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疤痕之下   手机铃 ...

  •   手机铃声在清晨六点响起时,徐嘉楠正梦见自己沉入深海。她挣扎着从梦境中浮出,手指在床头柜上摸索着找到手机。屏幕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北京区号。

      "喂?"她的声音带着睡意的嘶哑。

      "徐嘉楠,是我。"母亲李敏的声音通过电波传来,异常清晰,仿佛就站在床边,"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

      徐嘉楠瞬间清醒,她很少直接打国际长途,除非有重要事情。她坐起身,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被角:"我刚在睡觉。有什么事吗?"

      "嘉译的婚礼日期定了,下个月十五号。"母亲的声音透着不容拒绝的坚定,"我已经给你订好了机票,提前一周回来。你导师那边我也联系过了,他说可以请假。"

      徐嘉楠的指甲陷入掌心。她又擅自做主,擅自联系她的导师?这已经远远越过了界限。她深吸一口气,试图保持冷静:"妈,我现在课业很紧张,可能回不去。"

      "胡闹!"母亲的声音陡然提高,"你哥哥一辈子就结这么一次婚,全家人都要到场。你知道为了安排你的席位,我和你爸费了多少心思吗?"

      "我的席位?"徐嘉楠苦笑,"在最后一排靠近厕所的位置吗?就像家里所有的合照一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徐嘉楠能想象母亲此刻的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眉头紧锁,那是她发怒的前兆。

      "徐嘉楠,你别忘了是谁给了你生命。"母亲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却更加危险,"如果不是嘉译需要骨髓配型,你以为你会来到这个世界上吗?"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精准地刺入徐嘉楠最脆弱的地方。她曾无数次猜测这个真相,但亲耳听到母亲承认,还是让她感到一阵眩晕。

      "我们给了你一切,最好的学校,最好的教育。"母亲继续道,语气缓和了些,"现在家里需要你回来一趟,就这么难吗?"

      “他结婚需要我?是我和他结婚?”她直接说出怼李敏的话。

      “我看你是真有病了,连这种混账话都说出来了。我告诉你,别逼我和你爸去墨尔本把你带回来。”李敏不容置喙的挂掉电话。

      徐嘉楠盯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墨尔本的晨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她想起陈于时说过的话——"像一座孤岛,表面上与大陆相连,实际上被深海隔绝。"

      "我会考虑的。"她最终对着早已挂断的电话说道,声音空洞得不像自己。

      徐嘉楠机械地吞下早晨的药片,然后坐在床边发呆。锂盐的苦味在舌根蔓延,却压不住胸口那股翻涌的酸涩。她知道自己最终会屈服——她真正意义上从没有违抗过父母的意愿。

      手机震动起来,是陈于时发来的消息:「周末华人学生会有个聚餐,要一起来吗?就在学校旁边的中餐馆。」

      徐嘉楠盯着那条消息看了许久。社交活动总是让她焦虑——她难以预测自己在人群中的反应,但似乎拒绝陈于时更难点。

      「好。」她回复道,然后补充了一句,「我不太擅长社交。」

      陈于时的回复几乎是秒回,【有我在。如果你不舒服,我们随时可以离开。」

      简单的几个字,却让徐嘉楠眼眶发热。

      周六晚上,徐嘉楠站在镜子前反复检查自己的着装。黑色高领毛衣遮住了手腕上的疤痕,外面套了风衣,墨尔本的风并不柔美。她涂了一层淡淡的唇膏,又擦掉,再涂上——这个动作重复了三遍,直到她意识到自己现在处于“过度修饰"阶段。

      门铃响了。徐嘉楠深吸一口气,抓起背包去开门。

      陈于时站在门外,穿着深灰色衬衫和黑色休闲裤,头发似乎刚刚精心打理过。他手里拿着一小束白色的花——不是玫瑰,而是某种小巧的野花,用牛皮纸简单地包着。

      "给你。"他将花递给徐嘉楠,"澳洲本地的小雏菊,花语是'希望'。"

      徐嘉楠接过花束,手指不小心碰到陈于时的指尖。他的皮肤温暖而干燥,让她想起北京秋日的阳光。她总会想起过去的种种,而过去总是使她难以接受_她曾经记住的大概是医院的消毒水味和家里压抑的气氛。

      "谢谢。"她轻声说,将花小心地插在餐桌上的水杯里,"我们走吧。"

      中餐馆离学校不远,步行十分钟就到。路上,陈于时自然地谈起他最近的工程项目,声音平和而舒缓,让徐嘉楠紧绷的神经逐渐放松下来。

      "所以你在设计一种新型的太阳能板?"她问道,努力跟上他的技术解释。

      "嗯,效率比现有产品高15%。"陈于时笑了笑,"不过大部分时间都在处理各种bug,进展很慢。"

      "像心理治疗一样。"徐嘉楠脱口而出,"知道问题在哪,但修复需要时间。"

      陈于时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个比喻很准确。"

      餐馆门口已经聚集了十几个人,大多是亚洲面孔。徐嘉楠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陈于时似乎察觉到她的犹豫,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都是同学,很随意的聚会。如果不想说话,听着就行。"

      一个戴眼镜的高个子男生朝他们挥手:"于时!这边!"

