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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伤痕与星光   墨尔本 ...

  •   墨尔本机场的抵达大厅人头攒动。徐嘉楠拖着登机箱机械地向前走,多个小时的辗转旅程让她的思维变得迟钝。

      护照检查、行李领取、海关申报...所有流程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直到走出最后一道自动门,看到站在接机人群最前排的陈于时,徐嘉楠才猛然回到现实。

      他穿着那件熟悉的深蓝色毛衣,头发有些乱,像是匆忙中没来得及整理。当他们的目光相遇时,陈于时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嘴角上扬成一个温暖的弧度。

      徐嘉楠站在原地,突然无法移动。所有的疲惫、恐惧和委屈如潮水般涌来,冲垮了她勉强维持的冷静。

      "没事了。”这是陈于时说的第一句话,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

      她丢下行李,扑进陈于时怀里,机场的嘈杂声、广播声、周围人好奇的目光,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陈于时坚实的怀抱和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

      陈于时轻轻拍着她的背,"我们先回家。"

      在这个异国的机场,在一个认识不到半年的男孩怀里。

      陈于时一手拉着她的行李箱,一手环着她的肩膀,带她穿过人群走向停车场。

      陈于时的车是辆二手的丰田卡罗拉,内饰简单但干净。他帮徐嘉楠系好安全带,然后从后座拿出一条毯子和保温杯。

      "毯子是干净的,茶是茉莉花茶,你上次说喜欢的。"他轻声解释,将杯子递给她,"温度应该刚好。"

      徐嘉楠双手捧着杯子,热气氤氲中茉莉的清香钻入鼻腔。这个小小的关怀让她鼻子一酸,又有眼泪涌出。她急忙低头抿了一口,生怕自己再次崩溃。

      她现在好像很爱哭了。

      车子驶出机场,融入墨尔本傍晚的车流。夕阳将天空染成橘红色,高楼玻璃反射着耀眼的光芒。徐嘉楠望着窗外熟悉的城市景观,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放松下来。

      "你饿吗?"陈于时问道,目光依然专注在路面上,"我煮了粥,家里还有些小菜。如果你想吃别的,我们也可以..."

      "粥就好。"徐嘉楠轻声打断他,"谢谢。"

      陈于时点点头,不再多言。

      车子停在陈于时的公寓楼下。他住在三楼,电梯狭小而老旧,运转时发出吱呀的响声。徐嘉楠靠着轿厢墙壁,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太久没好好吃饭和服药的结果。

      "小心。"陈于时及时扶住她摇晃的身体,"再坚持一下。"

      他的公寓门上贴着一张便签纸。陈于时迅速撕下来塞进口袋,但徐嘉楠还是瞥见了上面的字迹——"药已备好,按医嘱"。

      门开了,扑面而来的是食物的香气和温暖的灯光。公寓比上次要整洁的许多,茶几上摆着一瓶新鲜的白色小雏菊,沙发上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

      "你可以先洗个热水澡。"陈于时放下行李,从卧室拿出一套干净衣物,"我的T恤和运动裤。浴室里有新毛巾和牙刷。"

      热水冲走了旅途的疲惫,却冲不散脑海中回荡的父母话语。徐嘉楠站在水流下,看着蒸汽在浴室镜子上凝结。她伸手写下“肾脏”二字,然后迅速抹去。

      走出浴室时,餐桌上已经摆好了食物——白粥、清炒青菜、酱黄瓜还有一小碟肉松。简单却温馨,像极了徐嘉楠小时候生病时渴望却从未得到过的"病号餐"。

      "不知道你胃口如何,就做得清淡些。"陈于时盛了一碗粥推到她面前,"慢慢吃。"

      徐嘉楠小口喝着粥,米粒煮得恰到好处,入口即化。

      "你也吃。"她抬头对陈于时说。

      陈于时呆呆的这才想起自己也该吃饭,连忙盛了一碗。他们安静地进食,只有勺子偶尔碰触碗壁的轻响。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充满默契,仿佛他们已经这样共同生活了很多年。

      吃完饭,陈于时坚决不让徐嘉楠帮忙收拾。她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在厨房忙碌的背影,突然注意到冰箱门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从她的角度只能辨认出几个关键词:"锂盐"、"情绪波动"、"紧急联系人"。

      "那是什么?"她忍不住问道。

      陈于时转身,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表情有一瞬间的慌乱:"啊,那个...我查了一些关于双相障碍的资料。注意事项之类的。"

