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缕衣》李青恒

41、第 41 章 他最怕疼

　　“同知大人好见识啊！”雷顺没想到颜宁竟然知道这药，便也省去了他解释的麻烦。

　　点绛唇确实是金疮药，对刀剑伤有奇效。涂上之后三日之内伤口便会逐渐愈合。

　　而且这药还有一个功效，便是刺激人的经脉，可使人保持清醒。加速血液流动，促进新肉生长。

　　只是这药有一个致命的副作用，那便是会放大伤者的痛觉，令伤者疼痛难忍，如万蚁噬心。

　　也就是说，这药会让人痛不欲生，而即便再痛，人也不会晕厥，只能生生忍受。

　　而且随着药量的增加，疼痛也会加倍。在药力失效之前，用药之人会一日比一日更痛苦。

　　雷顺拿点绛唇用来审问犯人，可当真是妙极。既不会留下太多外伤，又可以让人生不如死，还不用担心会伤了人的性命。

　　点绛唇，是良药，也是剧毒。

　　点绛唇的名头颜宁只是略有耳闻，却未曾亲眼见过，“这么好的药本官可还没见识过，今日真是托了雷提刑的福。”

　　“同知大人真是太客气了，陛下命下官好生照顾大人，下官又怎敢不尽心。”雷顺拿着匕首将颜宁身上的细布割断，又一点一点挑断了伤口上的缝线，“同知大人，万勿见怪，这点绛唇就是要越新鲜的伤口效果才会越好。”

　　雷顺看着颜宁满身的狰狞，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颜宁这副身子，实在是省了他很多力气。

　　“同知大人怎地伤得这么重，下官这一瓶药怕是不够用啊。少不得要多拿两瓶过来孝敬大人了，不知同知大人可愿笑纳？”

　　颜宁“唔”了一声，“此药如此珍贵，原本不敢奢求。但雷提刑与本官交情深厚，本官若是不收，岂不是伤了彼此的感情。”

　　雷顺点点头，“大人喜欢便好。”

　　点绛唇制作起来极为麻烦，雷顺平日里轻易都舍不得用。上次用时还是两年前审问一起挪用军饷的案子，久经沙场的将军起初也是硬气得很，结果一日都没挺过去便痛得差点疯了。

　　雷顺觉得颜宁虽然在掖庭待过两年，但总归还是个金枝玉叶的贵人，应当不会比那位将军的骨头更硬。

　　雷顺将点绛唇用白布包好，泡在海盐水里浸湿后，那药粉便化成了药膏。

　　他取出一个扁扁尖尖的竹签，蘸着药膏，将颜宁身上的伤处一寸一寸慢慢划开。那淡蓝色的药膏混着鲜血，很快便融进了血肉里。

　　点绛唇见效极快，再加上海盐水的加持，效果便更加明显。辅一上身时颜宁只觉伤口处杀得慌，但也就是几句话的工夫，那钻心刺骨的剧痛便铺天盖地席卷而来，顷刻间便盖过了竹签剥开皮肉的钝痛。

　　随着雷顺的动作，颜宁的眼角都跟着抽了一下，冷汗不受控制地便冒了出来。

　　不过颜宁在人前向来会装，硬生生克制住了身体的颤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已经逐渐止住血的伤口，言语间带上了几分笑意，“雷氏秘药，果然不同凡响，还真是，药到病除。”

　　雷顺转头扫了颜宁一眼，在颜宁看不见的地方皱起了眉。

　　“那便祝大人早日康复吧。”

　　陆恒接到皇帝的旨意，连忙将守陵的禁军重新进行了整编，又从王麟那里抽调了两支巡逻小队。

　　其实就算皇帝不说，陆恒也不敢掉以轻心。先前是下毒，现在又是刺杀，陆恒早在旨意下来前就在祈寿殿外加强了防护，生怕再有什么图谋不轨之人前来捣乱。

　　陆恒对赵涟的看护比之在护国寺时更加的严密，除了睡觉之外一直有人跟在赵涟身边，寸步不离。

　　现在赵涟不仅出不了殿门，甚至连出房门都要被陆恒询问一番才肯放他出去。

　　也不能怪陆恒过于小心，实在是兹事体大，他可不敢再出半分差错。哪怕此举会惹得康王反感，他也必须这么做。

　　赵涟虽是被格爵遣离，但皇帝却并未实际降罪。陆恒知道他早晚还是要回去的，回去继续做那个如日中天炙手可热的康亲王。

　　如果到时赵涟不能全须全尾的回去，陆恒的日子也就算是到头了。

　　现在的祈寿殿，可谓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殿里殿外到处都是执勤的禁军，就算是只蚊子，都无法靠近赵涟半步。