      陈于时带着徐嘉楠走过去,自然地介绍道:"这是徐嘉楠,心理学系的研究生。嘉楠,这是张锐,工程系的博士。"

      接下来的半小时里,徐嘉楠被介绍给一个又一个陌生人。名字和面孔在她脑海中混作一团,但陈于时始终站在她身旁,时不时低声解释某个人和他的关系,像一座稳固的灯塔,让她不至于在社交海洋中迷失。

      餐桌上,徐嘉楠安静地吃着面前的宫保鸡丁,听着其他人讨论课程、教授和澳洲生活。她注意到陈于时在人群中游刃有余的样子——他认真倾听每个人的发言,适时插入幽默的点评,又不着痕迹地把话题引向沉默的人。

      "嘉楠是研究心理学的,对吧?"一个叫林雨的女生突然问道,"你觉得在异国他乡,由于出了意外,有创伤应激身边有没有可靠的人,你觉得她怎么能保持自我的心里健康呢?”

      所有人的目光突然集中到徐嘉楠身上。她的手指紧紧攥住餐巾,喉咙发紧。正当她不知如何回答时,陈于时的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他手指在她肩头轻轻按了按。

      这个小小的接触让徐嘉楠肩头的重量突然减轻了。她深吸一口气:"事实上,我研究的方向就是创伤后成长——人如何在逆境中找到力量。"

      令她惊讶的是,这个话题引起了热烈讨论。大家纷纷分享自己在异国的孤独时刻以及受到伤害后的应对方式。徐嘉楠发现自己竟然在微笑,甚至参与了几次对话。这种被接纳的感觉如此陌生,却又如此美好。

      聚会结束后,陈于时和徐嘉楠慢慢走回公寓。夜风中掺杂着墨尔本特有的海腥味。徐嘉楠的心情比几小时前轻松了许多。

      "谢谢你带我出来。"她真诚地说,"比我想象的要好很多。"

      陈于时笑了笑道:“你做得很好。张锐后来还跟我说,你关于创伤后成长的观点很有启发性。"

      "真的吗?"徐嘉楠有些惊讶,"我以为自己说得很糟糕。"

      "你总是低估自己。"陈于时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就像那束小雏菊——看起来不起眼,实际上生命力最顽强。"

      他们走到徐嘉楠的公寓楼下。夜色中,陈于时的轮廓被路灯镀上一层柔和的边。

      让徐嘉楠有些看愣住了。

      陈于时伸手拍了拍徐嘉楠,她才回过神。

      "晚安,徐嘉楠。"陈于时后退一步,"明天图书馆见?"

      "晚安。"她轻声回应,"明天见。"

      回到公寓,徐嘉楠将那束小雏菊插进花瓶,摆在书桌上最显眼的位置。手机屏幕亮起——母亲又发来了几条消息,都是关于婚礼安排的。徐嘉楠没有回复,只是将手机静音,塞进抽屉深处。

      她坐在床边,盯着自己的手腕。黑色毛衣下藏着无数疤痕——有些是徐嘉译留下的,有些则是她自己造成的。在最黑暗的日子里,疼痛是唯一能让她感觉自己还活着的方式。

      手机又震动起来。徐嘉楠条件反射地绷紧身体,但这次是陈于时发来的消息:「忘了问你,明天想吃什么?我打算做酸菜鱼。」

      简单的几个字,却像一束光照进她阴郁的思绪。徐嘉楠抱着手机躺在床上,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她开始期待了。期待明天的见面,期待那碗酸菜鱼,期待陈于时看她的眼神。这种期待如此危险,因为它意味着在乎,而在乎意味着可能再次受伤。

      但今晚,就这一次,她允许自己脆弱一次。徐嘉楠回复道:「好,我很期待。」然后关上灯,让墨尔本的夜色包裹住自己。

      第二天下午,徐嘉楠在图书馆突然接到母亲的视频电话。她匆忙跑到洗手间才接起来,屏幕上立刻出现母亲严肃的面容。

      "徐嘉楠,你还没回复我的消息。"母亲开门见山,"机票已经订好了,下周二。你必须回来。"

      徐嘉楠的手指紧紧握住手机道了句:“嗯”就挂断了。

      徐嘉楠在洗手间的地上坐了许久,直到双腿发麻。她洗了把脸,看着镜中那个双眼红肿的小人。药物似乎突然失效了,她能感觉自己在愤怒却又无可奈何。

      走出图书馆时,天已经黑了。墨尔本突然下起了雨,冰冷的雨滴打在脸上,和泪水混在一起。徐嘉楠没有撑伞,任凭雨水浸透衣服。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

      "嘉楠!"

