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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守城 ...

  •   四更鼓罢,残月如钩。

      火器炸毁的余震尚未散尽,断龙崖下的暗河已被碎石与焦木堵塞,水声呜咽,仿佛替谁哭丧。

      崖顶风大,吹得火把猎猎作响,火光在景长与脸上跳动,映出一层薄霜般的冷意。

      两千铁甲无声列阵,枪尖朝下,像一片沉默的松林。

      林曲靖踩着焦土上前,脚底“咯吱”一声,踩碎了一截未燃尽的火绳。

      他弯腰拾起,指腹被烫出一道红痕,却浑然不觉,只盯着那截火绳发怔——

      “杜闵的火器,原来早就到了东竭。”

      景长与没回头,只抬手示意铁甲退后十步。

      宇文骁领命,长枪一横,铁甲如潮水般无声退去,崖顶只剩三人。

      “殿下。”林曲靖嗓子哑得厉害,“火器既毁,薄冥拿不到银子,也拿不到枪。可您想过没有——”

      他指向崖下暗河,“水鬼虽死,暗河还在。薄冥若要银子,大可再派人来;若要枪,西境还有的是。您今日炸了这一批,明日他们就能再送一批。”

      景长与终于转身,火把的光在他眼底投下一圈更深的阴影:“谁说我要的只是这批火器?”

      林曲靖一怔。

      “我要的是——”景长与俯身拾起一块焦黑的木箱碎片,指腹摩挲着其上残存的“杜”字烙印,“让天下人知道,这批火器,是杜闵私运的。”

      “让天下人知道,西境的‘亏空’,是有人故意喂出来的。”

      “让天下人知道,西境的赈灾银,是被同一批人劫的。”

      他每说一句,便逼近一步,最后几乎贴到林曲靖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刀锋贴着耳廓刮过:“林大人,你以为我今日为何带你来?”

      林曲靖瞳孔骤缩。

      ——因为唯有他,是松江府出来的“自己人”。

      ——因为唯有他,能替景长与把这场戏唱到闽都去。

      “你要我回京?”林曲靖声音发颤,“你要我……做证?”

      “不。”

      景长与摇头,火把的光忽然暗了一瞬,像被风掐住了喉咙,“我要你——做饵。”

      ……

      卯时,天光微熹。

      东竭城门缓缓开启,一辆青篷马车碾过积水,辘辘而出,车辕上挂着一盏白灯笼,灯罩上用朱笔写了个“林”字,墨迹未干,被雨水晕开,像一滩新鲜的血。

      驾车的是个佝偻老仆,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青白下巴。

      车后跟着二十骑,俱是黑甲覆面,马蹄裹布,悄无声息地没入晨雾。

      城门楼上,宇文骁抱枪而立,目光追着那辆马车,直到它变成一粒黑点,才低声道:“殿下,真让他一个人回去?”

      景长与负手立于女墙之后,玄青袍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残旗。

      “他不是一个人。”

      宇文骁挑眉。

      “徐赫在他车里。”景长与淡淡道,“昨夜我走后,徐赫自请同行。”

      宇文骁愕然:“徐若坤?他不是……”

      “他欠东竭一条命。”景长与转身,眼底血丝密布,却亮得骇人,“如今,该还了。”

      ……

      马车出城三十里,老仆忽然勒缰。

      前方官道被山洪冲垮,泥泞中横着几具泡发的尸体,看衣着,是昨夜逃散的水鬼,老仆“啧”了一声,正要绕行,忽听车内传来一声低咳。

      “改走左侧山道。”

      老仆没动,帽檐下的眼睛却眯了起来:“左侧是断龙崖,崖下暗河已堵,走不通。”

      车内沉默片刻,帘子被掀开一线,露出徐赫的脸。

      他换了身素衣,头发仍披散着,却少了昨夜营房里的狼狈,反多了几分从容。

      “谁说我要走通?”他轻声道,“我只是想……去看看。”

