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待春归》江海溪

59、回忆之五 我不知道我

　　宋昔时回了仙京。
　　没过多久他便被传去结算仙力值，被告知，仙力值达标，可正式升至仙位。
　　现场好友都来庆贺，就连之前负责清点仙力值的仙官都为他松了口气。
　　“恭喜小仙君，正式成为仙京一员。”
　　从今以后，他就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仙了。
　　但，明明是喜事，他心里却觉得空落落的。
　　好像有什么缺失了一角。

　　“你该不会在思念那个小妖龙吧？”
　　梅香故对他这几日失魂落魄的表现感到诧异，好心来劝：“虽然吧他长得确实有几分姿色，可你们身份悬殊，命中注定不可能在一起哦。”
　　宋昔时锤他一记：“我是那种见色起意的人吗？！还有，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对他有那种感情了？！”
　　“啧。”
　　梅香故托腮，近距离观察宋昔时脸上的表情：“根据我多年的感情经验，你这明显就是坠入爱河的表现。”
　　苏如是也在一旁连连点头：“魂不守舍，茶饭不思，失神游离，浑浑噩噩。”
　　宋昔时不跟他们掰扯，背身走人。
　　一派胡言！

　　而与此同时，梅香故他们已经着手为晋升上仙而做准备。
　　想成为上仙，得完成一些更加有挑战性的任务。
　　宋昔时真的累了，他不想再卷，他只想躺平安稳度日，他决定给自己放一个长长的假，于是每日缩在小阁里看话本子、编竹篾、做手工打发时间。
　　而在这些闲下来的时日里，他难免又忍不住想起沈越星。
　　想起少年曾经说过的话，想起那日灵墟洞中那个带着滚烫温度的拥抱……
　　他在人界可还安好？自己真的……对他生出了那样的感情吗？
　　他心底很乱，熬了几日终于忍不住，于是偷溜下界去清心派找他。
　　却发现清心派上下一派狼藉，他得知门派不日前发生暴动，受到骊龙族绛阴的袭击，而沈越星在此的前几日就突然不闻踪影，恍如凭空蒸发了般，清心派上上下下都寻不到他。
　　其实，骊龙族、包括仙京也清楚，清心派困不住他。

　　宋昔时又回了仙京，从知事者口中了解到，骊龙族突然掀动战乱，占领了人间多处地界。
　　那些地界灵气充裕，本是人族修炼的洞天福地，然而骊龙族来势汹汹，已呈不可当之势。
　　仙京自然不会放任其作恶，已派出天兵前去镇压。
　　突然而至的变数让宋昔时更加忧心起沈越星安危。
　　翌日，他就收到了战况，暴乱暂时平定，骊龙族溃逃至南疆一处偏地。
　　“那骊龙族质子沈越星呢？”
　　一群小仙君围聚相谈，宋昔时忙问。
　　“你是说拨正宫宫主吧。”
　　“拨正宫宫主？”
　　“就是他，率领骊龙族伤我仙京多人不说，如今退守到天堑之地自建宫邸，并自封为拨正宫宫主，宣称向仙京讨要公平正义。”
　　宋昔时当场僵滞，沈越星这是……黑化了？！
　　这短短数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宋昔时焦虑发愁，九霄帝君忽然召见，派了仙童传话：
　　“听闻灵泽前些时日正式升仙，特来相贺，本君于宫邸设宴，还请灵泽前来相叙。”

　　宋昔时赴了约，同九霄相对而坐。
　　宋昔时回敬：“多谢帝君设宴款待。”
　　他总觉得九霄找他有事，但是宴席全程却没提正事，问的都是他早些时候下界履任的琐事，其中提到救赎任务。
　　帝君问他任务进展可还顺利，宋昔时叹惋：“虽然最终攒到了仙力，但我离开人间之后，沈越星似乎还是走上了黑化之路。”
　　“你不必为此自责。”九霄帝君看出了他的顾虑，开解他的同时告诉了他一些秘密，“沈越星走向黑化，祸乱人间，是煞星最终的归宿。”
　　“煞星？……”
　　宋昔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沈越星是煞星？！
　　三界传言，煞星自上古混沌初开现世。
　　混沌中诞生出清气与浊气，浊气沉于人间，历劫转生凝成煞星，而清气与之相反，升至太清凝成神星。
　　两者皆以五百年为周期诞生，与煞星相克的人，便是清气转生的神星。
　　九霄面色沉肃：“是的，天命难违。”
　　“那……与之相克的神星是否找到？”宋昔时沉浸在震惊中无法自拔。
　　九霄深重的目光定在宋昔时面上：
　　“神星，便是你。”
　　离开筵席后，宋昔时心情久不能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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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直以为，他是一只小小竹妖，诞生于灵境，因为足够幸运才得以飞升成仙，却没想到自己竟是神星的转世。
　　不过……他早该想到的，若只是寻常小妖，怎会轻易飞升成仙？又怎会得到仙京多方关照，又怎么从九霄口中得到如此多的秘辛。
　　生于灵境本就注定了他命格不凡，他注定要去行使一些使命。

