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缕衣》李青恒

37、第 37 章 这是皇陵

　　颜宁原本想留下郭克协助廖青山料理赣州未完的事务，顺便还能照看长林。可他略一思索，还是留下了洛风。

　　比起郭克，洛风做事更加细致稳重，把他留在赣州想来应该更能让赵涟放心吧。

　　颜宁始终觉得，赵涟对他的信任是有限度的。所以每次赵涟派人跟着他，他都没有拒绝。

　　颜宁每次有什么行动，若是赵涟没有安排人，他也会主动带上一两个赵涟的暗卫，就是为了能打消赵涟的疑虑。

　　可即便是这样，赵涟对他，似乎仍然无法全然信任。

　　那日赵涟查他屋子的事，虽然他表面上不在意，但终究还是在他心里留下了一根刺。

　　日前他让洛风返京后，心里也有些顾虑。但那时他手边也实在没有什么特别可靠的人，即便会让赵涟起疑，他也只能先让洛风回去。

　　他只道洛风回去后，赵涟定然会再派别人来盯着他。可他等了两日，却也没见有人过来。

　　这次不知赵涟是否为防着他再“无人可用”，竟是直接把康王府三个暗卫统领都送到他这里来了。

　　颜宁急着返京，便没有走官道，而是带着郭克走了一条更近的小路。

　　二人一路纵马飞驰，眼看快要出赣州地界，路边的树后却忽然晃动了几下。

　　颜宁眼疾手快，迅速收住了缰绳。郭克却是没有及时发现异常，待听到颜宁警示时却已晚了。

　　郭克的马忽然发出一声长啸，随即便摔了出去。

　　颜宁勒马在原地转了几个圈终于停住，他回头一看，却是在地上发现了一根绊马索。

　　郭克反应也算迅速，身子刚刚触地便是一个滚身。双腿用力一蹬，整个人便如离弦之箭一般窜了出去。

　　颜宁踩着马腹，借力轻巧跃起，身形一晃人已至树后。

　　二人动作真真快如闪电，那树后躲藏之人都没来得及反应，便被二人一人一个给揪了出来。

　　颜宁原以为又是遇到了埋伏，一问之下才得知竟是遇到了一伙山匪。

　　颜宁本不想节外生枝，将两个山匪打晕之后便准备上马。

　　谁知他刚转身要走，树林中却忽然传出一声尖叫。

　　那声音又细又软，听起来似乎是一个幼女。

　　郭克看了颜宁一眼，将手上的山匪朝路边一丢，便朝着声音来源处摸了过去。

　　颜宁本想先走，但一想到赵涟对他的怀疑，还是留了下来。

　　他跟着郭克进了树林，约莫走了有一里多路，那边的声音逐渐清晰了起来。

　　拨开树丛，二人便看到面前是另一条小路，几名凶神恶煞的大汉正在小路中央呼喝不止。

　　那几人说的似乎是某种方言或暗语，颜宁二人也没听懂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但看打扮，觉得似乎和刚刚劫道的山匪是一伙的。

　　路边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中年男子，边上跪着一位妇人正哭得泣不成声。

　　那妇人怀中搂着一个五六岁的女孩儿，看起来那声尖叫就是这女孩儿发出来的。

　　郭克低声问颜宁，“大人，救么？”

　　还未等颜宁答话，那边其中一位大汉忽然举起钢刀朝那妇人砍了过去。小女孩儿被吓得再次发出一声尖叫。

　　颜宁不及多想，顺手折下一截树枝，抬手便掷了出去。

　　树枝带着劲风，“当”的一声砸在那大汉的刀背上，连带着那刀一同飞出，钉入了不远处的一棵树干上。

　　几人愣了片刻，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立即便四下搜索起来。

　　那被打飞了刀的大汉慌忙跑过去拔刀，却是拔了几次都没拔出来。他似乎意识到来人身手非同一般，连忙招呼着另外几人跑了。

　　眼见几人已经没入林中消失不见，颜宁二人便也反身准备离开。

　　这时却听到那女孩儿又叫了起来，“救命啊救命啊！娘！”

　　颜宁微微皱眉，回头看去这才发现那名妇人也已倒在了路边。不知是被吓得晕了，还是已经死了。

　　郭克看那女孩儿可怜无助的样子实在是于心不忍，低声道：“大人先走，我去去就回。”

　　见颜宁没有反对，郭克便闪身从树后绕了出去。

　　颜宁看着那对母女，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他的目光从那妇人的脚边扫过，忽然神色一凛，“小心！”

　　郭克刚听到颜宁呼叫，眼角余光便看到一道寒芒闪过。

　　他立刻闪身躲避，却还是慢了，一把匕首已捅在了他的腰间。

　　郭克忍着疼痛一脚踢翻了那妇人。他此时才看清，那哪里是什么妇人，分明是一名扮作女装的男子。只是那男子长得白净秀气，若不细看还真是难以分辨。

　　郭克怒极，正欲上前结果了那男子，却听得身后又是一声尖锐的厉喝，“去死吧！”

　　眼见郭克就要命丧当场，颜宁足下发力，飞身略起，眨眼间便已落在那女孩儿身后。

　　荡层云发出“嗡”的一声蜂鸣，那女孩儿的颈间便多了一条血线。

　　郭克回头一看，这才发现那女孩儿也并不是什么女孩，而是一个身高不足三尺的瘦小汉子。

　　郭克恨得牙根直痒，转回身手起刀落直接送那男子去和他的同伙们作伴去了。

　　解决完此人，郭克又警惕地四下查看了一番。确认再无异象，这才反身回来。

　　郭克捂着伤口，单膝跪在颜宁面前，深深行了一个大礼，“多谢大人救命之恩。此次是郭克鲁莽，还请大人责罚。”