      老仆——或者说,乔装后的蒋熙——舔了舔牙,短匕在袖中滑出半寸:“徐司马,殿下让您回京,可不是让您游山玩水。”

      “我知道。”徐赫笑了笑,目光穿过蒋熙的肩膀,落在远处山脊上,“但有人比我更该看看那里。”

      蒋熙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山脊上,不知何时多了个瘦小身影,赤着脚,怀里抱着个油纸包,正跌跌撞撞地往断龙崖方向跑。

      那是小满,老安的女儿。

      她手里攥着半块炙鲤,嘴里哼着走调的童谣,像被什么执念牵着,一步步走向崖边。

      蒋熙骂了句脏话,翻身下车。徐赫却比他更快,几步追上小满,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孩子在他怀里挣扎,指甲抓破了他的颈侧,渗出一串血珠。

      “爹……”小满含糊地喊,手指向崖下,“爹在下面……”

      徐赫喉结滚动,忽然明白了什么。

      ——老安没死。

      ——或者说,厌仇没杀他,只是把他关在了崖下某处,等火器炸毁,再让他“意外”葬身乱石。

      “操。”蒋熙低骂,“那帮狗东西……”

      徐赫没说话,只抱紧了小满,转身对蒋熙道:“改道,去薄冥。”

      蒋熙愣住:“你疯了?殿下让你回京——”

      “回京之前,我得先拿回一样东西。”徐赫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东竭的人命。”

      ……

      同一时刻,东竭。

      景长与站在首府大院废墟前,脚下是昨夜被踹倒的大门,门板上还留着他的靴印。

      府内空无一人,连那具被割了舌头的尸体都不见了,只剩地上一滩暗红,被雨水冲得淡了,像一滩融化的胭脂。

      “殿下。”宇文骁从甬道深处出来,手里拎着个半焦的木匣,“在暗道尽头挖出来的,还有夏承择的尸体也在里头,封了火漆,还没被烧透。”

      景长与接过,指尖一挑,火漆剥落,露出里头一叠泛黄的账册。

      最上面一张,赫然记着“杜闵火器三百箱,经断龙崖,转薄冥水师”。

      落款是——

      “夏承择”。

      却不是夏承择的笔迹。

      景长与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笑声低哑,像夜枭掠过坟场。

      “好一出李代桃僵。”他喃喃道,“夏承择……你替谁背的锅?”

      宇文骁没听清,正欲追问,忽听远处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一名斥候浑身湿透地滚下马,单膝跪地:“殿下!薄冥水师异动!杜闵亲率战船二十艘,已至鹰嘴涧下游!”

      景长与阖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死寂。

      “终于来了。”

      “薄冥的鬼。”

      ……

      薄冥,水师营寨。

      杜闵立于船头,银甲映着晨光,像一柄出鞘的剑。

      他手里捏着封密信,信上只有一行字:

      【火器已毁,银车未至,速取东竭。】

      落款是个“瑶”字。

      杜闵冷笑,将信纸揉碎,扬手撒入江中。

      “传令——”他声音不高,却传遍整支船队,“东竭私藏军械,勾结马匪,即刻围城,捉拿逆贼夏承择!”

      战船鼓声如雷,惊起滩头白鹭。

      白鹭飞不过江,正如东竭飞不出这天罗地网。

      ……

      东竭,城头。

      景长与负手而立,身后两千铁甲已列阵完毕,枪尖映着晨光,像一片沉默的冰原。

      斥候立于他身侧,低声道:“殿下,杜闵的兵比我们多三倍。”

      “嗯。”

      “城中断粮三日,百姓已有人开始啃树皮。”

      “嗯。”

      “徐赫带走了小满,蒋熙跟他一起,如今还没消息。”

      “嗯。”

      斥候终于忍不住:“殿下,您到底想干什么?”

