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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干戈玉帛 摄政王: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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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猋疏窥,穿林打叶,凌万顷之茫然。
锦衣华服的少年款款行至,正如初日破云的流动朱殷,是石中火,是梦中身,是百年难求的一梦逍遥。
平戎寨义士们呆若木鸡。
‘靖猗’行至眼前,眉眼锐利,比最冷冽的湖水还要清寒。
为首的平戎寨好汉咽了一口唾沫,简直想把两息前脱口质问的自己拍死。
特别是这位自称‘靖猗’的陌生少年掀开斗笠,露出熟悉的面容,顺带拿出一堆能佐证身份的财务之后……
他心底的懊恼顿时升至顶峰。
真是糟糕透了。
经过酣战,平戎寨诸位的神经崩得太紧,只顾着紧张两日后的月女节能否顺利进行,全然忘记镇北关庆祝丰收的佳节盛宴,同样是镇北侯世子的忌日。
靖猗来此,拜别旧友,合情合理。
——亏平戎寨还自诩义士!居然能当着镇北侯世子挚友的面,干着挖坟当盗墓贼的龌龊事,简直丢尽平戎寨的颜面(虽然他们抵达现场时,看见的就是遍地狼藉的衣冠冢)。
但……
怎么想怎么算,平戎寨都是理亏的一方。
‘靖猗’乌目流盼,唇畔含笑。
他的手指触及为首的平戎寨英豪,是很暧昧的姿势。但他那双眸子太亮,是淬血吮骨的锋锐,很具有攻击性。
平戎寨英豪因为心底愧疚,所以不敢乱动。
他镇在原地,张皇失措,满心眼都是靖猗出色的皮相。平戎寨好汉听闻过这位靖府小少爷喜爱男色的传闻,但谣传和亲眼所见终是有差别的。
他僵住,脑海里迷迷糊糊地想——
这位锦衣玉食的小公子,也曾经历过尸山血海的战争吗?
不然,他如何能与袁照夜有着如出一辙的刃芒!
‘靖猗’的手指探到胯间。
云奴身侧的心腹涨红了脸颊,正欲出声制止。同样年轻的少年抬手截断心腹的话,声息不露,一言不发。他瞧着,眸内藏有未消减的疑虑。
平戎寨好汉哆嗦着,听到耳畔传来恶鬼般的唸语。
‘靖猗’暧昧地扯过他缚在胯间的物什,刻意把话腔压成细弱蝇蚊的深。俄顷间,这股款款的温情消失了,变成锐利张扬的烈。
燕则灵说:“借弩一用。”
什么—?!
平戎寨好汉还未反应,这袭冽冽红锦的衣袂就飘然离去。
弩牙叩响,在焮天铄地的炽热中,疾箭绝尘。
血迹喷溅而出。
远处,身着便衣的鬼祟身影闷哼一声,颤抖着蜷缩成一团。
剩余几道诡谲莫测的、自认为隐蔽的影子加快步伐,慌不择路地解决掉被弩射|中的同伙,任由同伙的尸体暴露。
他们往外蹿去,抢先逃离弩的射程范围。
“接下来…怎么办?”暗场主家派去跟踪靖猗的人,也就是影子一号在短暂的迷茫后,立刻反应过来,一刀了结被弩射中的伙伴。随后,他率先询问同伙:“要撤离吗?”
“撤!”
成员小声回答:“平戎寨在这里,真正斗起来与我们不利。”
“你别忘了,昨日的打斗还没消弭。镇北关治安官是腐朽了,但还没死。出这么大的纰漏,他迟早要查到暗场身上的,暗场有殷城公主庇佑,这些官吏不会为难我们,但是……如果把事情闹大,你我都南逃一死,主家还不想这么快撤离此地!”
于是数位潜伏在激烈角逐下的小虾米,逃窜得更快了。
‘靖猗’放走了未知的险恶。
——有这具尚有余温的尸体存在,情报就足够了。
“现在轮到我问了。”
燕则灵瞥向手足无措的壮汉们,冷哼道:“你们是谁,有何目的?”