　　筵席结束之后，九霄帝君代表仙界秘密交给了他一个任务：
　　去拨正宫，找沈越星议和。
　　若是骊龙族要制造祸乱，仙京接下来便会出兵将其剿灭。
　　议和，是为了减少不必要的死伤。

　　宋昔时代表仙京议和的消息传到了骊龙族。
　　此时，沈越星正和族人规划几日之后的战略，旁边的承玦他有所分心，劝道：“宫主，您走神了，不如接见来客之后再议。”
　　“那今日你们退下，明日再议。”
　　“是。”
　　承玦是沈越星攻占福地途中所遇，它是众多愿意归附的妖之一，在妖界颇有威望。
　　自沈越星统领骊龙族，攻略人间之后，许多的妖族自愿归附于麾下效力。

　　宋昔时抵达那日。
　　沈越星在万花谷迎接来人，人间正逢夏季，月见花在风里簌簌摇动。
　　时隔多日再次相见，两人俨然已是敌对之姿。
　　“我等了你好久，以为你不会来了呢。”
　　宋昔时听到沈越星声音，忙回身。
　　见到沈越星的那一瞬，眼前一亮。
　　面前人墨发高束，玄服飒爽，眉宇间尽是成熟的英气。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宋昔时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双手有些局促地背在身后。
　　“故友来访，如何能冷落不见？”沈越星步步近他。
　　本以为两人会针锋相对，但气氛异常和谐。
　　沈越星笑眼温善，也丝毫没有提及战事，而是邀他：“要去万花谷走走吗？”
　　宋昔时应了，也不管是否有危险，只当这是一个当面与他和谈的机会。
　　他随着沈越星降临在一片开满花的山谷，放眼望去，四下皆是盛放的月见花，相簇的粉色织成了云霞，于风中簌簌摇曳。
　　那日两人谁也没有提及战事。
　　在他的带领下，宋昔时和他一路走一路看。
　　沈越星带他去了此处族人生活的地方，骊龙族依山而居，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看到去和普通人家没什么两样。
　　崇山峻岭中绿树红花相映，这里远离拨正宫，完全是一番与世隔绝的仙境。
　　有族人见到两人，笑吟吟跑来相看。
　　见到宋昔时，沈越星只介绍：“他来自仙京，是我的朋友。”
　　听罢，族人们欣喜又诧异将宋昔时围住，似乎对这个从仙京来的远客感到稀奇。
　　“族长竟然还结交了神仙朋友啊！”
　　“不愧是神仙呢，长得丰神俊朗呢，跟咱们看上去就是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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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又离开了族人的聚居之地，路上闲谈，谁也没主动提及战事，说的都是早些年在清心派共同经历的事。
　　一时间，时间又仿佛回到了往昔。