      景长与没回答,只抬手,指向远处江面。那里,二十艘战船正缓缓逼近,船头黑旗猎猎,旗上绣着“杜”字,像一片压城的乌云。

      “看。”他轻声道,“他们来了。”

      斥候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忽然瞳孔一缩——

      战船后方,不知何时多了数十艘小艇,艇上堆满木桶,桶身涂着朱砂,在晨光中红得刺目。

      “那是……”宇文骁声音发颤,“火油?”

      景长与笑了,笑意凉薄,像雪里埋着的刃。

      “杜闵要东竭。”他一字一顿,“我送他一场火。”

      ……

      正午,日头毒辣。

      杜闵的战船已至城下,投石机架起,黑黢黢的炮口对准城门。

      城头却空无一人,连守备的旗子都撤了,只剩风卷着尘沙,在空荡荡的城楼上打着旋。

      杜闵皱眉,忽觉不对。

      “退——”

      他话音未落,江面忽然炸开一道火光!

      第一艘战船被火油桶击中,烈焰瞬间吞噬船身,火舌舔上桅杆,黑旗在火中扭曲成一条挣扎的蛇。紧接着,第二艘、第三艘……

      江面成了火海。

      杜闵的兵乱了,有人跳船,有人试图调头,却被火油桶逼退,更远处,数十艘小艇不知何时绕到了战船后方,艇上的人披着湿毡,正一桶接一桶地往江里倒火油。

      江风助势,火借油威,整条江都烧了起来。

      杜闵站在船头,银甲被火光映得通红,像刚从炼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猛地抬头——

      城头,景长与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玄色袍角猎猎作响,像一面残破的旗,他手里握着弓,箭尖绑着火折子,火光映着他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

      “杜提督——”景长与的声音不大,却穿过火海,清晰地传进杜闵耳中,“东竭的账,今日先算利息。”

      话音未落,箭矢破空!

      火折子落入江中,火海瞬间暴涨,杜闵的旗舰被火舌吞没,他最后看见的,是景长与转身离去的背影,决绝得像一把断刃。

      ……

      黄昏,火熄。

      江面浮满焦黑的船骸,像一片被烧尽的芦苇荡。

      杜闵的兵十不存一,余者或溺死,或跪降,江水被血染成暗红,映着残阳,像一江融化的铁。

      城头,宇文骁单膝跪地,声音兴奋:“殿下,我们赢了。”

      景长与没回头,只望着远处江面。那里,一艘小艇正逆流而上,艇头站着两个人——

      徐赫抱着小满,蒋熙划桨,艇尾堆着几个湿淋淋的木箱。

      箱上刻着“薄冥水师”字样。

      徐赫抬头,远远朝城头挥了挥手。小满在他怀里,手里攥着半块炙鲤,眼神不再茫然,而是亮得像两簇小小的火。

      景长与忽然笑了,笑意里带着久违的倦意。

      “宇文骁。”他轻声道,“开城门。”

      ……

      是夜,东竭百姓倾城而出,夹道迎接凯旋的铁甲。

      林曲靖站在人群之外,手里捏着那封未签的折子,折子上的“鹰嘴涧”三字已被雨水晕开,像一滩干涸的血。

      他抬头,看见景长与被百姓簇拥着,玄色袍角沾满泥水,却掩不住眼底那点微弱的光。

      忽然想起多年前,松江府的春夜,自己也曾这样站在人群里,手里攥着一盏灯,灯罩上画着歪歪扭扭的莲花,像极了他此刻眼底的光。

      林曲靖深吸一口气,将折子揉碎,扬手撒入风中。

      碎纸像雪,纷纷扬扬,落在东竭的焦土上,转瞬便不见了。

      ——东竭还在。

      ——松江府也在。

      ——路还长。

      ——他,还有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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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十八岁礼物,爱自己! 静下心来,好好看看吧! 慢慢写 * 预收:《小太监的唧唧保卫战》全文存稿 同系列最后一本,不走大权谋了,轻松搞笑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