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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肾脏与拒绝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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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时,徐嘉楠的胃部一阵绞痛。十二个小时的飞行中,她几乎没合眼,即使服用了双倍剂量的镇静剂。
手机刚连上网络,消息提示音就响起。最上方是陈于时发来的:「平安到达后给我消息」。
徐嘉楠回复:「落地了,现在去取行李。」犹豫片刻,她想说点什么,还是没有说。
徐嘉楠拖着登机箱向出口走去。
接机大厅人头攒动,徐嘉楠一眼就看到了父亲徐志明。他穿着那件熟悉的深灰色夹克,头发比半年前更白了些,站姿依然笔直如松——那个让无数学生敬畏的物理学教授姿态。母亲站在他身旁,正不耐烦地看表。
"爸,妈。"徐嘉楠走到他们面前,声音干涩。
母亲上下打量她,眉头微皱:"怎么又瘦了?没好好吃饭吗?"
“没有,体重重了。”徐嘉楠回答。
父亲接过她的行李箱,简短地说:"车在停车场。"
回程的车上,母亲不断讲述婚礼筹备的种种细节——酒店如何难订,彩礼如何谈判,宾客名单如何精心安排。徐嘉楠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北京街景,恍惚间觉得自己从未离开过。墨尔本的阳光、海风和陈于时的笑容,都像是一场过于美好的梦。
"嘉译的新娘是王院长的女儿,你也认识的。"母亲的声音突然提高,"明天彩排晚宴,你一定要表现得体些。"
徐嘉楠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疤痕:"我会的。"
"你的房间还保持原样。"父亲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最近睡得好吗?"
这个突如其来的关心让徐嘉楠一怔。父亲很少询问她的健康状况,除非...…
"药都按时吃。"她谨慎地回答,目光扫过父母交换的眼神。那种默契的、无声的交流让她后背发凉——他们有事瞒着她。
家里的确一点没变。玄关处挂着那张"全家福"——实际上只有父母和哥哥的合影,她站在最边缘,像个不小心闯入的路人。客厅的展示柜里摆满徐嘉译的奖杯和照片,她的存在被压缩成角落里的一张初中毕业照。
"你先休息,晚饭好了叫你。"母亲说完就关上了门。
徐嘉楠立刻反锁房门,从包里取出药盒,她颤抖着倒出药片,就着床头柜上半瓶矿泉水吞下。
手机震动起来。陈于时发来视频通话请求。徐嘉楠犹豫了一下才接起来,屏幕立刻出现他关切的脸。
"怎么样?”他轻声问。
徐嘉楠将手机靠在枕头上,自己蜷缩在床边,声音压得极低:"很奇怪...…。”
陈于时的眉头微微皱起:"保持警惕,但别预设最坏情况。也许他们真的只是想见你。"
"你不了解我父母。"徐嘉楠苦笑,"每次他们表现得特别'正常',就意味着有特别不正常的事要发生。"
传来母亲喊她吃饭的声音。徐嘉楠匆忙对着屏幕说:"我得挂了,晚饭时间。"
"去吧。"陈于时点点头,"如果需要,随时联系我。墨尔本比北京快三小时,我今晚不睡。"
徐嘉译已经坐在餐桌旁,比上次见面胖了些,脸色却透着不健康的灰白。
"哟,留学生回来了。"徐嘉译瞥了她一眼,语气中的讥讽丝毫未减,"还以为你忘了家门朝哪开呢。"
父亲严厉地看了儿子一眼:"嘉译,注意言辞。你妹妹专程回来参加你的婚礼。"
这个罕见的维护让徐嘉楠和徐嘉译同时愣住了。母亲迅速打圆场,给每个人碗里夹菜:"都少说两句,先吃饭。"
餐桌上,父母询问着墨尔本的生活和学习情况,甚至对她的心理学研究表现出兴趣。这种反常的关注让徐嘉楠如坐针毡,每一口食物都像沙砾般难以下咽。
"对了,嘉楠。"饭吃到一半,母亲突然放下筷子,"明天上午我们去医院做个检查吧。"
徐嘉楠的筷子停在半空:"什么检查?"
"就是常规体检。"父亲接话太快,"你出国这么久,我们担心你的健康状况。"
徐嘉译突然冷笑一声,但被母亲一个眼神制止了。
徐嘉楠的目光在三个家人脸上来回扫视。那些闪躲的眼神,不自然的停顿,还有餐桌上弥漫的紧张感...拼图正在她脑海中逐渐成形。
"什么检查?"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更冷。
母亲叹了口气:"肾脏功能检查。嘉译的肌酐水平又升高了,医生建议..."
"建议亲属配型。"徐嘉楠替她说完,突然明白了这顿"接风宴"的真正目的,"所以这才是你们叫我必须回来的原因。不是参加婚礼,是来做活体器官捐献评估。"
餐桌上一片死寂。徐嘉译的筷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嘉楠,别说得这么难听。"父亲的声音低沉而克制,"他是你哥哥,血浓于水。"
"我的骨髓已经救过他一次。"徐嘉楠站起身,双手控制不住地发抖,"十五岁时你们就要我捐一个肾给他,我拒绝了。现在又来?"
母亲突然抓住她的手腕:"你怎么这么自私!嘉译是你亲哥哥!如果不是当年你的骨髓配型成功,他早就..."
