,就听到‘靖猗’锲而不舍地分析。
      这些听腻的对话犹若一根根扭曲爬行的蛆虫,三寨主感觉自己深陷于窒息的海洋,那缕希望如此遥远绵长。
      数十年的委屈都在瞬息间爆发。

      黑衣青年觉得自己定然是疯魔了,不然他哪里来的闲情在这里听‘靖猗’掰扯。有这种闲工夫,他早就审问出十里亭的后续动机,他甚至能用积攒的零钱给乞儿买一份香喷喷的馕饼。而不是站在这里,任由冷意扑朔满身。

      “三寨主。”
      燕则灵松开手,问出最想得知的试探:“这枚骨韘,您熟悉吗?”

      玄蛇点漆般的瞳孔在长夜中闪烁。

      曹掠脑子里乱糟糟的,懵然地接过袁照夜递来的、断裂成两截的骨韘。细细一看,袁照夜的骨韘确实和自身佩戴多年的扳指完全相仿,简直是1:1还原。连纹理雕琢都完美无缺。
      再如何仿造,死物永远是死物。
      黑衣青年的注意力完完整整放在骨韘身上。

      他擦拭着韘的骨。

      —真的会有人仿造一枚情绪价值远高于利益的韘吗?

      这枚韘,只有……!!

      “死物能仿照,连韘的原材料也能仿照吗?”黑衣青年疲惫地把手放在眼前,遮蔽掉寒夜里的璨璨灯火。他撩开混杂着冰渣的刘海,眸里晦暗不明。

      “世界上不存在两片纹路相等的树叶。”燕则灵即答。

      “是。”三寨主觉得挺荒诞可笑,言辞间不免宣泄出嘲讽的意味:“母亲曾经告诉过我,这枚骨韘是父亲亲自猎杀公鹿,用鹿身上最坚硬的骨制成的。他只会将此物赠予心爱之人,矢志不渝。我还以为终其一生都不可能打听到他的消息,没想到……到底是他技高一筹。”

      “这两枚韘皆出于同一人之手。”
      “恐怕就是他。”

      曹掠问:“那位女郎……”

      锦衣华服的少年郎看穿了三寨主内心的惊慌。
      他在系统空间翻找出证据。窥向寥寥数行的资料,燕则灵率先打破诡异的沉寂:“最初我把那位女郎安置在靖府的山庄,不知为何……那几日总有鬼祟身影探查着镇北侯府的动向。人多口杂,遮掩不便。”

      “后来那位女郎清醒过来,只称自己是受奸佞蒙蔽,被寇虏至北狄王庭。”

      燕则灵只想挖出埋藏在阴影底端的蛭虫,好叫这群贼心不死的鼠辈有来无回,永远不敢冒犯雍祚的土壤。
      原本安安静静在里屋的袁照夜走出来。

      “三寨主。”
      袁照夜冲黑衣青年颔首,似有歉意:“那位女郎,姓赵。”

      曹掠彻底僵在原地。

      *

      袁照夜的血早该流尽了。
      现下不过是摄政王假借躯壳,将‘靖猗’不便言明的话题告知。于是袁照夜将那一役,那一日的雪满长街的细节尽数告知于面前的黑衣青年。

      只要是活人,就逃不过贪嗔痴的拷问。
      把恩怨全数偿还。

      提示音响起:
      『特殊剧情暗线[韘]进度条+20。』

      “这位女郎恢复意识之后,愿意在辎重营替将士们缝补衣物,偿还恩情。那场暴雪摧垮了她的身体。闲暇时,我生怕她会受到苛责和冷遇,所以我去看望过她。那时,她在交授同样年幼的青壮年读诗。”

      三寨主下意识问:“…念的什么?”