　　颜宁冷哼一声，“我可没那闲工夫责罚你，要领罚回去找你家康王去。”

　　颜宁说完转身便走，没再搭理郭克。

　　郭克默默跟在颜宁身后，心下十分懊恼。

　　若是长林在，万不可能这么轻易中计！

　　颜宁赶回京都地界时，天色已经晚了。他没急着进城，而是先去了一趟丰陵。

　　赵涟那时正坐在厅中看书，见颜宁过来，他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在看到他的装束时，微微皱了皱眉。

　　颜宁见赵涟这副神情，只当是赵涟不想让他过来，“别用这表情看着我，我过来还能叫别人发现了不成？”

　　赵涟这段时间与其说是闭门思过，倒不如说是修身养性。经过这一段时日的独处，他觉得自己的心境似乎平和了不少。

　　他此时也不想跟颜宁置气，淡淡道，“知道你身手了得，进来吧。”

　　颜宁冷哼一声，越过赵涟自顾自地进了里间内室。

　　内室里烛火幽暗，赵涟却还是看到了颜宁透白的脸色，知道他是夜里赶路冻着了。

　　赵涟倒了杯热茶，递给颜宁，“怎地连大氅都不穿，身子好了？”

　　颜宁盯着那茶，眉头皱得似乎更紧了。

　　赵涟轻哼一声，“皇陵清苦，没有好茶招待，还请同知大人略略将就些吧。”

　　颜宁没再多言，端起茶碗啜了一口。

　　近来天气越来越冷，夜里赶路更是吹了一身的冷风。一口热茶入喉，颜宁只觉一阵暖意从喉头一直滑到了胸腹，分外舒适。

　　赵涟将外间的火盆搬进内室，放在颜宁的身边，“既然怕冷，为何不多穿些？”

　　颜宁伸出手烤了烤，嘴上却还是十分嫌弃，“啰嗦！”

　　颜宁现在确实怕冷，只是他这人实在太过好强，在外人面前是坚决不肯显露半分弱势的。

　　他身患寒症的事除了身边的几个人之外，也就只有沈明晚一人知晓。

　　若是他一个人倒也罢了，可他的身边还带着一个郭克呢。

　　所以他宁可顶着刺骨的冷风赶路，也不肯多加一件外衣。

　　赵涟当然知道颜宁的性子，他问那一句也不过是顺嘴说说而已，却也不是真的在问他。

　　赵涟伸手握了握颜宁的手，感觉实在是冷得吓人，于是便出门叫了守陵的禁军，又送了个手炉过来。

　　颜宁守着火盆烤了差不多有一炷香的工夫，脸色才逐渐缓和过来。

　　“皇陵守卫实在太过松懈，我回去再派……”

　　颜宁的话才说了一半，便被赵涟一把拉进了怀里。手炉滚落在地，打翻了一地的炭灰。

　　颜宁双手抵住赵涟的胸膛，脸上尽是惊疑之色，“赵涟，你做什么！”

　　赵涟也不说话，伸手就去扯颜宁的衣裳系带。

　　颜宁吓了一跳，一把抓住赵涟的手腕，“赵涟，你疯了，这是皇陵！”

　　赵涟另一只手在颜宁腰间掐了一下，颜宁轻哼一声，手上立即便松了力气。

　　赵涟轻巧地一番手腕，便从颜宁的手中挣脱了出来。

　　“你还在乎这个？”

　　赵涟不顾颜宁的挣扎，直接将颜宁的袍子连同里衣一并褪到了腰间。

　　刚刚颜宁烤火时，赵涟就一直盯着他看，那时他便察觉出不对劲。

　　此时一扒了衣裳，果然看到颜宁背上的伤到现在还未愈合。而除了那两处伤之外，颜宁的身上又多了不少大大小小的伤痕。

　　尤其左胸侧的那一条，几乎深可见骨。似乎再多向前一分，颜宁的肋骨便要被齐齐斩断。

　　赵涟看着那道伤口，喉间不住地滚动。

　　他伸出手指，在颜宁的伤口旁轻轻滑过，惹得颜宁不禁一阵颤抖。

　　“赵涟……”

　　赵涟还是一言不发，放开颜宁转身出了门。

　　颜宁看着打开又关上的房门，薄薄的嘴唇抿得很紧。

　　他深吸一口气，默默穿好了衣裳。

　　颜宁隔着衣裳按了按刚被赵涟碰过的伤口，一阵钻心的疼痛霎时传遍全身。

　　颜宁目光微垂，望着地上那一片早已熄灭的炭灰。他的心里，却是比那伤口更疼。

　　这幅残破不堪的身子，大概再也入不了康王殿下的眼了吧……

　　皇帝让赵涟娶妻的事，颜宁已经知晓。就算赵涟已推脱掉，可京中却还有一个韩琳。

　　颜宁一直怀疑韩琳此次进京的目的不纯，可程业跟了韩琳几日，却是一丝一毫的异常都没有发现。

　　不过即便韩琳有什么异常，赵涟大概也是不会相信的。

　　失而复得的感情，自然是能抵得过一切的。

　　颜宁这边正想着，忽然听到殿外传来一串杂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他便听到一声历喝：“什么人竟敢夜闯皇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