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缕衣》李青恒

36、第 36 章 添一把火

　　皇帝此次发的是明旨，各位传诏令官也不敢怠慢，消息很快便传得街知巷闻了。

　　赵濯听到皇帝这个处置时却并没有觉得高兴，反而担忧起来。

　　按照赵濯的想法，赵涟此次如此设计陷害皇长孙，照皇帝以往的性情，一定是要将赵涟直接格去爵位锁拿下狱听候发落的。

　　遣离京城去守陵虽然和锁拿下狱的意味差不了多少，但抵报上却只说了处置，而没提罪名。

　　甚至连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都没给，这让赵濯实在心下难安。

　　上次皇帝罚赵涟去护国寺祈福思过时，旨意上还说是殿前失仪，这次却是一个字都没提。

　　若是被有心的人察觉这其中的玄妙，怕是会以为皇帝此举另有深意。

　　赵濯明白皇帝此番对于如何处置赵涟尚未拿定主意，或许对那刺客的供词尚且心存疑虑。

　　可赵濯实在不想错过如此良机，于是他未与任何人商量便直接进了宫。

　　他想再添一把火。

　　这火能烧多大他现在尚且不能确定，若是能直接把赵涟烧成灰，那真是再好不过。

　　赵濯进宫时，赵檀正在暖阁中看奏折，眉头皱得像是一个楷书的“川”字。

　　赵濯想得没错，赵檀确实尚未想清楚要如何处置赵涟。

　　他心里虽然气极，但此时却也无法轻易下手。

　　处置得重了，怕情势有变失了转圜的余地。

　　处置得轻了，又怕达不到以儆效尤的目的。

　　其实赵檀最担心的，还是他手上实在已无其他人可用。

　　但凡赵煜争气一些，他此时也不至于如此束手束脚。

　　皇帝一见赵濯过来，便知他定是为了赵涟之事而来，一时便有些烦闷，话语间便隐隐带了些不耐。

　　“你怎么过来了？”

　　赵濯觑着皇帝面色，讨好似地回道，“儿臣新得了一副好字，特地送来请父皇赏阅。”

　　赵濯说罢，便打开了手中锦盒，将一副卷轴取了出来。

　　王昇将一旁的几案收拾了一下，赵濯便将卷轴展开，递了过去。

　　皇帝走上前看了几眼，只见那字苍劲有力，委实是大家风范。

　　“确实是副好字。”

　　两人就着这幅字聊了差不多有一盏茶的工夫，赵濯见皇帝心情好转，便小心翼翼地说道，“父皇，儿臣今日前来其实还有一事。”

　　赵檀一听这话，面色不由又沉了下来，“何事？”

　　“儿臣听闻六弟去了丰陵，心里不免有些担忧。皇陵中长久无人，殿宇幽森。近日天气渐冷，儿臣担心六弟身子怕是吃不消。”

　　既然皇帝旨意上并未言明为何贬斥赵涟，赵濯便也只字不提，只借着殿前失仪的由头来说。

　　赵濯像个真正的兄长一样，为闯了祸的弟弟求情，“六弟平日里虽然胡闹些，却也并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对父皇和太妃也是极孝顺的。如果六弟顶撞了父皇，想必也是一时情急，还望父皇能饶他这一回吧。”

　　“哦？”赵檀转头看着赵濯，“你竟肯替他求情？”

　　赵濯有些尴尬，“虽然儿臣平日里与六弟感情不甚深厚，但他毕竟是儿臣的弟弟，即便有些摩擦，儿臣还能真的和他一般见识不成。”

　　赵檀不置可否，“你既然今日过来，那康王此去的原由想必你也清楚了吧。”

　　“儿臣知道。”赵濯来前早知皇帝定有此问，早已想好了说辞。

　　“六弟做事是有些急躁，但也是因为年轻不稳重，当不是有心要害人。儿臣身为兄长，未能管教约束幼弟，自然也有责任。待六弟回来，儿臣自会好好教导他的。”

　　眼见赵檀不信，赵濯转身下阶，跪下叩了个头，言辞越发恳切起来。

　　“父皇，儿臣与六弟虽然政见不合，在朝堂上多有争执，但那些只不过是因为意见相左而起的争吵，只是就事论事而已。儿臣与六弟并无仇怨，自然不愿见他身陷囹圄。”

　　“儿臣心知父皇也是心疼六弟的，儿臣自然也不忍见父皇如此忧心，还请父皇体谅儿臣的孝悌之心吧！”

　　赵檀听完赵濯的话，心里反而更加恼怒。

　　他是心疼赵涟不假，可赵涟是怎么对待他的这份心疼的？

　　赵煜失踪一事时，他便已明确表明了态度，无论他们二人如何争宠，他都可以谅解，唯独皇长孙，任何人都不许动他。

　　可赵涟呢，当面一套，背后一套。阳奉阴违，全拿自己的话当耳旁风！

　　赵檀看着赵濯冷哼一声，“朕倒不知你如今心肠这么软了，如此妇人之仁，将来怎堪大任？！”

　　皇帝这话，赵檀这些年已不知听过多少次了。

　　一开始的他还颇为天真，总以为皇帝如此说便是属意于他的。

　　后来赵濯慢慢琢磨出了其中的意味，皇帝此话的重点其实不在“大任”，而是在“将来”二字上。

　　现下赵濯一听这话，心里就是一紧。

　　他知道，赵涟一时半会儿是不会有事了。皇帝此时，还不想放弃这颗棋子。

　　但赵濯仍心有不甘，却也不肯就此放弃。

　　于是他继续言道，“父皇教训得是。只是儿臣毕竟与六弟血浓于水，见他受苦，儿臣心下实在不忍。”

