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子的篮球/青黄】画地为牢》苏梨子

3、第2章

　　黄濑凉太是十二岁那年和青峰集团扯上关系的。
　　那个时候距离他被送回儿童福利院已经过去了三年，原本承诺会继续承担他学费及生活费的养父母也停止了对他的资助。
　　福利院的院长尝试过联系他们，但电话里的两人语焉不详，联系了几次后索性换了号码；照着登记在领养薄上的地址找去，也早已人去楼空。
　　无奈之下只好翻出领养手续，却发现由于90年代领养制度的不完善，一些不规范的手续造成了黄濑凉太与其养父母之间不存在领养关系。
　　从道德上可以谴责，从法律上却无法追责，一切回到最初的起点。

　　黄濑凉太就是在这所儿童福利院门口被发现的，被发现的时候，他随身只有一块被洗得发淡了的蓝色珊瑚绒毯子和一张写有名字及生日的字条。
　　没人知道一个四肢健全、身体健康的孩子为什么会被遗弃，所以黄濑凉太起初没有福利院众人预想的那么容易被领养。
　　直到三岁那年，黄濑凉太才被东京一对年轻却无所出的夫妻收养。临走的前天晚上，院长一双手轻柔地抚上他的额头，像唱摇篮曲般温柔地低吟：
　　“凉太，院长妈妈真为你高兴，今晚以后，凉太就有家咯。”
　　“家？”黄濑凉太迷迷瞪瞪地重复道。
　　“就是一个能够遮风挡雨的地方，有疼你爱你的人。”
　　黄濑凉太的眼皮已经阖上了，意识却倔强地不肯入睡，他喃喃道：“那这里……不就是我的家吗？”
　　他隐隐听到院长妈妈又说了什么，但他还未来得及去消化院长妈妈话里的意思，便带着浓浓的困意进入了梦乡。

　　黄濑凉太五岁那年，经过多番调理，养父母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子，一家四口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直到那个孩子长大——
　　就像那些会对黄濑凉太说“凉太怎么办哦，弟弟要出生了，爸爸妈妈就不要你咯”的人一样，同样会有人对着完全没有明辨是非能力的三岁孩子说“你的这个哥哥会抢走你的一切”。
　　弟弟对黄濑凉太的抵触已经严重到从小幅度的推搡变成抢夺一切黄濑凉太的东西，一点点不顺心就会大哭大闹，家里经历了很长一段时间的鸡飞狗跳。