　　面对如此严密的防护，康王府的暗卫们几次想找机会接近赵涟，却全部都是无功而返。连程业和富秋都只能躲在远处暗中保护，不敢靠近祈寿殿半分。

　　赵涟现在是真的与世隔绝了，完全收不到一丁点儿的消息，这种失去掌控的感觉让赵涟心里十分不安。

　　他知道赵濯有多恨颜宁，也知道廷尉司都有些什么手段。颜宁身上还带着那么重的伤，这让他如何能够放心。

　　这日夜里，赵涟又做了那个噩梦，梦到颜宁一个人站在悬崖顶上。山间的罡风卷起颜宁的衣摆，吹得他好像随时都会飘摇而去。

　　只是这次的梦却与以往不同，这次颜宁没有朝他招手，而是直接就跳了下去。

　　赵涟被敲门声惊醒时，还有些发愣。他直直地看着头顶的帷帐，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门外守夜的禁军未听到房内回应，不放心地又问了一句，“殿下，没事吧？殿下？”

　　赵涟猜测大概是自己梦中惊呼，惊动了守夜的禁军。眼看禁军就要闯门，赵涟连忙出声制止，“无事。”

　　赵涟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翻身下了床，“什么时辰了？”

　　“回殿下，卯时一刻了。”

　　卯时一刻，天已经快要亮了，赵涟也不想再睡。他取下染炉上煨着的热茶，给自己倒了一杯。

　　赵涟漱了漱口，感觉嘴里还是有些发苦。他想再倒一杯，但想了想又把茶壶放了回去。

　　皇陵里的陈茶着实难喝，和颜宁那包带着白梅香气的茶叶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别。

　　赵涟挑亮了烛火，从衣箱中翻出了一只绣着缠枝葡萄纹的荷包。从荷包里取出一卷丝绢。

　　赵涟借着烛光打开了丝绢，只见上面躺着一根明晃晃的银白发丝。

　　赵涟看着那根发丝有些微微出神，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片刻后，赵涟随手拔下一根自己的头发，和那跟白发缠在了一起，放入荷包封好，贴身收入了怀中。

　　没了皇帝的威压，姚新远这两日过得甚是安稳，整个人看起来气色也好了很多。

　　他安安心心地把阁老府刺杀始末重新梳理了一番，没想到还真的叫他找到了一处瑕疵。

　　如果顺着这条线追查下去，说不定会有些新的收获。

　　姚新远松了口气，“我这条小命，大概是能保住了……”

　　姚新远立刻调集了人手，势必要把这条线索追查到底。

　　不过这个破绽其实也可能是陷阱，说不定追查到底却发现又是对赵涟不利的证据。

　　姚新远防着这一手，便没有动用王麒手底下的人。他明面上让内卫府大张旗鼓地四处走访调查，暗中却派人去联络了平义贞和万崇堂。

　　平万二人动作很快，第二日姚新远便收到了回报。不过他看着手中的字条，却有些犹豫了，他不知这条线索该不该上报。

　　“还真是复杂啊……”

　　姚新远感叹一声，将字条点燃，烧了个干净。

　　颜宁被抓一事，要说谁最揪心，那便莫过于沈明晚了。

　　陆恒怕她担心有意瞒着她，等她听到这个消息时，已经是颜宁进廷尉司的第三日了。

　　沈明晚在孕期本就心神不宁，再加上颜宁的事一闹，这一下便动了胎气。她扶着床沿呕吐不止，感觉苦胆都要被吐出来了。

　　沈明晚原本就害喜，这次吐得虽厉害，她起初也没有过于在意。没成想，这次竟然格外严重。

　　晚饭刚过，沈明晚便觉心慌气虚，小腹中也是隐隐作痛。好在她自己便精通岐黄之术，连忙开了方子叫侍女去抓药。自己又取了银针，扎了几处穴位，这才勉强觉得缓和了些。

　　可谁知刚入了夜，沈明晚忽觉小腹中又是坠胀难忍，没一会儿便见了红。

　　沈明晚这个孩子得来实属不易，她不敢大意，连夜叫人通知了陆恒。

　　陆恒接到消息，一刻不敢耽搁，急匆匆便赶回家中。

　　陆恒回来时，沈明晚刚刚喝了药。孩子虽然没有大碍，只是她的身子还有些虚弱。

　　“皇陵那边还走得开？”