      熟悉的声音穿透雨幕。徐嘉楠茫然地转头,看到陈于时举着伞朝她跑来。他的表情从惊喜迅速转为担忧:"天啊,你怎么全身都湿透了?"

      徐嘉楠张了张嘴,可是却发不出声音。突然间,所有的压抑、所有的痛苦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出。她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眼泪混合着雨水滚落。

      陈于时没有问任何问题,迅速脱下外套裹住她,半扶半抱地带着她往自己公寓方向走。

      陈于时的公寓比她的稍大一些,但同样简朴。书桌上整齐地摆放着工程图纸和毛笔字帖,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一进门,陈于时就拿出一条干毛巾递给她:"先擦干。我去给你找件干衣服。"

      徐嘉楠擦着头发,目光落在书桌上的一个小相框上。照片里是一个面容慈祥的中年女性,站在一家中餐馆门口微笑——想必是陈于时已故的母亲。

      "换上吧。"陈于时递给她一件灰色卫衣和运动裤,"可能有点大,但总比湿的好。"

      徐嘉楠接过衣服,却站在原地不动。她看着陈于时关切的眼睛,突然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想到的举动——她卷起湿透的袖子,露出布满疤痕的手臂。

      陈于时的目光落在那些伤痕上,表情没有一丝厌恶或怜悯,只有平静的理解。

      她崩溃了,多年来压抑的委屈、愤怒和痛苦如火山般爆发:"我妈打电话给我,要我回去参加他的婚礼。好像我们是什么幸福美满的一家人!而我...我甚至不知道我是谁,如果不是为了救他..."

      徐嘉楠再也站不住,跪坐在地上,抱紧自己的双臂。她哭得如此剧烈,以至于开始干呕。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成绩优异的留学生,不再是那个在超市认真工作的女孩,只是一个伤痕累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出口。

      陈于时没有试图安慰她,静静地坐在她旁边,等待风暴过去。当徐嘉楠的抽泣渐渐平息,他才轻声问:"饿了吗?"

      这个简单的问题如此出乎意料,徐嘉楠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我...什么?"

      "你哭这么久,一定消耗了很多能量。"陈于时站起身,"我去做点吃的。西红柿鸡蛋面,最快。"

      徐嘉楠坐在原地,看着陈于时在厨房忙碌的背影。他没有追问,没有评判,用着最实际的方式表达关心。

      二十分钟后,一碗热气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放在徐嘉楠面前,面条上撒了葱花,香气扑鼻。

      "尝尝看。"陈于时递给她筷子,"我加了一点白胡椒粉,可以驱寒。"

      吃完面,徐嘉楠换上了干衣服。陈于时的卫衣确实太大,袖子盖住了她的半个手掌,散发着淡淡的洗衣液香气。雨仍在下,敲打着窗户,像一首催眠曲。

      "我妈妈去世后,我一度想放弃学业。"陈于时突然开口,目光落在书桌的照片上,"那时候我开始认真练习书法。毛笔蘸墨,一笔一画,强迫自己专注在当下。这救了我。"

      徐嘉楠看着他书桌上的字帖——工整的楷书写着"静心"二字,笔画刚劲有力。

      "心理学对我也是这样。"她轻声说,"了解自己的创伤,给它命名,就像把怪物关进笼子。"

      他们相视一笑,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相似的伤痕与坚韧。窗外的雨声渐小,墨尔本的夜空露出一两颗星星。

      "今晚你可以睡在这里。"陈于时说,"我睡沙发。"

      徐嘉楠摇摇头:"不用,我好多了。谢谢你...为了一切。"

      陈于时没有强留,只是点点头:"我送你回去。"

      走在雨后的街道上,空气格外清新。

      "关于你哥哥的婚礼..."陈于时犹豫了一下,"你打算回去吗?"

      徐嘉楠深吸一口气:"嗯。但这次我会为自己划清界限。"她看向远处墨尔本的灯火,"也许面对过去,才能真正摆脱它。"

      陈于时轻轻握住她的手,没有说什么。但那个简单的动作胜过千言万语——无论你去哪里,我都会在这里。

      在公寓楼下道别时,徐嘉楠突然踮起脚尖,轻轻拥抱了陈于时。这个拥抱只持续了几秒,但她能感觉到他瞬间的僵硬,然后是温柔的回应。

      "晚安,徐嘉楠。"他的眼睛在夜色中闪闪发亮,"记得,明天还有酸菜鱼。

      徐嘉楠笑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