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待春归》江海溪

62、回忆之八 世间再无骊

　　宋昔时回到仙京的第一件事是求见九霄帝君。

　　宫邸前，两位仙童告知他：“九霄帝君已赴上青天群仙大会，不知何时归来。”
　　他不死心，接着又去找了月曜。
　　见到他人时，月曜正于演武台点兵。

　　“灵泽，你来这里做甚？”
　　“我有事要问你们。”
　　宋昔时面露不郁之色，一切源于承玦方才对他所诉。
　　他问月曜：“仙京抓了数以百计的骊龙族族人，如今囚在天界大牢，用以威胁沈越星，你告诉我，是这样的吗？”
　　“是又如何？骊龙族负隅顽抗，杀我仙界天兵，我们掳他区区族人算什么？”
　　“不是说仙京从未做过残害骊龙族无辜族人之事吗？”
　　“征战哪有这么多的约定俗成？这人干扰了我点兵的秩序，来人，将他拖出去！”月曜并不打算就此事多费口舌。

　　宋昔时被强行带离了现场。
　　他不甘心，他想起之前骊龙族的那些普通族人们，他们与人间百姓无异，他们都是被纷争波及的无辜之人。
　　他不甘他们受伤，他们是无辜的。

　　宋昔时知道天牢所在的方向，蜃世镜除了封印煞魔，还有其他用处：制造幻象和篡改记忆。
　　利用这一点，他顺利潜入了天牢，并救出了被关押着的骊龙族人。
　　“往南走有一秘渊，那是出逃到人界的出口，我已通知沈越星前来接应，你们赶紧走。”
　　他在前方领路，为骊龙族人探查危险。

　　周围暂时没有仙兵拦路，承玦适时降临现场，面向现场众人：“我接到了宫主的消息，现在来协助你救出骊龙族。”
　　有人相助自然再好不过，宋昔时在前方领路，承玦则在后方观察动态。
　　宋昔时一路驾驭着蜃世镜，然而此神器极度耗费灵力，他快撑不住时，前方突遇一众仙兵。
　　“骊龙族出逃！快拦住他们！”
　　承玦反应及时。探手过来助他：“我来助你驾驭此物！”
　　“麻烦你了，我先去前方挡住他们！”宋昔时将蜃世镜转于承玦之手，冲到最前拖延时间。
　　最后，他们成功将一众仙兵甩在身后，护送着骊龙族人抵达秘渊。

　　骊龙族人对此感激涕零，面对宋昔时连声道谢。

　　“你是否也要离开这里？”承玦问他。
　　宋昔时摇头。
　　“麻烦你带他们平安归去。”

　　宋昔时目送他们离开，自己则义无反顾回了仙京。

　　天牢骊龙族出逃一事很快走漏。
　　宋昔时主动坦白，他早已做好了被处刑的准备。
　　司刑仙官很快下达了判决决定，宋昔时于天牢听着来人念出：
　　“剔去仙骨，返为妖身，放逐人间。”
　　他决定放走骊龙族就知道会迎来最坏的结果，只是没想到——
　　在行刑那天，沈越星竟堂而皇之现身仙京。

　　沈越星带着杀气出现的那一刻，明亮的天光陡转暗色。
　　现场气氛压抑，黑云过境，周围卷起狂风。
　　周围仙兵皆震悚，领将一声令下，众仙齐齐上前围剿。

　　天光喑哑，可宋昔时眼中却生了光彩。

　　那次仙京发生了暴乱，沈越星仅凭一人之力，将整个行刑现场搅得天翻地覆。

　　在纷嚣凌乱中，他杀出生天，紧拥着宋昔时，带着他撤离了现场，逃出了仙京。
　　宋昔时在失去意识前对上了他的眼。
　　那双素日深墨的瞳，却因为杀意漫上了淡淡的血色。

　　“你不该来救我的……”
　　他不知道自己最后这几句话，能否有力地被全部说出来。
　　他坠入了黑暗的深渊。

　　在醒来时，他看到了熟悉的布置。
　　他身处在拨正宫，床畔传来沈越星的温声询问：“你是否愿意在这里暂时住下？”
　　他不打算回仙京了，出了这样的事，仙京众人再不容他：“我不打算再回去了。”
　　成仙处处皆束缚，他想通了，他要当一个自在的小妖。
　　“我马上回灵境。”
　　仙京和此地都不是他的容身之处，他必须尽快离开，起身时身体还有一些酸胀感，他没有站稳，身体往前跌时被一双坚实的臂膀稳住。
　　面前人借势将他拥入了怀中：“你一定要回去吗？待在我身边好不好？”
　　这真是一个美好幻想。
　　他忍不住苦涩地笑。
　　那么单纯，那么美好，又那么遥不可及。
　　宋昔时头枕在他侧肩，唇畔扬出了浅而轻的笑，柔声道：“骊龙族不容我，我待在这儿也处处束缚。”
　　他缓缓推开他：“倒不如回去落得自在。”
　　他感到身边人的肢体有些僵硬，宋昔时轻咬牙，继续道：“我走了，如果你想来灵境找我的话，我随时迎你。”

