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待春归》江海溪

60、回忆之六 带着我坠呀

　　宋昔时带着负伤的沈越星去了灵境。
　　灵境是个脱离三界的宝地，适宜温养灵力。
　　竹海间，被疗愈的沈越星恍然转醒。
　　空气中丰沛的灵境之力散作缕缕青烟，竹叶随风晃动，四周恬然静谧，他却未见到宋昔时。
　　心中焦急时，远处一人捧着东西走来。
　　宋昔时方才用叶盏接了清露，喂到他的唇边。
　　“这是灵竹凝露，对你的伤有好处。”

　　沈越星听话将其饮尽，宋昔时撤开时，手腕突然被少年握住。
　　沈越星目不转睛与他对视。
　　少年如此近距离靠近他时，他呼吸不由得停滞。
　　于是借口佯装道：“你脸上有一点血污……我给你擦一下。”
　　说着就拿了一方绢布准备为他擦净。
　　正抽手将距离拉开，腕处却仍旧被沈越星紧紧握着，似乎并没有松开的意思。
　　少年的面容倏然间拉近：“你又要走了吗？”

　　两人距离呼吸可闻，宋昔时睫羽轻颤，完全不能回避对方的目光，少年的俊颜已出落成熟模样，黑瞳凝对间，隐隐有情愫流转。
　　他继续追问他：“灵墟洞那次逃出来，你为何突然就走了，连声招呼都不打？”
　　“我……”
　　宋昔时心里藏着好多真相，可话到嘴边却犹豫了，他不能告诉他，他们之间所经历的一切，最初只是因为功利行事，他接近他是履任，是为了自己的仙途。
　　如今他再来找他，仍是天界所派。
　　宋昔时垂眸不敢看他，因为他心有愧疚。

　　“……你饿了吗？竹海附近有片稻田，我给你去弄点吃的……”
　　“别走。”
　　正要起身却被紧紧抱住。
　　沈越星头抵在他肩上，轻声祈求：“你能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吗？”
　　对方双臂温暖，宋昔时一时之间也没有挣开，沉默着应许。

　　良久之后，他感到肩膀传来湿润。

　　他暗震，回过身动作温柔地扶住他的肩膀：“你别难过了。”
　　沈越星近距离面对他，黑瞳里莹润着破碎的光芒，情绪宣泄：
　　“我从来不清楚你对我的心意……你可知我有多想再见你，前日你出现在万花谷，有那么一刻我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眼前所见皆为虚妄。”

　　沈越星：“这些年……你可曾想起过我？”

　　纱帘之后，长灯火光摇曳。

　　他们的眼眸盈润着柔和的光，内心暗藏的情绪在这样的氛围里无声释放，当沈越星赤诚的告白再一次倾诉而出，宋昔时知道自己无法再克制。
　　他终于探出手抱住他，给了他问题的答复。
　　怎么会没有呢？
　　明明都忘不了。

　　有微风穿灯而过，帘幕上投落的人影终于贴近。
　　也不记得是谁带着谁沉沦，那一晚，灯花璨璨，静夜空灵。

　　养伤的那几日，他们在灵境度过了宁静而自由的时光。
　　竹海附近有一片稻田，他们收了新米，学着人界的方法自制了年糕。宋昔时本来不熟悉步骤，沈越星主动揽活，两人一起捣米制浆，复刻他们当年曾经一起尝过的风味。

　　在这段平静的日子里，他总是感觉时间过得很快。
　　可他来见他，分明是来劝降的。

　　他们就此沉沦在短暂的幻觉中，似乎谁也不愿意开口，刺穿隔着现实的那层泡沫。

　　“阿星，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他们并肩坐在半坡一棵树上，面对着稻田，宋昔时终于鼓起勇气，提及最初的问题。
　　岂料他话刚说出口，沈越星却执起了他的手，笑意莞尔道：“如今正是人间最好的日子，我们离开这儿去人界看看吧。”
　　他似是担心宋昔时推拒，又补道：“只是半天，好吗？”
　　“好。”宋昔时应了。

