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拨云见月》金砚铃铛

11、全文重制版

　　关于重逢，陈见月其实设想过很多版本。

　　她想过某一天，他们也许会在大街上擦肩而过，那时她要装作释怀地打招呼，还是干脆视而不见？她也想过也许不巧，他们此生都不会再遇到，再次听到对方的消息是从别人口中，届时她是会关心在意还是会无动于衷？

　　陈见月设想过很多很多，却没有一次想过会是今天这样的场景，这样的措手不及。

　　她以为傅云归能够化作她生命里一个平凡普通的名字，偶尔想起时也能平心静气，不再掀起波澜。可事实好像并非如此，他似乎是她心底空缺的那一块，平日里无知无觉，可每当那些回忆涌上来时，那种空落落的感觉便会提醒她——她始终没有放下。

　　人生总是有种种遗憾，可即便如此，生活还是要继续。

　　回到京南，陈见月只在家休息了一天就又恢复了牛马的生活，一直到开学准备周过完，老生返校开过第一堂班会，她才总算松了一口气。

　　只要明天顺利把学生送到实习点，她的第一阶段任务就算圆满完成了。

　　“陈老师，明天实习送点你一个人可以吗？”开完班会回办公室的路上，跟她搭班的同事易本正问她。

　　陈见月点点头，“我已经跟各个实习点负责的老师都联系好了，而且我送的都是市内的点，应该没什么问题。”

　　易本正也是药学系的辅导员，他比陈见月早进校三年，马上要下点的这批大四学生就是他带的第一批学生。

　　考虑到陈见月第一次接触实习送点工作，所以他很友好地承担了市外的实习送点，把相对轻松容易的市内送点留给了陈见月。

　　“明天我不在，万一你有什么事情可以联系胡老师，她是老辅导员，什么都见过，也很热心。”易本正嘱咐。

　　易本正有个外号，是学生取的，叫“易本正经”，陈见月看他总是穿着熨烫平整的西装衬衫、一板一眼的模样，觉得学生取得外号还真是贴切。

　　“好的，谢谢。”她笑笑。

　　时间很快来到了第二天，陈见月按照事先安排，有条不紊地将学生送往了市内各大医院及企业。从早上九点一直跑到下午六点，最后只剩下一个实习点——云想药业。

　　云想药业京南园区地处京南郊区，因为远，陈见月在安排行程时特地把它放到了最后一个。

　　去学校把最后一批学生接上车后，她坐在小巴车上差点累瘫过去。

　　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把这批学生送完就能回家睡觉了！

　　她这样告诉自己。

　　经过大约一个小时的车程，小巴车按照既定路线驶进园区大门。远远的，陈见月就看见大楼门口站着很多迎接的人。

　　“这么隆重？”陈见月在心里嘀咕了一下。

　　他们学院这批送来云想实习的学生一共六个，三男三女，再看看门口迎接的人，至少十几个，这阵仗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不过之前去其他实习点也有人接，陈见月便不疑有他，指着那边人群的方向对司机师傅说：“师傅，就在那栋楼前面停。”

　　司机师傅听到指令，汽车开上缓坡，稳稳停在了那群人面前。

　　车停下来后，陈见月拍拍手让学生们醒醒，拿好自己的行李物品下车了。

　　学生们依言而动，开始搬动各自大小不一的行李箱和背包。陈见月也拎起自己的挎包，跟着队伍最后一个下了小巴车。

　　七个人，风尘仆仆带着一堆行李，刚在大楼门前的空地上站定，就感觉气氛有点不对劲。

　　面前那群穿着统一衬衫、看起来像是管理层的人，并没有露出预想中迎接实习生的热情笑容，反而一个个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疑惑和不解。

　　陈见月有些纳闷，在那群陌生的面孔里搜寻，试图找到之前一直在微信上跟她沟通的“赵老师”，但她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压根儿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样子。

　　恰在此时，一个穿着行政夹克、微有些秃顶的男人皱着眉头走上前来，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劈头就问：“你们是干什么的？怎么把车停这儿了？”

