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待春归》江海溪

63、自由 在哪里（叹

　　久远的记忆泄了洪似的疯狂地涌入脑海，在心脏的无限痛苦中，宋昔时与怀中的人共享着这份记忆。
　　原来真正遗忘的人是他自己，不是沈越星。

　　“阿星，为什么要做那么多傻事……”
　　宋昔时将人轻放到卧房的床上。
　　再看向面前的人时，目光中已经多了无限的深挚。
　　心脏仍处在阵痛中，但因为沈越星安然的睡颜染上了几分柔软。
　　他探出手，温柔地抚上了他的脸庞，从侧颊，再到眉宇额角的纹路。
　　原来他们曾经如此熟悉彼此。

　　五百年的光阴，他们失去了太多东西，如今好不容易相聚。
　　而这五百年里，沈越星一直在拼尽自己的努力，将那缺憾的时光一点点地寻回。
　　对不起啊阿星，让你等了那么久。

　　宋昔时俯下脸，在熟睡人的额上留下一记轻吻。
　　晚安。

　　随着他的起身，唇上触及的温度也在迅速退却。
　　但这温度的减退不过是一秒钟的事情。
　　因为在下一秒，他的后颈被一只手下压，接着向下一带。

　　宋昔时倏然睁圆了眼，原本以为尚在沉睡的沈越星已经转醒，单手压住他后脑勺的动作换成双手紧拥住他后背。
　　宋昔时半个身子都跌在了他的身上，侧脸紧贴着沈越星的侧颈。
　　这一次，他更加清晰地感觉到了来自沈越星的温度。

　　“我等了你500年。”
　　低润的嗓音近在耳畔，以至于宋昔时能感受到他侧颈因为发声的微微振动。
　　“你以后可不可以不要再离开我……”
　　后背被沈越星的手温柔抚过，他手心的温度隔着衣物的布料熨贴过来。

　　或许是刚在水中浸浴过，宋昔时感受到沈越星的手心有些烫，而自己浑身的血液，也在无形间升了温。
　　“……好。”
　　宋昔时抬起脸，近距离注视着他，轻声回应。
　　他们目光交汇，距离那么近。

　　“可不可以以后都留在我身边？”沈越星又问。
　　“好。”
　　“真的吗？”
　　“嗯。”
　　他询问，他句句有回应。
　　空气因为他们之间的情绪升了温。

　　宋昔时感到置放在他后背的手又落回了他的后颈，他脸庞不自禁靠近身下之人，而身下人微一抬颌，相隔寸许的距离再度贴近。
　　唇齿辗转间带出轻微的声音，他们像久经旱地的旅人，在多年之后终于寻到了满降甘霖的湖泊。
　　翻身时的床铺被带出窸窣声，宋昔时微润的眸光里满是沈越星。
　　以及沈越星上空灯光的朦胧影子。

　　抚在他脸庞的手向下轻移，每走一寸都燎出灼烫的温度。
　　“你的伤……才恢复。”
　　宋昔时把持着最后一分为数不多的清明，屈指停在眼梢，试图挡住上空的光。
　　“我没有问题。”
　　抬起的手被摘下，而后被沈越星握在手中轻吻。

　　灯光影绰，并不刺眼，于是他们陷在彼此润泽的眸光里，周遭所有的光线仿佛化成了柔软如月的轻纱。

　　天将破晓，泛着烟青的夕光给丽阳山覆上了薄边。
　　山道传来急促的步调，伴着些只言片语。
　　“苍明……你不用救我……”
　　承玦靠在苍明肩膀，嘴角吐出的血将面前人衣襟染红。
　　苍明并不回答，背着他匆匆地赶向山顶。

　　终于抵达后院一处僻静的禅房，苍明将人放于榻上，急急地翻找着抽屉药物。
　　“这里有一些药，我之前看到过止痛片……”
　　“没用的。”
　　榻上，承玦虚弱地睁开眼睛，连呼吸都吃力，“我心脉几近全损，怕是……”
　　“时日无多”这四个字，到了唇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承玦说出这句话时，他合上了眼睛，像是不愿意面对自己即将迎来的结局。
　　他还没有尽到保护他的义务，还没有带他去看看这自由的人间，他怎么能……怎么能先他而去？

　　这些悲怆极哀的想法并没有维持多久，因为苍明突然站到了他身边，目光自上而下落在他脸上，而后移到了他心口。
　　“并不是无药可救。”
　　他蹲下来，旋即将右手抬起，掌心在光晕里显出清晰的纹路。
　　“我还有特别的力量，所以请你不要说丧气的话。”
　　承玦看清他掌心的那一刻，陡然惊觉他要做什么，双眼由于惊愕圆睁，抬起一只手去阻止他：“你……你不能将这样的力量释放出来！”
　　“我心意已决。”苍明避开他，另一只手定了他的穴位，承玦的身体瞬间如僵硬的木头。
　　此刻，苍明正释放出力量为他疗愈。
　　所用的力量是封存已久的极煞之力，对于以灵力修身的仙家来说，煞力于身无益，反而会破却修为，而对于如同承玦这般向来浸淫于妖界的妖仙来说，煞力能与灵力同时融合。
　　他素来清楚，他从来不属于仙界。
　　苍明决意救他，他只能放弃抵抗或是阻止的念头，比起这个，让他更在意的是苍明使用煞力一事。