　　人间三月，芳菲正盛。
　　他们并身行于人群熙攘之地，周遭繁华喧闹，似乎那些隐藏在三界的纷争，是很久远的事情。

　　“人间好热闹。”宋昔时不禁叹。
　　他很久都没来过人间了，这才是他希望看到的愿景，平和幸福，没有纷争。
　　“其实，骊龙族也有这般热闹和谐的光景。”沈越星真心实意，“如果有机会，我想带你回去看看。”
　　“可是……你们一族，能容下仙京之人吗？”
　　“我懂得你的顾虑，但其实大多数族人……”说到这里，沈越星停了。因为旁边叽叽喳喳涌来一堆人，将他和宋昔时分开。
　　一人撞到了宋昔时，他刚好站在桥阶，重心不稳时，被沈越星牢牢带住。
　　“小心！”
　　宋昔时靠向了身边人，正要站直，手心一暖，被对方稳稳握住。
　　“这样就不会走散了。”
　　宋昔时点点头，垂眼看到两人交叠的手，像一个不会松开的结。

　　多年以前，他不会想过，如今会有一个人这般突兀闯入他的世界。

　　原来方才这里途经一肩负双担的货郎，此人所售之物在本地很受欢迎。
　　宋昔时看到对方所贩之物眼前一亮，接着也随众人上前。
　　那货郎担上缚着各式竹条编织成的物件儿，其上，各类造型的花鸟竹鱼小巧且精致。

　　“手艺真好，我用仙力都达不到这般水准。”宋昔时夸赞不已。
　　“老板，这些我要了。”
　　最后，是沈越星以一己之力买下了所有的物件，引得周围人唉声载道。
　　“怎么全被一个人揽了啊？”
　　“这位小公子怎得如此？！”
　　……
　　最后是宋昔时将工艺品分出了些，离开路上，欢欢喜喜拿出一个又一个工艺品钻研，并说：“有朝一日，我也要做出这些样式。”
　　“那你做出来之后的第一个可不可以送给我？”
　　身边人直截了当地征询。
　　宋昔时被他赤诚的目光看得脸微窘：“嗯……可以。”
　　“那我等你。”
　　他们携手，继续并肩徐行，再遇前方一处游人拥堵的摊铺。
　　在那摊位上方悬着的招旗上，宋昔时清楚瞧见了“千里姻缘一线牵”几个大字。
　　感觉场景似曾相识，想起自己曾经也当过“红娘”。

　　“小时想去那边吗？”
　　“有点感兴趣。”
　　“那走吧。”
　　沈越星自然而然牵着他，去的途中，宋昔时还将自己曾经攒仙力值当红娘的事情分享出来。
　　沈越星听得也极有兴趣，装作对当年那事不知情，问：“那小时当年可有遇到属于自己的姻缘？”
　　“没有。”宋昔时很诚恳，“当年满脑子想的都是尽快完成任务，人间的情啊爱的，完全没有心思去想。”
　　“那现在呢？”
　　沈越星问的同时，将掌间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宋昔时正欲相应时，天空中猛然降下一道惊雷。
　　沈越星斥了句“躲开”，扶着宋昔时飞到了另一处。
　　头顶天空的巨雷再度劈下，街上行人见状纷纷仓皇逃躲。
　　街面霎时间硝烟四起。
　　沈越星知道来人是冲着他，松开宋昔时闪身移至另一方。
　　但身后天雷步步紧逼。
　　行雷之人远在云端，宋昔时看得真切，那是仙京的月曜仙君！
　　他于仙京司刑，履任多行杀伐之事，此番任务行使的对象一定是沈越星！

