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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仅仅只是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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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如寅醒来,发现自己又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面。
她神志还没清醒,一身虚汗,额头的刘海都打绺了,一时间浑身筋骨居然松软到坐不起身,也就索性躺在床上开始四下观察。
她身下是张铺着素锦的木榻,边上垂着半幅纱幔,房间陈设高级典雅,靠墙的沉香木长案上整齐摆放着一副青瓷茶具。除此以外没有属于谁的私物,干净规整,应是客房一类。
这样的装潢不像是客栈的样子。宋如寅脑中穿过一条白线,难道……?
她起身,一把推开了窗。
凉风灌入,窗幔翩飞。
几座山层层叠去,松涛渺远,大半沉在云里。白雾在山谷里游动,天光斜照,仙气渺渺,显出云山之间错错落落的各种建筑。
那一刻的震撼非语言能够说明。
宋如寅扶着窗台看了有一会。
——这是阆风山。
她被徐千迢带回来了。
未曾料到的惊喜使得宋如寅心脏突突跳了几下。可是不对啊,她好像并没有明确答应过徐千迢愿意跟他回阆风山,宋如寅赶紧回想,自己是不是什么时候迷迷糊糊给过人家误会。
这一想,就想到了自己昏迷前曾发生过什么。
……然后彻底羞耻到家了!!
宋如寅记得自己是正洗着澡,突然间感觉困倦无比,想小憩一会却直接昏了过去,或许是被烧晕了也说不定。
反正自己当时应该是光着身子的。
宋如寅双颊红得快要滴出血来,根本不敢细想自己是怎么从浴室里出来,又是并被徐千迢带回宗门的。
不敢想,一点也不敢想。赶紧忘掉吧。
宋如寅又回到了刚开始那个问题,她还没想好要不要来,徐千迢就先把自己带回来了,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
正于此时,半开的窗外突然扑棱棱飞来一只信蝶。
宋如寅曾见过徐千迢使用这种灵气凝成的金蝶传信,她也试着食指一点,信蝶立即散成光点,空中现出一段悬浮的文字:
"阿寅,今日我有事在身,待会儿会有人带你四处走走看看,晚上我来看你。其余的到时候再与你解释。——迢"
这个单字落款有种说不清的别样感觉,宋如寅想去摸一下这个“迢”字,信蝶却焕然消散。
宋如寅想到待会有人要来,现在的当务之急应该是收拾收拾自己,于是简单洗了个刘海,梳好发式。没过多久,克制礼貌的敲门声咚咚传来。
她开门,廊前立着个五官周正,身着白衣的陌生青年。
师行柳朝宋如寅颔了颔首。
在自我介绍前,他不动声色快速地将眼前这个女孩子打量了一遍:
听说徐师弟前些日子不惜令师尊不悦,去信数封,也想要从山下带回来一个人,还说是救了他一命的姑娘,可却又是个凡人。
师行柳真想不到什么凡人姑娘能救得了他这个天赋卓绝的师弟,所以一直十分好奇这位宋姑娘究竟是何许人也。
今日终于得见。
眼前的少女算不上惊世骇俗的漂亮,没有一眼攫住人心的艳色,五官却生得端正舒展。
眉形秀气,鼻尖小巧,一双杏仁眼澄澈透亮,像盛着山间未被搅动的清泉,透着青枣子般朴实鲜活的生命力。
师行柳微微笑着,收敛了眼底探究的神色,语气亲和:
“你好,你就是宋姑娘吧?我是师行柳,千迢的师兄,你叫我行柳师兄就好了。”
听闻是徐千迢的师兄,宋如寅也莫名感觉到亲切:“行柳师兄你好,我是宋如寅。”
女孩子声音脆生生的,礼貌又明快,师行柳也被感染到了,将折扇于胸前一展:“哈哈好,好。今日是他托我带你四处走走,看一看阆风山。待会山路绵长,若是累了或是有想停下细看的地方,只管同我说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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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行柳一边引路,一边从容向她介绍阆风山的景致风物。
左手边那片院墙连绵,层层叠叠种满灵植的院落便是药阁,阁外常年有值守的弟子,打理培育宗门炼制丹药所需的全部原料,阁内深处还有丹房,丹长老常年在那里闭关炼药。
往前走上半里,那片开阔平整,由巨大青石铺成的便是试剑坪,是门下弟子日常练剑切磋的地方。石坪上剑痕深深,让宋如寅只看一眼便心生震撼。
抬眼望向远方错落起伏的群山,一座座山头各有归属。
大多是各位长老各自执掌的居所道场,每一峰都布有专属护峰禁制,院内有随侍弟子打理,灵气充盈,终年热闹。
师行柳一路介绍过去,话音在某处忽然顿住。
宋如寅顺着他的目光往一侧望去,不远处那座规模和其余长老道场相仿的峰头之上,也立着一座幽静雅致的院居。
飞檐依旧完好,只是院墙檐角,廊下栏杆,全都爬满深绿厚重的藤蔓,几乎要把整座院落裹住。
方才师行柳介绍的几座峰头,远远望去都能看见弟子们往来活动的身影,唯独这座峰头没有人迹,孤零零立在群山之间,处处透着荒芜冷清,和其他峰主居所灵气萦绕弟子出入往来的模样截然不同。
宋如寅感到好奇,但没有贸然开口追问。
师行柳沉默片刻,目光落在那座被藤蔓缠绕的院落上,斟酌道:
“这里从前住着一位师叔,昔年犯下宗门大错,被掌门判于他处长期禁闭,院落便空置至今,再无人居住。”
简单一句,没有细说。
宋如寅心里了然,这种宗门内部的旧事本来就不是她一个外人该知道的。不过,师行柳对她居然也没有非常避讳,还肯告诉一个大概,她反倒感到心中微暖。
宋如寅并不十分感兴趣,未再继续追问,跟上师行柳继续往前走。
一路行走,她这张全然陌生的面孔引来了不少沿途弟子的注目。有人远远停下脚步,和身侧相熟的同伴低声耳语,宋如寅一路上刻意不与这些弟子们对视,多少有点局促。
——徐千迢带自己回宗门这件事,很多人都知道了吗?