　　宋昔时与他来到一处地势低下的花谷，山谷间盘踞着一棵巨树，树干深褐，根系盘虬卧龙，恍若龙形。
　　宋昔时忽然忆起先前的听闻，心中隐隐有种猜想。
　　“那是我父亲灵元所化。”
　　沈越星站在树下仰望：“早在他送我去清心派那年，他就元身难聚。”
　　“他不是骊龙族一族之首吗……何至于此？”宋昔时走到他身边。
　　“因为与仙京鏖战而负伤。”
　　宋昔时沉默了。
　　骊龙族叛变，与两界为敌，仙京下界镇守平定骊龙一族。这些发生的事情，也在时刻提醒着他们俩各自所处的阵营。
　　“他其实并不想发动叛乱。”沈越星手轻触树干，道出了实情，“我族原来曾是半仙之族，可轻松修炼登仙，上古时与天界共抗魔族，立下功劳，被天界封得人间多处宝地。但我族不甘久居人间，认为天界此举是为禁足，而后人族兴起，为图修炼精进，与我族争夺风水宝地，此后两相残害。仙界偏袒人族，便派兵镇压，将骊龙族久困于方寸之地。”
　　到沈越星父辈，骊龙族反抗之心愈盛。
　　沈煦为平息众人之愤，同时为父报仇，便冲出了禁制，夺回当年失去的宝地，同时手刃仇人。
　　恩怨不休，自己也因为战役而消亡。
　　而如今，沈越星又踏上了和沈煦相同的路。
　　“就一定要一直带着骊龙族打下去吗？！能不能停下来？如果仙京真的倾巢而出，你们可能会迎来灭顶之灾！”面对现今局势，宋昔时只能做出最坏的推测，“你们根本不是仙京的对手！”
　　“我知道，可是那么多族人的怒火，从古至今都未平息，他们一直都想要一个结果，当初我族平战有功，天界本该封以仙位，可他们却只是在人间封地。”沈越星顿后，又道出个中隐情，“而且……还在封地之境设下了禁足咒令，试图让骊龙族永困一方。”
　　沈越星叹：“天界也好，人界也罢，他们从不信我们。”
　　“所以你们就要拿命相搏吗？！”宋昔时仍是不平，“为了恩怨牺牲更多无辜族人，这真的值得吗？”
　　沈越星不言。
　　他突然反问：“你觉得我父亲是一个怎样的人？”
　　宋昔时咽下心中难平之气：“外界传言他嗜杀残暴，冷血无情，为了求和，将你送到人界当质子。”
　　沈越星头靠向树干，发出一声自嘲般的轻笑。
　　“是吗？可事实是，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又害怕年少的我卷入纷争，所以才借机将我送到清心派。”
　　宋昔时为真相所震惊。
　　沈越星只是看他，良久才道：“所以你看，不管是骊龙族复仇的动机，还是我父亲的本性，都与外界传言大相径庭。”
　　“那你呢？你是否也如外界传言一样，像你父亲那般残忍嗜杀？”
　　“我？”
　　听到这儿，沈越星竟又再一次极轻地笑了起来：“如果我说，我也不知道呢？”
　　他望向山谷之上投落而下来的天光：“没有人在乎我的感受，我从一开始就背负着复仇的使命。”
　　“别那么做。”宋昔时害怕听到类似复仇的可怕字眼，“那样只会两败俱伤。”
　　轰隆一声震响破穿山石，两人同时抬首，上空悬着一道深暗龙影。

　　“他就是仙京派来的游说客？！”
　　沈越星见来者是绛阴，不动声色移步宋昔时身边：“议和一事由我商议，请仲父暂离。”
　　“哼，送上门来的敌人岂有不杀之理，不如宰了他祭天，用以震慑仙京！”
　　言语间，那龙影便俯冲而下。
　　沈越星迅疾掣剑出手，于上空绛阴混战。
　　“我说过，此事由我决定，族人无需插手！”
　　“怎么可能不插手？你以为你的意见能代表我们所有族人吗！”
　　周围天昏地暗，空气中搅动着浓烈的杀气。
　　宋昔时混乱中只感到被扶腰抱起，沈越星声音有些急：“我先带你出去！”
　　随后便是光与尘的暴动，纷乱厮杀刹时掀起。

　　宋昔时被迷得睁不开眼，视线再度清明时，他们完全离开了骊龙族的地界。
　　僻静的林间。
　　沈越星暂时逃离了骊龙族领域，松开宋昔时，将人放下。
　　只是手离开他身体的刹那，忽然跪地。

　　宋昔时大惊失色，见他身下蔓延出血迹，一看他的后背，才发现他身负重伤。
　　“我的灵境之力对你的伤有效，我马上救你！”
　　宋昔时赶紧运力救人，沈越星奄奄一息说不出话。
　　宋昔时见他虚弱失血之状愈发焦急，心一横道：“你会有救的！我带你去灵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