　　沈越星周身飞雷不断，他站到高点，忽觉异常的危险，飞掠至地面，将废墟间一个哭泣的孩子抱在怀中。
　　紧接着暂时将其放在了一处尚有荫蔽的屋檐下。

　　“仙京履任，难道就不管人界众生的死活了吗？！”
　　沈越星冷视着苍天，愤怒地质问道。
　　上方月曜俯首冷对：“众生本如蝼蚁，成事者不拘小节，更何况这些不是你一个妖族该操心的事情！”
　　月曜接着对宋昔时：“灵泽，你好几日不返回音，我们都以为你叛逃了。”
　　“我没有。”宋昔时摇头澄清，“我这不……还在从长计议吗，话说你来这儿干什么？”
　　“我来拘捕此妖。”
　　“就你一人？”
　　“我一人足矣。”
　　宋昔时不知该作何应答，月曜战力强是众所周知，可对上沈越星如同针尖麦芒，谁胜谁负还很难决断。
　　他此刻进退两难，一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月曜双手呈结印之势，沈越星亦是如此。
　　宋昔时被席卷而起的尘沙迷了眼睛，现场烽烟四起，原本满是烟火气息的长街如今四下萧条，宋昔时劝和喊：“你们不要再打了！不是说要劝和吗？为什么还要拘捕他？”
　　“这是主战派最新的决定。”月曜道。
　　沈越星冷嘲：“都说仙界奉行和平，我看未必。”

　　沙尘翻覆，眼看双方即将再度交手，宋昔时飞向云端的月曜企图再劝劝他，下方沈越星却收了手：
　　“你们不是想要抓我回仙京吗？好，我不反抗，直接跟你回去。”
　　月曜冷笑：“早知屈从，何必一开始反抗？放心吧，仙京此行的目的，不过是邀你相议三界和平之事。灵泽请不动你，仙京便派我前来，我若不成，在这之后还有其三，其四。”
　　沈越星不回，面上不辨喜怒。
　　宋昔时欲阻：“你别答应……”
　　沈越星忽至近前，侧脸贴近他的耳侧，轻言：“别担心，我不会有事。”
　　似是安慰，语气却夹带着浅喜：“这样一来，你就不必再留守着凡界了。”

　　宋昔时明白他的意思，他不想自己因为骊龙族的事情在凡界耽搁太久。
　　宋昔时其实想说，在人间待的时间是长是短，他并不在意。
　　和他在灵境、人界的这段时光很真实也很愉快。
　　只要跟他在一起，不管怎样都很愉快。

　　-

　　宋昔时本以为，仙京传沈越星前去仅仅只是议事，然而事情的变化超出了他的预料。
　　和议的内容具体是什么，他不得而知，也无权知晓。
　　他担心沈越星，在仙京待久了，仙京会对他不利吗？
　　幸好最后，他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

　　和议之后没多久，沈越星自仙京脱身，准备回骊龙族。
　　临走之前，他来到宋昔时住处辞别。
　　宋昔时彼时正从浅眠转醒，感到有人矗立在床头，一睁眼便看到了静守在旁的沈越星。
　　“阿星——”
　　“嘘。”
　　沈越星将手指竖于唇前，将一本册子放回他枕边：“这本书，我在后面又补充了一些图画，这些年我去了一些地方，尝到了新风味的面，我都写了具体做法，你无聊时候，可以尝试复刻。”
　　“嗯。”
　　没想到他一直记得这个，宋昔时把小册子小心收好，颔首之后忧心问他：“你是不是要离开了？”
　　“嗯。”沈越星如实说道，向他坦白个中隐情，“和谈的内容受到了骊龙族的反对，族里叫我尽快回去，我要走了。”
　　宋昔时心有不舍，但还是整理好情绪：“保重。”
　　沈越星看着他，一时不舍得离开。

　　“真的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吗？”宋昔时倾身看他。
　　他知道，沈越星所说的选择，是站在仙京的对立面。
　　闻言。
　　沈越星目光中情绪暗涌，在与他对望时，眼眸里压抑的感情瞬间疯狂滋长。
　　他张开双手拥抱住他，然后在他耳畔说道：
　　“或许会有的。”
　　或许有。
　　因为他在努力寻找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