      “西江月。”
      白衣客温和道:“可惜一溪风月,莫教踏碎琼瑶。”

      曹掠把唇舌生香的词复述,莫名感到心中酸涩,喃喃:“真是好词。”

      *

      所有的细节都串联成最终的谜团。
      一股陌生的情绪紧紧攫住了三寨主的心脏,世界在溃塌。他仿佛又置身于破瓦漏墙的泥地,四处萧索,米缸是空的,被褥是撕碎的,什么都没有,什么也不剩。她没有回来兑现承诺,她一去不返,她不知所踪!
      被丢在原地的孩提青白着脸,在暴雪中茫然,没有食物和温度。
      没有火柴。
      失温的手指再也拢不住韘。

      这枚骨扳指滚到黑袍男人的脚边。

      “小家伙,醒醒。”
      拾起扳指的黑袍人拍了拍孩提的脸颊,刀割般的锐利目光锁死在濒死孩童的脸颊。
      莫名出现在眼前的男人拥有属于自己的独特品味,硬是把自身装扮成中世纪木乃伊的形象。他连眼神都是冷的,吝啬施舍给杂碎蔑视。
      正是因为骨韘,此人才愿意停留在曹掠面前。

      “这是谁给你的?”蒙面木乃伊吩咐下属去附近的酒肆购来一碗稠粥。

      他捏住孩提的下颚,强行把粥灌了进去。
      玄蛇纹路自手腕处爬过。

      “小家伙。”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会吓坏小孩,蒙面木乃伊扯开僵硬的微笑,生疏地哄诱道:“你想活下去吗?把扳指的来历告诉我,我会让你活下去的。”

      许是想要存活的渴望战胜了疑虑。
      曹掠瓮声瓮气道:“是父亲送给母亲的……”

      蒙面木乃伊吃了一惊。

      “原来你是……”阿雷德眸里浮现出不忍,他望着懵懂的孩提,连粗|暴的动作都温柔了不少。最终,黑袍男人再次让下属购置来稚子所需的衣服和食物,拍拍曹掠的肩膀,戴着细长指套的手伸向不远处的私人榷场:“去吧。”

      “愿月女庇佑,世间无饥馑。”

      玄黑衣摆处的血渍一滴滴溅在簌簌雪中。
      而他身后,壮汉们嘀嘀咕咕,说得全是孩子听不懂的方言。

      孩提犹豫几息,往前走去。

      阿雷德的叹息比雪更凉,掺杂着永生难忘的复杂:“你我还会再见面的。现在你无力偿还我的恩情,且待来日,这份施粥的恩义永不会消褪,我会来找你偿还的。”

      “希望你偿还之后……”
      “苦难与罪孽,皆是浮光掠影。愿你前尘璨璨如春华。”

      *

      三寨主发狠似的咬住这两个字:“可惜一溪风月,莫教踏碎琼瑶。”

      燕则灵敏锐地察觉到什么。

      “你……”燕则灵感受到藏在缄默底下的情绪。

      收拾好情绪的三寨主苦笑:“怪我自己,痴心妄想而已。”

      燕则灵松开手:“那位女郎,是…”

      “是我母亲。”曹掠激荡的心绪还未彻底平息。但他的眸色已经冷下来,有浓厚的冰渣凝结在他的眼眸深处。三寨主自嘲自侃:“也罢,现在也不能如此称呼她了。”

      “她与我,早就没什么关联了。”

      *

      “鬼仙,三寨主,靖猗阁下。”

      现如今正逢定昏时辰,本该熄灯夜寝的平戎寨不知为何通透起来。
      虽然巡逻义士的脚步声故意放得很轻,连巡夜的火把和萤灯都压到最暗的限度,生怕惊扰到寨里兄弟们的好梦。
      还是有一股黑云压城的不详之感逼过来。

      前来报信的寨里兄弟说:“濯清溪的月女庙出事了!据说是寨里兄弟无意间看见有黑衣人夜行鬼祟之事。等到黑衣人散去之后,他上前进行勘察,竟然在月女庙后面的小树林里……发现了一具没有头颅的男性尸体!”

      “事关生计,大寨主让诸位去权帐一叙。”

      距离月女节到来,还剩一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墟埪盈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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