　　陈见月被问得有点发蒙，但还是保持着礼貌，解释自己是来送学生实习下点的，之前已经跟赵老师沟通好了。

　　秃顶男人一听是来送实习生的，似乎更恼火了，语速飞快：“送实习生怎么开到这里来了？实习生宿舍在北楼，这里是东楼。这个赵宇怎么干事的！”

　　他一边抱怨着，一边已经掏出手机，看样子是要立刻打电话给赵宇让他赶紧过来把人领走。

　　陈见月脑袋里还在消化着什么北楼东楼，就在这时，门口那群等待的人忽然朝一个方向动起来，她下意识转头望过去。

　　只见十几米开外的大楼正门前，一辆黑色奔驰无声地停下。车门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被簇拥着从车上下来。他身姿挺拔，穿着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出众。

　　傅云归？

　　陈见月惊讶。

　　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傅云归的视线也朝她所在的方向扫过来。

　　那是极短暂的一瞥，他的目光掠过她时，没有惊讶，没有停顿，甚至没有任何情绪的涟漪，就像掠过路边一棵无关紧要的树，或者一个偶然闯入背景的路人甲。

　　只一秒，他便已收回视线，在众人的簇拥之中，步履从容地走进了那栋大楼的玻璃门内。

　　秃顶男人还在对电话那头说着什么，陈见月却不自觉出了神，她望着那扇已经闭合的玻璃门，默默收回了目光。

　　负责对接的实习带教老师赵宇很快赶来，还挨了秃头男人好一顿骂。陈见月心里过意不去，等秃头男人走了后向他道歉。

　　“没事儿，打工嘛，哪有不挨骂！”赵宇的心态倒是很好，也不怎么在意，领着陈见月他们往北楼宿舍走去了。

　　北楼的宿舍是新建的，房间里墙面雪白，家具锃亮，可能也正是因为新，空气里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未散尽的装修气味。

　　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闻到这个味道，立刻皱起了眉头，“这宿舍味道这么大，能住人吗？该不会是让我们来吸甲醛的吧？”

　　学生这话说得极不客气，陈见月也不免面露尴尬。

　　赵宇连忙解释：“这里虽然是新楼，但是已经装修好大半年了，公司也做过环境检测，完全符合入住标准……”

　　“你说符合就符合？”还未等赵宇说完，女生就打断他，说：“检测报告我们又没看到，万一以后身体出了问题还不是我们自己倒霉？”

　　赵宇一时语塞，陈见月出来打圆场：“味道是有一点，多开窗通通风就好了。你们如果担心甲醛问题可以上网买个试纸，如果测出来确实超标，学校这边一定会帮你们协调换宿舍的。”

　　但那女生显然不买她的账，不依不饶道：“说得好听，等我们一住进来你们还会管我们死活吗？反正我们学生就没人权呗？”

　　一听女生开始上纲上线，赵宇还想再解释，陈见月却发觉她好像是故意的，停了停，问：“那你现在是什么想法呢？”

　　女生这才说出真实想法：“我之前问过学长学姐，他们实习都住在南楼，为什么我们不能住南楼？”

　　陈见月是第一次带队，对云想的宿舍分布并不了解。赵宇向她解释：云想现在的园区是收购老药厂扩建的，南楼是以前老药厂的员工宿舍，位置便利，周边设施齐全，很受实习生欢迎。云想收购老药厂后，为了安全，也为了规范实习生管理，就把所有实习生都迁来北楼了。

　　听完解释，陈见月见女生很坚持，便只好询问起其他同学的意见。不曾想，起初沉默的众人在被那个女生带头后，也都纷纷表示想去南楼。

　　看着态度坚决的学生，陈见月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找赵宇商量：“赵老师，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如果学生一直闹情绪，恐怕会影响后续实习……”

　　赵宇也是一脸为难：“陈老师，这真的不符合规定啊……”

　　“能不能向领导请示一下？”陈见月放低声音，“如果实在不行，我再想办法做学生工作。”