徐千迢之前有做过类似的事情么?这些弟子们是如何看她的?
对了,徐千迢带自己回来,他的师尊可知晓?又是什么态度?
宋如寅忽然被各种想法团住了,身侧开阔空明的景色也似乎一下也变得狭窄收拢。
她有了在意的人,自然会因为在意之人所带来的一切问题而感到迷惘。
“宋姑娘?”一柄折扇在眼前晃,宋如寅才回过神来,对上师行柳关切的眼神,“宋姑娘,你可还好?可是累了?”
“我很好,不累,我们继续吧。”
师行柳便继续向前引路。
两人踏上一道悬在云涛之间的长栈桥,木板被山风拂得轻轻嗡鸣,两侧云絮流动,仿佛走在天际。
前方视野豁然开阔,远处,一座坐落极高的殿宇映入眼底。
殿宇造得极高,大半身子像是直接嵌进连绵云海之中,飞檐凌厉舒展,梁柱与殿身都萦绕着一层厚重温润的白金色气机,流光淡淡流转,庄严又带着一种沉静内敛的辉煌,自有威仪。
宋如寅站在栈桥上遥遥望着,不自觉屏住呼吸,连呼吸都放轻了。
师行柳:“那便是悬霄殿,是掌门日常静修起居之处,若无传唤,宗门弟子不得靠近。”
话音落,他扇尖又轻轻一转,指向远处另一处规模小巧许多的院落,“那边是千迢的居所,遥岑轩。”
宋如寅的目光一下聚焦了过去,它比起巍峨宏大的悬霄殿要小上一圈,却同样建在云崖边,飞檐清隽,远看清雅如画,自有一番风味。
十几载春秋,徐千迢就是在这阆风山的云海之间,在这座小院里一日日长大的吗?
“千迢自七岁被掌门看中,收入门下,便独自住在那里了。” 师行柳在一旁缓缓说道,语气里有浅淡的怀念,像想起久远旧事,“他刚搬进去的时候,整座轩里就他一个人,夜里还跑来同我说心里有点怕呢,哈哈哈哈……”
宋如寅耳清目明,静静望着那方隐在松影里的屋舍,听着师行柳的描述,眼前好像出现了小小的徐千迢在院子里练剑。
晨光落上他尚且稚嫩的肩头,一年又一年,就这样慢慢长到如今的模样。
想到这里,她的心无意识跟着软了一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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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的游览在暮色逐渐爬上山头的时候收尾。
师行柳带她去斋饭堂用过晚餐,将她送回最初那间客房才告辞离开。
宋如寅独自留在屋内,坐在窗边静静等候夜里的相见。
在客栈居住的日子,她总是这样等待着徐千迢历练回来,等待的时间总是流逝得非常缓慢。
宋如寅其实也算个急性子,却因为徐千迢,习惯了等待的感觉。
夜色如期降临,宋如寅等了很久很久。当霞光已经有些褪去,徐千迢才姗姗而至。
隆冬时节,山下本该寒风刺骨,冻得人手脚发僵,阆风山却落起了雪。
正如他从前同她说起的那样,阆风山的护宗大阵悄悄调和了这片山域的气候,落雪虽密,却没有刺骨的寒意,只衬得周遭景物清柔朦胧,平添一层如梦似幻。
皓月已经出现在了天际线远端,清辉漫洒,与渐渐黯淡的晚霞分割了天幕,将院落里的青石地面覆上一层柔光。
少年今夜一身浅月白色轻裘,衣摆以纤细的浅金色丝线绣着云纹,蓬松柔软的雪白绒领围在颈侧,衬得他肤色愈发清透。
徐千迢墨发不束,长长的发丝柔顺垂落一直铺到腰际,随着迈步的动作轻轻晃动。
宋如寅远远看着人影走近,觉得今夜的他和前段时间两人一起在外历练时,好像有些不太一样。
今天的徐千迢像回到瑶池的龙鱼,在属于他的这片天地,焕发出更为耀目的光彩。
看着徐千迢朝自己走来,宋如寅指尖不自觉攥紧衣襟。这种人约黄昏后的微妙使宋如寅心跳不已。
有些时候她会稍稍自作多情,以为徐千迢也对她有一点点感觉,有些时候,又总是揣测徐千迢是块木头,其实根本对自己的小女儿情态无所感知。
宋如寅还是偏向后者。
只是突然,她视线不经意扫过他颈间一个熟悉的东西,一愣。
……那枚勾玉?