*
连夜逃离的影子在回途的过程中,发现了被百姓团团围住的三寨主。在百姓一声声感激之下,黑衣青年拒绝了他们的好意,准备带着平戎寨义士回家。
出师未捷身先死的一号顿时心生计谋。
“你还记得他吗?”
一号指向黑衣青年,惋惜道:“得到过阿雷德主子救助的孩子。”
“没想到啊,他居然混成了平戎寨的三寨主。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阿雷德主子施舍的粥米。若不是阿雷德主子心软放过他,凭借曹掠的个人实力,怕不是早就混成主家的心腹了,指不定还能往上再爬一爬。”
“主家心腹或是暗场名义上的东家……”
“哪个不比平戎寨有前途,非要把自己吊死在仁义上。”
“仁义?能当饭吃,能当水喝?”
“死路一条罢了。”
“无妨。”二号望着曹掠的背影,冷笑开口:“得到阿雷德主子救助的孩子不止有他。六年前,曹掠冒着暴雪替主子送信,早已偿还了昔日的恩情。主子没有提及自身名讳,就是不愿用恩义迫使他改变人生选择。”
“知识亦是枷锁。”
“当年得到施舍的乞儿那么多,让他们干一些无伤大雅的事,会愿意的。”
“你是说……”
他们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快去启禀主家!”
*
酉时一刻,日沉。
辛勤劳碌半日的三寨主回到平戎寨。他刚踏进院落,就看见在十里亭一役受伤的、勒令休憩的心腹绕着主屋转圈圈,表情忧郁。
心腹想得很入神,连三寨主走到身侧都没察觉。
“咳。”
曹掠把农具挂在墙角,凑过去拍了拍心腹的肩膀,还没敢用力。
心腹怔忪,目光直愣愣瞧着他。
三寨主最是见不得这副和古四寨主如出一辙的傻样,伸手探向心腹的太阳穴。他蹙眉:“我才出门半日,你怎就露出这般模样?”
他大脑飞速运转,半晌得不到答案。
不知为何,三寨主莫名想到躺在牢狱中生死不明的盗马小贼,想到那细作看向骨韘时不可置信的目光,仿佛在嘲笑曹掠身为北狄血脉,却选择为虎作伥。三寨主思及此处,心头一堵,连道出的话语都变得不善起来:“难道是那抓来养着的北狄败犬受不住刑罚,咽气了?”
心腹摇摇头。
天寒,人们呼出的热气都像是腾云驾雾的龙。
三寨主踩着破旧的木质地板,步履溅起湿润的水渍。他拢紧大氅,往屋里去,把困惑仍在原地:“可是扶义堂人手不够,妇孺得不到救助?”
心腹仍旧摇头。
光影在黑衣青年的衣袂间忽闪忽闪,打成浓浓的阴影。
曹掠到底年轻,在掏心掏肺的下属面前藏不住事。
他厌烦心腹支支吾吾的态度,扭扭捏捏岂是大丈夫之举!
碍于眼前的心腹是自己流浪市井时结交的朋友,更是他碍于旧日情分提拔的,情谊不同,因此他才没有动怒的迹象。
三寨主绷住脸皮,硬邦邦地询问:“究竟怎么个事?”
门扉在他们身后落下。
心腹左顾右盼,确认此地只剩他们两人。他凑到黑衣青年耳畔,把话语模糊成云雾,宛如淌着剧毒唾液的蛇:“阿剠,我亲眼瞧见,那小哑儿拎着李曙的人出去,不到半日,就给裴细清带回来一个大活人。”
三寨主纠正:“叫大寨主。”
心腹本想按惯例嘲讽几句,再怂恿曹掠争权夺位。
当他瞧见黑衣青年眼底的不悦之后,明智地修改措辞,态度敷衍,口吻勉强:“……是是是,大寨主裴细清。”
曹掠瞥他一眼。
“别这样嘛,阿剠。”心腹耸耸肩,无辜道:“你不想知道那人是谁吗?”