　　同为打工人，他们理解彼此的难处，但又有自己的立场，不得不去为难别人。几番沟通，赵宇败下阵来，只好走到一旁去给孙主任打电话。

　　与此同时，孙主任正在会议室开会，手机在桌上不停震动，引得众人侧目。

　　在说话第三次被打断后，傅云归干脆放下手中的文件，语气平静道：“孙主任，接吧，万一有急事呢。”

　　孙主任擦了擦额角的汗，赶紧挂断电话，讪笑道：“傅总，就是刚才那几个实习生，嫌北楼太偏，非要换到南楼去……”

　　他说着还顺便抱怨了一句：“现在的学生真是越来越难伺候了！”

　　听到“实习生”三个字，傅云归目光微动，眼前闪过陈见月站在小巴车旁的身影。

　　他沉默片刻，开口道：“学校把学生送过来，我们理应照顾好。学生的合理需求，能满足的尽量满足。”

　　孙主任连连称是，以为只是领导惯常的客套话，按灭手机便准备继续会议。

　　不料傅云归却并未移开视线，而是看着他又问了一句：“能安排吗？”

　　轻描淡写的四个字，听得孙主任愣了愣，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立刻说：“能！当然能！我马上安排！”

　　另一边，迟迟联系不上孙主任的赵宇正要告诉陈见月这个坏消息，手机突然收到回复：

　　“给他们换到南楼。”

　　赵宇和陈见月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一行人，拖着行李，又从北楼折腾到南楼。

　　看着学生陆续把行李搬进去，陈见月刚要庆幸终于结束了，先前那个扎马尾的女生又不乐意了：“这里怎么都是双人间啊？”

　　原来，北楼为了规范实习生管理，宿舍采取了学校标准四人间的建法，而南楼原本是员工宿舍，格局更像是小公寓，只能放得下两张床。

　　那个扎马尾的女生光想着要换到南楼来，却没想过自己会落单，一时有些接受不了。

　　可能是刚才成功换到南楼这件事让她尝到了按闹分配的甜头，在发现南楼的格局问题后，见另外两个女生已经选好了床位，她又要求自己单独住一间，不跟别人合住。

　　云想药业收购老药厂后，规模扩张，宿舍床位本就紧张，把他们从北楼换过来已经是破例，现在她又想自己住单间，且不说其他实习生会不会有异议，公司管理起来也不方便。

　　赵宇向她说明情况，答应尽量给她安排一个年轻一点的女员工当室友，但那个女生明显听不进去，一个劲地说她不要跟陌生人合住，谁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万一是小偷呢？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眼见她越说越离谱，陈见月的耐心也已经耗到了临界值，她干脆走到那女生面前直截了当地告诉她：“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搬回北楼，安排你跟其他学校的实习生一起住；要么，留在这里，服从赵老师的安排。你自己选。”

　　学生，说是学生，但哪个不是早已成年？一味地用小孩儿的游戏规则纵容他们，只会让他们越来越长不大，而成年人就是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那女生本以为陈见月是个软柿子，还想拿捏她，不料这个看起来软弱可欺的临时辅导员态度会如此强硬，愣怔之下，她还想再争辩几句，却在陈见月沉静的目光中败下阵来。

　　女生悻悻地磨蹭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拖着行李走进了分配好的房间。

　　忙完这一通下来，天已经黑了。陈见月丧眉耷眼地从云想园区大门里走出来，感觉身体被掏空。

　　因为处理学生事务耽搁了一个多小时，她就让司机师傅先回去了，此刻站在郊区空旷的大路上，才意识到草率了。

　　这里交通本来就不方便，没什么公共交通不说，打车又贵还没人接单。无奈之下，她只好对着导航准备走到最近的地铁站，尽管上面显示距离足足有三公里。

　　陈见月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在路灯昏黄、行人稀少的大道上，疲惫和饥饿交织。

　　好饿！

　　好困！

　　好想躺着！

　　就在此时，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无声地停在她身侧，车窗缓缓降下，露出傅云归在车内昏暗光线下轮廓分明的侧脸。

　　他并未看她，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