      他擦干手走过来,却没有取下那张纸,而是坦然地向她展示:"我联系了墨大的心理咨询中心,要了一些照顾双相障碍患者的指南。还记了你复诊的日期和药物清单...以防万一。"

      徐嘉楠走近细看,发现那不仅仅是一张简单的备忘,而是一个详尽的情绪追踪表,记录着可能的触发因素、药物副作用警示、危机处理步骤...甚至还有几个简单食谱,标注着"情绪低落时易消化"、"亢奋期需要补充营养"。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她轻声问,喉咙发紧。

      "你回国的那天开始。"陈于时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想着...万一你需要,我得做好准备。"

      徐嘉楠突然说不出话来。在她的成长环境中,疾病是需要隐藏的缺陷,情绪是需要克制的弱点。

      而眼前这个男孩,却将她的脆弱如此认真地对待,甚至为此做足了功课。

      "谢谢。"她最终只能挤出这两个字,但其中包含的情感远非语言能表达。

      陈于时只是微微一笑。

      夜幕完全降临,墨尔本的灯光透过窗户洒进来,与茶几上的小台灯交织成温暖的光晕,徐嘉楠蜷缩在沙发上。

      陈于时坐在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掌宽大温暖,将徐嘉楠冰凉的手指完全包裹。

      徐嘉楠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陈于时的指节上有几道细小的疤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物品划伤的痕迹。

      "这些?”她轻轻触碰那些疤痕。

      陈于时没有抽回手:"小时候练习书法时被砚台边缘划的。爷爷说,想写出有骨气的字,就得先流血。"

      陈于时沉默了一会儿,他慢慢卷起自己的左袖,露出上臂内侧一个奇怪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物体深深刺入过。

      "我父亲用叉子扎的。"他平静地说,"因为我阻止他打妈妈。那年我十岁。"

      徐嘉楠倒吸一口冷气。陈于时从未如此详细地讲述过他的家庭暴力经历。

      "后来他用酒瓶砸我妈妈的头,导致颅内出血。"陈于时的声音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三年后,她因此去世。他因过失致人死亡被判八年,现在还在监狱。"

      他们都是从那片黑暗森林中走出来的人,身上带着相似的伤痕。

      "我们真是一对。"她试图开玩笑,声音却哽咽了。

      陈于时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至少我们找到了彼此。"

      夜深了。

      "你应该睡了。"陈于时看了看手表,"快凌晨一点了。"

      "嗯。"徐嘉楠点点头,却没有动。

      陈于时站起身:"我送你回..."

      "我能留下来吗?"徐嘉楠突然打断他,"就今晚。我...不想一个人。"

      陈于时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当然。你睡床,我睡沙发。"

      徐嘉楠摇摇头:"床够大,我们可以...分享。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她立刻为自己的大胆提议感到羞耻,但陈于时只是认真地看着她:"你确定吗?"

      "嗯。"徐嘉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不是那种意思...我只是..."

      "我知道。"陈于时轻声说,"我去拿条新被子。"

      徐嘉楠坐在床沿,突然感到一阵不真实感。二十四小时前,她还在北京与父母对峙;而现在,她在一个男孩的卧室里,准备与他同床共枕——即使只是字面意义上的。

      陈于时抱着一条被子进来,放在床的另一侧:"你先睡,我去洗漱。"

      徐嘉楠点点头,钻进被窝。床单有阳光的味道,像是刚晒过。她听着浴室传来的水声,眼皮越来越沉...

      半梦半醒间,她感觉到床的另一侧微微下陷。两人之间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但徐嘉楠仍能感受到他身体的热度。

      "陈于时?"她轻声唤道。

      "嗯?"

      "谢谢你...为了一切。"

      黑暗中,她听见他轻笑了一声:"睡吧,明天会更好。"

      这句简单的承诺,像一句温柔的咒语,将徐嘉楠带入了无梦的睡眠。

      第二天。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滚到了床中央,而陈于时的那侧空空如也,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她的药盒,旁边是一张便条:「早餐在厨房,我去学校交个报告,中午回来。手机在充电,有事随时联系。——陈

      徐嘉楠吞下药片,然后穿上昨晚那件宽大的T恤走出卧室。餐桌上摆着煎蛋、吐司和水果,旁边是一壶冒着热气的咖啡。

      她给自己倒了杯咖啡,走到窗前。阳光毫无保留地洒进来,照亮公寓的每个角落。窗台上放着一个小盆栽,绿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徐嘉楠深吸一口气,突然意识到——这是她多年来第一次醒来时,没有立刻感到沉重和恐惧。
      也许,只是也许,陈于时说的没错:明天真的会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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