　　宋昔时背身渐离。

　　却听到身后人声语哽咽：
　　“我护你，将你藏起。”
　　“你可不可以不走？”
　　“求求你……小时……”
　　“……”

　　宋昔时心口传来阵阵刺痛，对方的挽留一点点在他心处扎得愈来愈深。

　　他回头，倏然抱紧他，像抱紧一块透明易碎的珍宝。

　　“对不起。”

　　他们不可能在一起。

　　-

　　沈越星最后终于送他离开。
　　他亲自护送他离开北境。
　　可在半程途经万花谷，却遇到了追堵。

　　“他不能活着！他必须死！”
　　围堵为首的是绛阴和无尘。
　　“为什么？”沈越星不解斥问，“他明明救了我们那么多族人！”
　　“救了骊龙族又如何？你可知今日边境结界被破，闯入的仙京兵力杀了我们许多兄弟！”
　　绛阴怒极，目光直刺宋昔时：“他不能活着离开这里。定是他窥探秘防，暗中通风报信！其次……”
　　绛阴望向无尘：“大哥，你来说。”
　　无尘向前几步走向沈越星：“危难关头最忌私情，此人会耽误你复兴大业。你永远不可忘记你的身份，你是一族之首，更何况……他还是仙京之人。”

　　“我今日偏要护他！”
　　沈越星手中一震，一柄剑横生而出。
　　“那就休怪我们无情！”

　　沈越星为了护他，不惜与两人相战，最后负了伤。
　　无尘见状猛地收了手，并示意周围人停下：“够了！”
　　他目睹沈越星为了这个仙京小妖坚持到这种地步，急火攻心的同时，忍不住扼腕长叹：“你不可再这样色令智昏！今天之内，你必须让这个人彻底消失在北境！”
　　“可是大哥……”绛阴阻道。
　　“防守边界要紧！我们先撤。”
　　最后，无尘带着众人离开。

　　宋昔时清楚看到沈越星的肩头在渗血，他扶着他，惊惶失措不知如何是好。
　　“我没什么大问题。”沈越星镇定道，“先带我去拨正宫，那里有药。”
　　“嗯！”

　　拨正宫内。
　　宋昔时着急问：“哪里有药？”
　　“旁边石室，一个黑色的匣子里。”

　　按照沈越星指引，宋昔时去了石室，找到了药物。
　　黑色药匣旁，一抹鲜艳的红色闯入了他眼睛。

　　宋昔时步履沉重地从石室出来，到他身后：“我给你上药，如果痛的话可以告诉我。”
　　“我不怕痛。”沈越星轻褪下上衣。
　　侧肩处的伤口触目惊心，宋昔时手沾上药，指尖都不敢用力，生怕自己的动作带给对方更多痛楚。
　　方才石室中所见同样刺痛着他，他在他身后上药，忍着心处的痛感对他：“我看到了你藏在石室的红色喜帕，上面绣着我们的名字。”
　　“嗯，只是时间太仓促了，还没来得及绣完。”沈越星应道。
　　“为什么会想要绣这个？”宋昔时如此询问时，指尖和声音微微发颤，他知道那样的颜色、相靠在一起的名字代表着什么。
　　那是人间结为眷侣的信物。

　　“我在等着那一天。”
　　面前的人声沉坚定地回答。

　　真的能等到那一天吗？

　　宋昔时没有去细想，他也不愿意再去细想，轻轻自后拥住沈越星，头枕靠在他肩膀。
　　“好，我等着那一天。”
　　他们把这个遥远的期待诉诸于口，却又藏在了心里。

　　突然而至的危机不给人任何准备的机会，拨正宫突然传来巨震。
　　“宫主，仙京兵力突至！”承玦来报。
　　“是时候着手结束这一切。”沈越星整装待发，对身后宋昔时，“我让承玦带你离开北境。”
　　宋昔时明白他意思，他不想让自己被卷入这场战事。
　　事发突然，沈越星还有好多话没来得及跟他说，离开之前跟他保证：
　　“我会终结这场战事，等我消息。”