确实,若是旁人,此事不稀奇。
但……
此事放到满心眼装着裴细清的小哑巴身上,就是一件新鲜事了。
毕竟云奴会帮扶老幼不假,却从未暴露过平戎寨的舆图。
他身为总堂主,遇到束手无策的难题,就会选择走正规流程。先把百姓遇到的困难登记在扶义堂,按照难度等级分派人手,争取在有效的时间内一次性解决大麻烦。
稀奇,当真稀奇。
他心念一动:“横竖都会探查清楚的。许是哪家吃不饱饭的饥民呢,想进平戎寨就进吧。今年收成不算好,大家都不容易。”反正平戎寨向来问侠义,不问出身。
自己不就是平戎寨的特例吗?
“怪就怪在这里。”
那心腹和曹掠厮混熟了,对他的态度了若指掌。他循序渐进,将自己探听到的讯息告知眼前人:“那人是总堂主执行任务时偶然碰到的,据说是镇北侯世子的旧友。当时正在给已故的世子爷践行。虽说是碰巧……”
“阿剠,你不觉得太凑巧了吗?”
三寨主思路一空。
周身都是彻骨极寒,唯独‘镇北侯世子旧友’这个头衔,犹如一团流动的焰,前所未有的清晰。他闭着眼睛,心中早已有所猜测,却还抱着莫须有的希望。
大寨主和袁照夜的对白搅得脑子发疼,那句‘庶民何辜’更是化不开的愁滋味。
曹掠仿佛被巨大的惊喜礼盒砸中,整个人显得失魂落魄的。
他问:“谁。”
心腹恰如伊甸园诱惑夏娃摘撷禁果的古蛇。
他与三寨主面对面,整个室内静得能听闻对方的呼吸。心腹趁着三寨主神游天外,偷偷瞄向后者佩戴在左手指节的骨扳指,一眼,再窥一眼。
心腹:“他叫靖猗。”
三寨主披着氅推门而去,也没落话,匆匆忙忙的,也不知筹谋什么。
簌簌寒风入室,心腹目睹黑衣青年离去。
猎物入笼,毒蛇张开獠牙,嘶鸣着,一口吞入。
计划进行时。
*
晦暗,烛明,风动。
半截灯壁流淌着火红的烛泪,捎来微弱的曦光。
权帐内,锦衣华服的少年郎位居客席,身侧紧挨着青衫靡衣的大寨主。
一群皮糙肉厚的义士沉住心神,蹲在裴细清身后面。他们瞧向‘靖猗’和大寨主对峙的场景,在光暗烁烁间互相传递眼神,唯恐惊扰到两尊阎王爷的无声争执。
尴尬,难堪,愧疚!
‘靖猗’一弩定危机,放任平戎寨把无所署的尸体抬回寨里研究。
前提是,他也要跟着云奴进平戎寨。
“既然你们无法满足我的要求,就让你们大当家来解决此事。”这是燕则灵的原话。云奴为首的平戎寨势力无法抵抗,只能眼睁睁瞧着摄政王面见大家长。
这就是裴细清和‘靖猗’对坐无言的缘由。
了解完事情的起因经过结果,纵使是大寨主也免不了汗颜。
——谁能想到父亲遗留下来的秘密通道,居然会选择设立在镇北侯世子的衣冠冢内。世子已逝,何故打扰他的安眠?
裴细清替老寨主背黑锅:“此事是吾等有错,我们会将坟墓修葺、通道堵塞,还逝者安宁。”用这种平淡的语调把挖坟掘墓的勾当说得如此简单,大寨主总感觉自己舌尖发颤:“是平戎寨搅扰了世子的安眠……我们自当竭尽全力补偿……”
‘靖猗’掏出叠得整整齐齐的悬赏,推过去。
暂居在这副皮囊里的魂魄说:“我暂时压下了这份悬赏,大寨主如何酬谢我?”
裴细清无言以对。
谢字难缄,他听到‘靖猗’笑眯眯道:“算啦,横竖是条活路,不用费时费力埋回去了。裴老寨主敢把位置定在衣冠冢里,想必很早就料到我会来兴师问罪的。”
燕则灵没等大寨主开口道谢,继续说:“这并不是我来平戎寨的最终目的。”
平戎寨诸位:???