"我就不会出生,对吗?"徐嘉楠甩开母亲的手。
徐嘉译猛地拍桌而起:"够了!我不需要她的施舍!"他转向父母,眼中充满怨恨。
"你们听好。"徐嘉楠一字一顿地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我不会做任何检查,更不会捐肾。我的身体我做主。"
父亲的脸瞬间阴沉下来:"徐嘉楠,别忘了是谁把你养大!"
"养大?"徐嘉楠突然笑了,那笑声让父母不寒而栗,"你们养的是我的器官,不是我。"
她转身冲回自己房间,再次反锁房门。手机从口袋里滑落,屏幕亮起——视频通话竟然还在继续。陈于时全程听到了这场争吵,他的脸上满是心疼却无能为力的痛苦。
"现在太晚了。"陈于时冷静分析,"你先冷静下来,明天一早找借口出门,然后直接去机场。你有带足够的药吗?"
徐嘉楠点点头,抹去眼泪:"够两周的。"
"好。"陈于时轻声说,"现在就在房间里好好休息。把手机放在你能看到的地方,我就在这里陪你。"
徐嘉楠蜷缩进衣柜里——这是她童年时的避难所。狭小的空间里堆着旧毯子,她把自己裹起来,将手机靠在对面架子上。屏幕的光照亮陈于时温柔的脸,像黑暗中的灯塔。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可笑?"她小声问,"像个躲起来的小孩。"
陈于时摇摇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斗方式。你刚才面对父母的样子非常勇敢。"
"我只是...太累了。"徐嘉楠闭上眼睛,
陈于时的声音坚定而温柔,"你是徐嘉楠,一个聪明、坚强、善良的女孩。你在异国他乡独立生活,克服双相障碍坚持学业,帮助超市老板娘整理货架时连最角落的灰尘都不放过...这些才是真实的你。"
徐嘉楠微微睁开眼,看着屏幕里那个如此了解她的人。在父母眼中,她永远只是"嘉译的妹妹"、"骨髓配型者"、"潜在的肾脏捐献者"。而陈于时看到的,却是她自己都常常忽视的那个完整的、独立的徐嘉楠。
"谢谢你。"她轻声说,眼泪再次涌出,"谢谢你看见我。"
"睡一会儿吧。"陈于时柔声说,"我就在这里。"
徐嘉楠在狭小的衣柜里渐渐放松下来。药物的作用加上情绪宣泄后的疲惫,她终于陷入浅眠。半梦半醒间,她似乎听到陈于时在轻声哼唱一首中文老歌,旋律温柔似水。
第二天早上,徐嘉楠被敲门声惊醒。她浑身酸痛地从衣柜里爬出来,发现手机已经没电关机了。她用手锤了锤发麻的腿,母亲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徐嘉楠,起床了。我们九点要去医院。"
徐嘉楠的胃部又是一阵绞痛。昨晚的冲突后,父母竟然还坚持要带她去做检查?
"我不去。"她隔着门说,声音因刚睡醒而嘶哑。
"别任性了。"父亲的声音加入进来,带着不容反驳的威严,"只是常规检查,不一定非要你捐肾。"
徐嘉楠太了解这种话术了——先哄她做检查,等配型结果出来,道德绑架就会接踵而至。
"我说了,不去。"她提高音量,同时迅速收拾背包。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母亲说:"至少下来吃早饭吧。"
"不饿,我睡觉。”她道。
等父母的脚步声远去,徐嘉楠立刻给手机充电,开机后看到陈于时最后发来的消息:「我必须出门上课了,看到消息立刻联系我。记住,你有选择的权利。」
她迅速收拾好必需品,将药盒塞进背包最里层,然后轻手轻脚地打开窗户——她的房间在一楼,跳出去并不困难。
徐嘉楠心跳如鼓,就在她即将踏出小区时,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
"徐嘉楠!"
她僵在原地,慢慢转身。父亲穿着晨练的运动服,额头上带着汗珠,显然是在跑步时偶然撞见了她。
"你要去哪?"父亲走近,目光落在她的背包上。
徐嘉楠深吸一口气:"回墨尔本。”
父亲的表情从惊讶迅速转为愤怒:"你就这么恨你哥哥?恨到眼睁睁看他去死?"
"我不恨他。"徐嘉楠平静地说,这种平静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
恨他吗?不恨的。
恨他,我的痛苦并不会减少。
父亲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皱眉,"家庭就是互相牺牲!如果没有我们,你能有今天吗?能去澳洲留学吗?"
徐嘉楠挣脱不开,索性停止挣扎:"让我走吧,爸。再这样下去,我们连最后一点亲情都会消耗殆尽。"
父亲的手突然松了松。
他沉默了,脸上的愤怒逐渐被一种复杂的疲惫取代。徐嘉楠从未见过他这样苍老的样子。
转身离开时,徐嘉楠以为父亲会阻拦,但他只是站在原地,像一尊突然老去的雕像。
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向小区门口的出租车。
"首都机场,T3航站楼。"她对司机说,然后拿出手机给陈于时发消息:「我出来了,正在去机场的路上。」
陈于时的回复很快到来:「我已经查了航班,中午有一班直飞墨尔本的。】
徐嘉楠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北京街景,一种奇怪的释然感涌上心头。
「谢谢你。」她回复道,手指微微发抖,「为我做的一切。」
出租车驶入机场高速,朝阳透过车窗照在徐嘉楠脸上。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父母和哥哥会不会原谅她。但此刻,在逃离的路上,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与平静。
因为无论去哪里,总有人会在世界的另一端,用最温柔的方式告诉她:我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