　　“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身份的……”承玦紧凝着他的眼睛。
　　苍明与他凝对半瞬，眼睫轻轻的垂落，状若无事般地与他对视半秒，复又移开。
　　“很早之前就发现了。”
　　承玦暗惊，他原来一直瞒着他。

　　“我的记忆也都恢复了。”苍明直接挑明了一切，暗蓝色的光芒自手间散出，染亮了他们的脸。
　　在这暗冷的光芒里，苍明神情更显冷峻：“我的真身我也记起了，还有过往的种种，也全部都记起了。”
　　他的声音同样冷静，仿佛在告诉他一件普通寻常的事。
　　可他们分明都清楚，苍明的身份，还有那些往事，一点也不普通。
　　分明是危机四伏和惊心动魄。
　　承玦眼中的震愕转为无力，他像是挨了一记晴空霹雳，这真相对于他来说太过突然，而让他最不敢相信的事情是——苍明一直瞒着他。
　　“那你的煞力，是什么时候恢复的……”
　　承玦嘴唇苍白，用着虚弱的声音问他。
　　“很早之前的一个晚上。”苍明努力地回想着，手稳稳地停在承玦心室上空，“那天你让我放弃江州的一切去另一个地方。”
　　承玦无力一笑，原来那么早。

　　“那现在呢？你想继续留在这里吗？”承玦紧接着问他。
　　苍明回答毫不迟豫：“在你伤好之前，我会一直留在这丽阳山。”
　　“那我伤好以后呢？”
　　苍明偏转视线对上他目光，眼底仍是没有一份迟疑：“我会独自寻找新的自由天地。”
　　“你一定要出去吗？！”
　　苍明突然冲开束缚，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腕：“你明明知道仙界都在追杀你，外界那么危险，你就不能安分守己地藏好自己的身份，藏在这里吗？”
　　苍明不言，凝视着握在腕上的承玦的手，良久，他拨开了她，倏地站直了身体。
　　“这世间对我而言，就该是自由之地。”他俯视着他，眸光有隐隐地颤动，“既然如此，我宁愿选择短暂的自由，哪怕这自由之后是无尽的危险。”
　　“苍明！”承玦想要起身阻止他，可他连起身都做不到。
　　“我意已决。”
　　苍明走向房门，打开之后迈步出了房间。
　　再度合上门之前，他略回头，面色微沉对身后人道：“我下山买些东西，给你调养身体。”

　　门迅速地合上，外界最后一缕不可多得的光也因为苍明的离去骤然收束。

　　承玦无力地躺在榻上，面对着灰暗的房门发呆。
　　脑子里盘亘着前尘往事，当年的人还在，只是事情的发展却完全脱离了他的控制。
　　当年他将苍明从潜青渊带出，答应为他寻找自由。
　　可是500年的光阴过去，苍明被他唤醒，他却没能给他当年约定好的自由。
　　是错了吗？是他自己哪里做错了吗？

　　他总是会想起第一次遇到苍明的时候。
　　在潜青渊。
　　在外人看来，潜青渊是个如地狱一般的无人之地，传言那里藏着世间穷凶极恶的煞魔。
　　而当伤痕累累的他走投无路，坠落潜青渊时，被困在那里的魔却成了他唯一的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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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大妖重伤后，苍明坠落潜青渊。
　　他以为他会死，会被煞魔吃掉，然而当他转醒，却对上了一双黑漆漆的眼睛。
　　面前的煞魔身披藤衣，墨黑的长发垂散脸庞，或许是终年不见天日，他脸庞苍白透着冷色，黑暗里一双眸子却亮得出奇。
　　魔头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望着他。
　　后来承玦才知道，那时的他不会言语。
　　煞魔没有杀他，反而救了他。
　　他却对这个外界闯入的陌生人感到好奇，一双眸子总是定定地打量着他。
　　他看着他砍下藤蔓，用它编制成长长的花绳；看着他在潜青渊的岩洞里凿出明珠；看着他在崖间的溪流里抓到活蹦乱跳的鱼。
　　再后来，他被教会了说话。
　　承玦给他取了个名字：苍明。
　　“这里虽然暗无天日，但是我们上方的天空却苍蓝而明亮。”
　　这便是他名字的寓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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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后来，他带他逃出了潜青渊。
　　因为他们都渴望自由，承玦也承诺他，要带他去看看万千世界。
　　可他们将要因为这本不该有的自由付出代价。不管是五百年前还是五百年后，他们仿佛都逃不开这命定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