　　“嗯，”陆恒点点头，“原本便安排好的，离开一会儿也不打紧。”

　　看着沈明晚憔悴的模样，陆恒心里一阵心疼，“阿瑶，可好些了？”

　　沈明晚勾着陆恒的手指，只觉鼻头有些发酸，“我讨厌康王。”

　　陆恒知道沈明晚是将颜宁受的罪全都怪在了康王头上，可他却也不想为康王辩解什么。

　　他虽然知道康王对颜宁也是很在意的，但他也不能否认，颜宁这些年所受的苦，十之八九都是因为康王。

　　而且陆恒也知道，若是替康王说话，沈明晚不会想听，搞不好还会迁怒于他。

　　“颜宁这人命硬得很，不会出事的。”

　　沈明晚皱了皱眉，“命要多硬能才经受得住廷尉司的手段？恒哥，我虽没进过廷尉司，但多少也听过些传言。那可是个吃人都不吐骨头的地方啊，他这么进去，还能好好地出来吗！”

　　“你别忘了，颜宁可是内卫府指挥同知，有什么手段是他不知道的。”

　　陆恒拍了拍沈明晚的手，“放心吧，他不是鲁莽冲动之人，颜宁做事自有分寸，不然他也活不到今天。”

　　沈明晚听了陆恒的话，不仅没觉得宽慰，反而掉下一颗泪来，“他的分寸，从来不在他自己身上。”

　　沈明晚抓着陆恒的衣袖，手指都在颤抖，“恒哥，你知道么，前几日弘慧法师被我逼问不过，这才告诉我，颜宁中毒日久，早已损了元气。他身上的伤，根本不会愈合，都是他硬生生拿针线缝上的。恒哥，你说他怎么……”

　　沈明晚说不下去了，眼泪一串串地往下掉。

　　陆恒并不知道这事，此时听了心里也不禁一阵颤栗。

　　陆恒并不是个善于言辞的人，此时也不知道要怎么安慰沈明晚，只能不住地帮她擦着眼泪。

　　“别哭了，阿瑶。你怀着身孕，本就情绪不稳，再哭坏了眼睛，可怎么是好。”

　　沈明晚伏在陆恒肩头，语气越发哽咽，声音里尽是心疼，“三百多针啊恒哥，整整两个半时辰，他怎么忍得了……”

　　陆恒抱着沈明晚，一时也没了言语。

　　陆恒常在军中，自然也是受过不少伤。可他完全想象不到，一个人的骨头究竟要硬到什么地步，才能忍受得住数百次钢针穿体而过的痛苦。

　　那种场面，光是想想都让人头皮发麻。

　　陆恒不知道颜宁的骨头有多硬，可沈明晚却知道，颜宁其实，是最怕疼的。

　　对于雷顺的手段，赵濯十分满意。他面带笑意地站在颜宁面前，看着颜宁额发汗湿的狼狈，似乎已经看到了颜宁跪在他脚边哭的样子，心里别提有多畅快了。

　　“怎么样，颜侯爷，我这廷尉司的手段，可还能入得了侯爷的眼？”

　　颜宁伸出舌尖舔了舔被他咬烂的嘴唇，抬起头，给了赵濯一个轻蔑的眼神。

　　“名不副实，略感失望。”

　　赵濯恨得牙根痒痒，抓起案上的刺鞭就抽了过去。几鞭下去，刑房内便弥漫起刺鼻的血腥气。

　　颜宁的身上，已经没有几块好肉，可他眼神里的傲慢却仍是丝毫不减，刺得赵濯额头青筋暴跳。

　　赵濯知道只是皮肉伤是没法让颜宁低头的。他思索片刻，随手丢下了刺鞭，看着颜宁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

　　他决定要给颜宁送一个好玩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