他竟然还戴着?
本以为这个小东西只是两人历练时图一个实用性,却没想到今夜这一尾墨色鲤鱼勾玉,正静静坠在他冷白纤细的脖颈之间。
市井小摊上随手买来的廉价挂坠,和徐千迢今夜这身清雅矜贵的衣料实在不甚相配。可偏偏,她自己颈间也挂着同款。
宋如寅在那一刹那萌生出个毫无厘头的想法,她怎么就从来不觉得她这只白鲤鱼勾玉配不上自己呢?
两枚勾玉之间的牵引,随着徐千迢走近逐渐清晰,两枚鲤鱼就像好友相见,分外激动,宋如寅脖子上的勾玉开始欢快地上下跳起来。
宋如寅一时间摘不下来,赶忙把勾玉收到衣襟里面压着,却恰好放到了贴近心口的位置。震颤没有停下,反而继续在她心口砰砰跳动,像一颗藏在衣服里不肯安分的小小心脏。
少年款款行至她面前,长身玉立。
徐千迢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宋如寅换了一身新衣服,夕阳下,她脸上的绒毛都细微可见,看起来茸茸的。
他胸口的勾玉也在振,起起落落,徐千迢眼眸不自觉望向她的颈间,果然也看见了个凸起的小东西在一动一动。
忍不住会心一笑。“晚上好,阿寅。”
宋如寅:“晚上好千迢。”……这开场白怪怪的是怎么回事。
“抱歉让你多等了一会儿,方才处理一些事来迟了。你用晚餐了么?今日行柳师兄带你逛了哪些地方,阆风山的风景可还喜欢?”
“晚上去斋饭堂吃过了。行柳师兄带我基本上都逛了一圈,” 宋如寅逐个回答,眼底盛着溶溶月色,“景色很美,和你从前同我说的一模一样。”
她一板一眼说话的时候有种乖巧之意,徐千迢的眼神愈发融融,月光落在他纤长的眼睫上,投下浅浅细碎的阴影:“那就好。”
两人间有片刻温馨的缄默。
宋如寅有话在喉间滚动着,最终,还是开门见山:
“千迢,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那日她背着重伤昏迷的他,他气息微弱,唇瓣擦过她温热的后颈,伴随着因疼痛而低低的呻\吟声,虔诚说出的那句:
“我想你做我的师妹。”
这是宋如寅和他相处以来徐千迢说过的最直白,最露\骨的一句话,这几个字连日在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几乎把她的心绪全搅浑了。就连今天行游在山水之间,她也不由自主被这句话占领心神。
徐千迢颔首:“你说。”
“你……你……为什么想要我做你的师妹?”宋如寅抬眼,虽然尽量想要说得镇定点,但真问出口了气息还是有点紊乱。
徐千迢轻轻喟叹了一声,仿佛早有预料。
他缓声言说:
“阿寅,你的天赋远胜常人,实战中表现出色自不必说,仅仅跟着我调息几日,便能自如调动我的护体真气,这份资质不该被埋没。阆风山在如今以剑道立宗的门派里已是顶尖,是一个很适合你的平台……”
宋如寅认可他说的一切。
她对自己出色的表现是明了在心的。
说实话当时蛊母一战,正是因为要救的那个人是徐千迢,她才敢于迸发出巨大的勇气,要换做旁人,宋如寅不敢保证能不能做到那种程度。想来当时也是被“英雄救美”的一腔热血所驱使。
可他这么说,仅仅只是惜才吗?
在一起同吃同住几个月,她在徐千迢眼里,不是一个想要挽留在身边,继续相处下去的朋友吗?
为什么是她?若是旁人与他经历了差不多的事,他也会如此吗?为什么是做他的“师妹”,而不只是泱泱同门中的普通一个?
太多问题问不出口。宋如寅心里微酸,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天研究来研究去的那团乱麻,一下没了什么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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