“我想来平戎寨避一避,顺带消除袁照夜的通缉。”燕则灵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步入正轨。他抛出裴细清无法拒绝的题目,虽然理由很烂,可摄政王贯是不讲理的:“我有足够的钱财替袁照夜赎死,但父亲不愿意我在月女节前后出门,我好不容易逃出府邸,现如今无处可去。”
“所以……”
“为表诚意,我替你压下暗场的悬赏令。”
锦衣华服的少年郎用惋惜的口吻,直白地问:“您也不想袁照夜顶着通缉令行事吧?”
“……”
大寨主总觉得眼前人有种说不出的熟悉。
有交情的是镇北侯和老寨主裴泽,下一代的人情来往非常生疏。
裴细清总体拜访镇北侯府的次数并多,与世子不熟稔。因此,他对靖猗的本性也没有太多了解,只知道靖猗的风评。
他想到另一位和镇北侯关系匪浅的青年,谨慎道:“您和袁照夜……”
燕则灵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说:“我和袁都尉是旧交,五年前我们约定好,月女节替…践行。”
隐去谁人的姓名,大家心照不宣。
裴细清沉吟。
迂久后,摄政王如愿以偿地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
深夜,‘靖猗’和袁照夜面对面,马甲互相贴贴。
身为百年孤魂的摄政王新奇地绕着袁照夜走了两圈。视向一动不动的[SR卡牌],燕则灵问:“我如何控制两张卡牌的行动呢?”
“这简单。”系统说:“心念一动。”
好简单的回答,仿佛浑身金装的满级大佬对刚出新手村的萌新说:“你仅需要这样那样,然后那样这样就能击败恶龙,迎娶被囚禁的公主啦!是不是很简单,你也来逝逝吧~”
燕则灵:“……”
安静坐在案前的袁照夜突然‘活’过来,伸手把毛茸茸薅进怀里。
系统不敢挣扎,生怕崩裂了袁照夜的伤口。
它说:“阙哥,你要尽快熟悉卡牌间的互动,以防生疏。”
小狐狸咂咂嘴,伸展身姿,把自己镶嵌在袁照夜的怀抱中:“暴露是不可能暴露的,但是太疏离的互动会让土著察觉不对。可惜你还不能从[N卡牌]中脱离,不然就能分屏互动,真正意义上实现多开。”
‘袁照夜’转揉为敲。
系统难以置信:“阙哥,你不爱我了!”
燕则灵:“心念一动,暂时还没把握住力道。”
正当燕则灵准备用靖猗的躯体,让两张马甲进行贴贴,即兴来一场温馨而有气氛的互动时……有人叩响了他的门。
生怕自己的存在露出破绽,小白狐迅速溜进空间。
谨防生人。
“谁?”燕则灵回首。
门外传来一道压抑住情绪的音,夹杂着未知的决绝。
黑衣白氅的青年逗留门前,抬起头瞧着锦衣华服的少年迎面而来。三寨主往里面睇去一瞥,不出意外地抓到袁照夜身影。
比起袁照夜和靖猗所拥有的共同羁绊,他更想知道……
是谁失约,是谁等待。
雪夜、一去不回的身影、无疾而终的承诺。
韘
这份期望成就了他,给予他存活下来的希望。
同样是这枚韘,让他被偏见绊住脚步,再无法前行一步。尘世间的苦难能淬炼人的魂魄,也能变成击垮人性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内心深处最渴望的,是统领平戎寨的至高权利吗?
还是幼时再也得不到的空头支票?
怀揣答案,黑衣青年抵达这里,抱着接受最后审判的勇气。
他不知道靖猗是否愿意把部分真相告诉,他甚至不知道靖猗会不会蒙骗他。毕竟世家子弟就喜欢站在胜利的终点,冷眼瞧着世人陷进愚人自欺的困境。这些不知粟米贵重的富贵花,接受奉养和恩荣,却吝啬从资源里挑出百万分之一,分给得不到救助的人。
靖猗,亦是如此。
权贵,都是一样面目可憎。
没想到他曹掠从市井摸爬滚打的乞儿,变成可以掌握他人命运的三寨主……到头来,还是难逃被命运捉弄的迹象。
他还是要向权贵俯首。
“靖猗,我们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