　　实在别无他法，九岁的黄濑凉太被重新送回了原本的儿童福利院。
　　同年，青峰集团成立儿童关爱基金会，资助那些学习优秀但出身贫寒的孩子，直至他们步入社会。
　　福利院院长几经辗转，经过数年，终于为黄濑凉太争取到了一个名额，获得基金会资助，就读于青峰集团旗下的学校——帝光中学。
　　于是，十二岁那年的黄濑凉太再次前往东京。看着白墙栅栏再一次远离自己的视线，黄濑凉太忽然想起了他第一次离开福利院的那个晚上，院长妈妈在他床头对他说的话。
　　“可是凉太，这里太小了。”
　　*
　　后来，黄濑凉太以优异的成绩考入日本名列前茅的高中。
　　在帝光中学的毕业典礼上，黄濑凉太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领奖，由校董青峰慎一亲自为其颁奖。
　　舞台上的黄濑凉太始终扬着得体的微笑，下颌精致的线条微敛，沉静温和，带着谦逊的味道，与之不同的是，聚光灯打在他的身上，就连灿金的头发都在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那个时候的黄濑凉太已经很高了，有一米八一，宽肩窄腰，统一定做的校服穿在他身上都有种说不出来的气派，但他个子很虽高，却因身材颀长，反而比同龄人都要显得单薄些。
　　青峰慎一比他还要高出大半个头的样子，站在他面前可以完全挡住聚光灯投过来的光线，将他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相握的手一触即放，紧接着一块奖牌就送到了他的手上。
　　黄濑凉太以为，这应该是他唯一一次接触到这样的大人物了。
　　没想到下台以后，校长邀请他前往会议室，说青峰慎一想要见他。
　　校长亲自为黄濑凉太带路、开门，黄濑凉太有些局促地走了进去。
　　耳朵听到门在自己身后关上，眼睛看到青峰慎一坐在会议桌旁。
　　青峰慎一侧对着自己，听到动静连头都没抬，正专注地看着手中的一份档案。
　　黄濑凉太环视会议室，没有媒体、没有校董，没有一切作秀需要存在的条件。如果要这些，方才在舞台上已经给足了记者面子。那现在这个私人会谈的目的又会是什么呢？黄濑凉太并不觉得是校董下基层给予学生关怀。
　　“过来坐吧。”
　　黄濑凉太迟疑了下，在青峰慎一右手下位入座。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青峰慎一把手中的文件合上，黄濑凉太余光看到，档案的封面有自己的一寸照。
　　黄濑凉太微微点头，收回视线乖顺地向下：“您请问。”
　　看着黄濑凉太的发顶，青峰慎一问出了第一个问题：“你恨你的亲生父母吗？”
　　黄濑凉太愣了愣，有些意外地抬起头，只见青峰慎一笑了笑，这一笑就让他看起来没那么严肃了。
　　“不好意思，没有向你做完整的自我介绍，我是帝光中学校董事会的一员，同样也是儿童关爱基金会的执行人，你这些年的所有资助项目都是由我批复的，我很高兴经我手的能有你这么优秀的学生。”
　　黄濑凉太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只能一脸空白地站起身微微鞠躬，他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但脑子里实在太乱。
　　那个时候的黄濑凉太还很年轻，虽然童年的经历让他比同龄人心思要更加敏感也更加早熟，但毕竟只是一个孩子，他会下意识把自己正在经历的事和过去未来串联起来，他想要显得老辣不露怯又怕自己的这点心思早就暴露在一个真正的成年人面前。
　　“坐下吧，不用紧张。”青峰慎一做了个抬手又压下的动作，“回答我的问题就可以，你恨你的亲生父母吗？”
　　黄濑凉太犹豫了下，轻声道：“不恨。”
　　“不恨的话为什么犹豫？你刚才应该有了充分的思考时间。”
　　黄濑凉太有些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青峰先生，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青峰慎一笑而不语，黄濑凉太看了青峰慎一半晌，恢复了睫毛微垂的样子，就着青峰慎一的问题接着说道：
　　“从院长太太那听说，我被发现的时候才两个月大。有记忆以来我的生活就是福利院的白色建筑、温柔的院长太太、做饭好吃的厨子叔叔、偶尔来照顾我们的义工哥哥姐姐。我的记忆里就没有亲生父母，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要对从未拥有的东西提起恨意。”
　　黄濑凉太的话说得极有逻辑，抑扬顿挫，让听的人能很明确听到重点。
　　除此以外，他的声音里还带着其他青少年变声期时没有的磁性，说话字少的时候听不出来，但在长句的表达时，一些尾音还会带着别样的嗔意。
　　青峰慎一换了一个比较轻松的姿势，抬起自己的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后脑贴上头枕，让自己倚在会议室主位的皮椅上：“第二个问题，你恨你的养父母吗？”
　　这是顺着黄濑凉太的思路问出的问题，因为亲生父母是他记忆中没有的形象，而他在养父母身边切切实实地生活了六年，是他们让他拥有了曾经没有的，也是他们让他再次失去。
　　没想到黄濑凉太再度迟疑了下，又缓缓吐出两个字：“不恨。”
　　青峰慎一挑起一边的眉毛：“哦？这次又为什么迟疑？”
　　“因为曾经恨过。”黄濑凉太敛了敛眸，又抬眼毫无畏惧迎上青峰慎一的目光，“但后来想明白了。我已经短暂拥有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就算不心怀感恩，也要意识到自己起码在那一刻是幸运的，而没有人能永远幸运。”
　　不管养父母对他停止资助的原因是什么，但当初对他的爱护、将他送回福利院后又继续资助了他三年也都是事实，他没有办法因为养父母后来的决定，去否定他们过去一切的付出。
　　青峰慎一眼中的玩味渐褪，他开始认真打量起面前这个少年。
　　从档案的照片上，其实很明显就能看出这是个姣好的模样，三庭五眼都跟尺子比划好了似的，找不出一点瑕疵；舞台上也能看得出他独特的气质，但灯光实在太具有欺骗性，它会把气氛烘托到一个下不来的境地；而这么面对面的时候，这个少年就明显生动多了。不是美好的画卷，不是散发光芒的神明，是一个明显更有情绪、更有爱恨的人。
　　“第三个问题呢？”青峰慎一出神的档口，黄濑凉太似是没有察觉，首次主动发问。
　　青峰慎一闭了闭眼，再度睁眼时，他沉声问道：“第三个问题，你恨这个世界吗？”
　　这次黄濑凉太没有犹豫：“不恨。”
　　青峰慎一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这次为什么没有迟疑？”
　　黄濑凉太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偏头看向窗外，他形状美好的唇瓣微动：“这个世界并不美丽。”恰巧此时太阳探出云层，炙热的阳光瞬间透过窗户笼罩了他大半个身子，金色的眸子在阳光的照耀下似琥珀般通透。
　　“这个世界并不美丽。”黄濑凉太又重复了一遍，“却又因此美丽。”
　　他微微眯起眼睛，偏头的时候，金发都好像散发着淡淡的光晕。
　　那是青峰慎一此刻眼中的黄濑凉太。

　　三个问题，在黄濑凉太心中奠定了青峰慎一对于制度的建立、破坏，皆是随心所欲的形象。
　　三个回答，让青峰慎一看中了黄濑凉太极强的思辨能力、省时度势和反客为主的机敏。

　　那一年，青峰慎一37岁，黄濑凉太15岁。
　　是他们的初遇，后来想想，也可以当成是他们的初次交锋。
　　*
　　“快到家了，醒一醒。”
　　一只手揉捏着黄濑凉太的耳垂，轻微的痛意让黄濑凉太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只听“啪”地一声，黄濑凉太一下子如从云端跌落，失重感让他猛地醒了过来，但在思绪回归前还是有几秒的空白，他的目光有一瞬间的茫然。
　　一声轻笑从自己的头顶传来：“梦见什么了，睡得那么香？”
　　黄濑凉太下意识笑了笑，一句话脱口而出：“梦见您了。”
　　青峰慎一目光一沉，黄濑凉太的思绪归位，二人目光相触间似有一瞬间的火花。
　　是青峰慎一先垂眸避开了视线：“虽然知道你在胡说八道，但我还是爱听。”
　　就这样一句话，让本是快到家的路途，又硬生生多绕了两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