　　“儿臣知道，六弟并不是这样心肠歹毒之人。儿臣相信，六弟此番作为，若不是遭人陷害，便是受人蛊惑。但无论如何，必不会是六弟真心所为。”

　　赵濯俯下身重重叩了个头，“父皇，还请父皇明察，还六弟一个清白吧！”

　　赵濯此言一出，赵檀的眼睛忽然就眯了起来。

　　此前京城中那些关于颜宁的流言蜚语，虽然不尽不实，但也是空穴来风，事出有因。

　　颜宁此次在赣州的行动，打的虽不是内卫府的旗号，但他本身太过引人注目，期间也不知遭受了多少次暗杀。

　　颜宁这些年得罪的人太多，也不知多少人想要置他于死地。

　　他原也不想费心去查到底是谁派来的人，他没有那个闲工夫。

　　反正他们爱来就来，来一个他杀一个，来两个，他就杀一双。

　　只是这次在赣州却有些不同，想要颜宁的命的，除了颜宁的那些仇人之外，还多了一个杀手组织，清风阁。

　　清风阁是大齐民间最大的一个杀手组织，号称“上能飞天揽月，下能入海捕蛟”。据说阁中帮众数万人，杀手死士遍布天下。

　　而赣州这边，就是清风阁最大的一个堂口。颜宁日前收到的探报称，刺杀赵涟的那名刺客，正是来自于此。

　　廖青山带着洛风和郭克赶到赣州时，颜宁为营救长林，已孤身一人潜入了清风阁赣州堂口的内部，内卫府的联络点只留下一名小旗往来报信。

　　清风阁的名头廖青山也是知道的，听小旗如此说，他的心下不由一阵紧张。

　　三人问明情况后一刻不敢耽搁，也顾不上连日奔波的疲累，连水都没喝上一口便赶去接应颜宁。

　　长林那时失手被抓，以为此次定是十死无生。他万万没有想到，颜宁竟然会孤身一人以身犯险前来救他。

　　他明明是被派来保护颜宁的，可现今却让颜宁为了救自己而陷入危险之地。

　　当长林在地牢中看到颜宁时，他也不知自己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可不管怎么说，对于颜宁的救命之恩，长林自然是感激不尽的。

　　可颜宁却只是冷冷一句，“你是康王的人，怎能死在我这里。”

　　对于颜宁的性情，长林也是知道的。所以他并没有说什么大义凛然的话，只是默默跟着颜宁离开了地牢。

　　颜宁带着重伤的长林，一路躲避着追杀，好容易快要逃出山谷，却在谷口遭遇了一波埋伏。

　　长林原本就伤得不轻，这次伏击又在他的腹部添了两处极深的刀伤。

　　长林受伤太重，面对偷袭已经毫无还手之力。他叫颜宁先走，可颜宁却像是没听到一样，根本没有理他。

　　颜宁护着长林，却也不便反击。只能借着密林与死士周旋，虽然杀掉对方不少人，但却始终无法突破包围。

　　颜宁来时虽在沿路留下了接应的人手，但此时他们连谷口都出不去，又该如何与之联络。

　　颜宁无奈，只好放出了内卫府的示警烟花。

　　烟花一出，不仅内卫府的人看到了，杀手们也同样看到了。

　　杀手当然比内卫赶来的更快，两人免不了又是一阵拼死搏杀。

　　廖青山三人看到了颜宁的烟花，却是比接应的人先一步找到了颜宁。

　　长林此时已经几乎无法行动，全靠颜宁一人勉力支撑。

　　三人见此情形眼睛都红了，大喝一声便杀了上去。

　　接应的人手也很快赶到，死士们终究抵挡不过，叫几人突围了出去，躲进了密林深处。

　　廖青山看着颜宁身上深深浅浅的痕迹，心里十分难受。想想康王近日所作所为，他实在为他家大人感到不值。

　　廖青山解下水袋递给颜宁，“大人，喝口水吧。”

　　颜宁接过水袋浅浅喝了一口润喉，“你们都跑到我这来，康王那里谁盯着？”

　　“富秋和程业在，大人可放心。”

　　廖青山随即便将京城中的一应安排都和颜宁汇报了一遍，颜宁听罢“嗯”了一声，“韩琳那里还要再盯紧些。”

　　郭克背着长林跟在颜宁后面，边走边抹眼泪。

　　长林伏在郭克的背上，费力地抬起手，在郭克头顶轻轻拍了拍。

　　郭克许久未见到长林，此时也顾不得长林身上带伤，便将近些日子发生的事絮絮叨叨都讲了一遍。

　　郭克讲完还不禁感叹，“要是兄长在，定然不会像我一样，总是叫殿下烦心。”

　　长林无奈叹气，“你都多大了，怎地还跟个孩子一样。”

　　郭克撇撇嘴，“也就二十出头呗，能有多大。”

　　赵涟被遣送皇陵的消息传到赣州时，颜宁几人刚刚把长林救出来不久。

　　此次虽然死里逃生，但却也暴露了身份。颜宁心里，难免会有些不安。此时听到赵涟的消息，心里更是焦急。

　　他没想到赵濯如此急不可耐，只拿到一份口供便已报进了宫里。

　　赣州这边还未料理清楚，看现在这情形估摸还要个几日。颜宁担心皇帝耐心耗尽，姚新远怕是支撑不住。

　　“看来我必须要亲自回京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