　　-
　　此刻仙京彻底破开防线，攻占北境。
　　天空霎时黯淡无光，那样的阵势盖过了之前的任何一次战争，骊龙族至此也无心探寻仙京是如何突破了他们牢不可破的结界。
　　现场硝烟四起，所有的骊龙族都调集武器奋力反抗。

　　万花谷被战火灼成一片荒地，沈越星掠过重重烟火，为身后的参战族人筑起防线，抵挡着势如破竹的仙兵。
　　他前方的深渊传来浩大的声响。
　　无数道黑影自地底窜出。
　　他们有着游龙般矫劲的身姿，被半空中的绛阴唤出之后，成了强有力的攻击。
　　天空中，龙影将天空中仙京的兵马击溃。

　　无尘发现那些影子的异状，惊异转向绛阴：“这些魂影……你对我们的族人……？”
　　“不牺牲如何强大？”绛阴视若无睹，双手暴动般地举起并挥动。
　　黑影如同洪流自渊底腾出，仙兵领将命令众仙兵退避，然而他们被死死地困住，退无可退。
　　而这时候，沈越星穿越万千道影流向他们逼近。领将大惊，自虚空中召出一物：“沈越星突袭！挡住他！”那物件的光华瞬时间刺破了黑沉沉的天。
　　是蜃世镜。
　　领将结印欲发动蜃世镜之力，却被仙兵中兀然冲出的宋昔时发力驱散。
　　宋昔时接着上前，拦身在沈越星之前，用猛力接下了蜃世镜之力。

　　“你为何没走？！”沈越星不顾一切冲到他身前，带他离开现场。
　　宋昔时身体受击，咳出一口血，接着唤出一直随身带着的“蜃世镜”。
　　那“蜃世镜”在他手中散成缕缕青烟。
　　蜃世镜已然不在他手……
　　是什么时候被调走的？……
　　他仰头问领将：“这本是帝君交给我的灵物，为何会在你的手中？”
　　“这个你不必过问。”领将怒极，“封印煞魔急不可待，你再不推开，我连你一起杀，就当是奉公行事！”

　　宋昔时仍无退避之意，此时沈越星赶至在前，欲发力破除那悬在天际的蜃世镜。
　　仙兵见他冲锋在前，去护那蜃世镜，而沈越星此刻失了算，他孤身入了仙京阵营，其余仙兵见这是擒王的好机会，朝沈越星群起攻之。
　　而让现场情况更加不安的是——被绛阴唤出的龙影，它们不仅击杀仙京之众，此刻还朝着沈越星所在之处扑过来。
　　宋昔时不明白局面为何如此，义无反顾扑上前，发力帮他抵挡：“你快走！”
　　宋昔时倾尽全力扫开围追堵截，在挣扎出的缝隙中催促他。
　　沈越星不语，也并不退却，而是同他一起应对这突至的变数。
　　然而几方之力相袭，他们坚持不了多久。

　　混乱中，宋昔时却感知到来自上空蜃世镜的力量正蓄势待发。
　　他顾不得一切了，周身蓄起所有的力量，在他伤害身边人之前，他先是迎上前将其挡下，而后发动前所未有的灵境之力，将那镜子击碎。

　　震响惊天动地，天空明光充斥视野。

　　“蜃世镜被击碎了！！”
　　“小时——”
　　“大事不妙！速速通报仙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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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短时间，无数混乱的声音在宋昔时耳际交织，在刺目的光芒里，他感到一切渐渐变得模糊。
　　蜃世镜承载着无数神星煞星的因果，击溃之后，这份因果将由他承担。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迎来什么，他只知道，沈越星暂时安全了。
　　他感到身体从未有过的轻盈，像幻化成了无数片羽毛，轻盈的自云间跌落。
　　凌乱的烟烬里，他竟然有如释重负之感。

　　这下便不用再成仙了吧。
　　要这成仙有何用？

　　若无爱恨，这不灭仙体，不过躯壳而已。

　　只是阿星……
　　我尚且护你周全，之后的路，望你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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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后来发生的所有事情，他都不再记得了。
　　前尘往事，在他心里模糊成风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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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所以后来发生了什么？

　　宋昔时睁开眼睛。
　　房间，面前，幻境般飘散的水汽里。
　　他感知到自己眼角盈着湿而微冷的感觉，他探手拭去，原来是坠落下来的眼泪。

　　身畔，沈越星仍陷在深深的梦境。
　　他俯身凝视着面前之人，探手点向他额心。
　　灵识流转，往昔残乱的碎片再度缓缓拼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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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那次的战事。
　　那次沈越星之所以冲向仙京的队伍，不是袭击，而是为了带众仙破阵，为他们开出一条生路。
　　绛阴使用了骊龙族禁术，以无数骊龙族尸首和活体炼就了祟魂。
　　这些祟魂不死不灭，除非被封印。
　　而仙兵对沈越星只有仇视，没有给他任何靠近的机会，齐齐向他发起了击杀。
　　宋昔时为了护他，再与仙京相抗，并趁乱打碎了蜃世镜。
　　宋昔时最后承受了魂破忆散的因果，他身魂几近全消，沈越星后来便寻方法求仙京相救，去凡间寻药，才终于将他散魂补全。
　　而宋昔时记忆随之全失。

　　沈越星不想宋昔时全然忘记他们的前尘往事，可是被告知没有补全之法，唯一可行的办法只能是自我修复。
　　随着时间前移，往事一点点聚凑，或许有一些微渺的希望。
　　所以今世，他总是在他面前反复提起他们曾经所历之事。

　　其实，沈越星和仙京做了一个交易。
　　这个交易，只有他和九霄才知道。
　　那次战争之前，沈越星单独找过九霄。

　　“我想跟你做个交易。”
　　交流的地点便是司星阁，现场只余他们两人。
　　交易的内容是：他不再担任骊龙族掌权者，会配合仙京将绛阴封印。
　　但仙京此后须放骊龙族自由，包括沈越星自己。
　　其实不日前他便发现了绛阴以禁术练就祟魂之事，绛阴向来是主战派，在沈越星被送到清心派的那些年，便暗中对凡界发起了多次纷争。
　　他的目的就是要让骊龙族与三界敌对，而到时候必然会引起众怒，沈越星除了率众抗争便没有其他选择。
　　仙京相应便会出手。
　　沈越星是世袭族长，而当他回来之后由于年少轻事定会不堪纷扰与压力，到时，便会将权利转手于他。
　　可绛阴没想到，沈越星并未放权。

　　回到骊龙族后，沈越星反而将权力牢牢捏在了自己的手里。
　　他愤恨不甘，在他眼中，沈越星同沈煦一样懦弱，骊龙族本该在三界制霸，仙界当年负了他们。
　　沈越星自然知晓当年之事，但比起权力，比起让世人臣服，他更想看到的是众生和满、人间热闹的景象。
　　他知道，这也是宋昔时的愿望。
　　而在仙界面前，他也没有更多的选择。

　　“仙京可以陪你演一场戏。”九霄答道。
　　沈越星抬眼。
　　九霄敛目，接着，沉沉道：
　　“但双方战事，必须是真的。”
　　“……”
　　他一瞬怔然。
　　九霄沉然道：
　　“至于死伤，必然会有。”
　　“大战之后，仙京定然按照约定陆续履约。”
　　见沈越星久久不应。
　　九霄立于中央高台，垂首看他：
　　“你可愿意作出牺牲？”
　　他和他的族人早已步入退无可退的境地，他知道，他没得选。
　　早在多年之前，他们就没得选。
　　非要作出选择，他便为他的族人、他身边的人争取最大限度的自由。

　　“我愿意。”
　　他做出了最终的决定。

　　交易达成后，沈越星伏拜于九霄身前，并提出了最后一个请求：
　　“唯愿仙京护他，自此以后，今世再无煞魔，亦无骊龙族。”
　　九霄沉思良久之后，看着长伏不起的人，问他：“天命殊途，若你们姻缘已尽呢？”
　　“那也只是今生之事。”
　　他坚定如初，毫不动摇：“今生无缘，那便待来世，生生世世，我皆常伴不离，常随不弃。”
　　“……好。”
　　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样沉重的答案，九霄终是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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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次大战，无尘欲阻止绛阴，被绛阴暗袭，后生魂消散。
　　战后，绛阴因祸乱三界，连同祟魂被仙京封印。
　　残余的骊龙族族人则退去龙骨，归隐人间。
　　至此，世间再无骊龙族。

　　战事终结之后。
　　沈越星带着宋昔时的残魂四处寻找修补之法。
　　他卸下身份去了仙京，也远赴人间，走过每一条未知的路，拜访过无数擅长修魂之法的仙者。
　　如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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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过了漫长的努力，宋昔时终于恢复了仙身。
　　仙身再聚，然而记忆难补。
　　他的记忆被沈越星用各种方法寻回，但很遗憾，他残损的记忆就如同蜃世镜破成千片万缕的碎片，怎样拼凑都是错乱不堪。
　　所以百年之后，关于沈越星的好多记忆，都与当年的亲身经历大相径庭。

　　原来一直记错的人是他。
　　一直失忆的人也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