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逾矩》诉余年

60、拔营

　　薄冥水师营寨残存的旗杆上，最后一面“杜”字旗被江风撕成两半，半幅落入火海，半幅挂在焦黑的桅杆上，像一截被烧焦的舌头。

　　徐赫抱着小满立在船头，小满手里攥着那半块炙鲤，已经发硬了，仍不肯松。她忽然指着远处江面：“叔叔，船在唱歌。”

　　蒋熙回头，果然听见低沉的“咚——咚——”声，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撞船板。他脸色一变，抄起竹篙往水里一戳，篙尖挑起一截铁链，链上挂着半个烧焦的火药桶。

　　“水下还有没炸干净的。”蒋熙啐了一口，“薄冥的鬼比咱们想的还多。”

　　徐赫没应声，只低头看小满。孩子眼神亮得吓人，像两粒烧透的炭，映出他颈侧被她抓出的血痕。那血痕已经结痂，却忽然又渗出血来——小满正用指甲一点点抠那痂，抠得专心致志，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别抠。”徐赫握住她手腕，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会留疤。”

　　小满抬头，忽然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爹说，疤是回家的路。”

　　徐赫喉头一紧。他想起昨夜在断龙崖下找到老安时，那人被铁链锁在暗河礁石上，下半身泡在水里，上半身被火烤得半熟，却还剩一口气，见他来，只断断续续挤出一句：“小满……怕黑……别让她……一个人……”

　　他抱紧小满，像抱紧一块烧红的炭，烫得胸口发疼。

　　船行半夜，薄冥水寨的轮廓在雾里浮出来，像一具泡胀的尸体。寨门吊桥已断，只剩半截铁索在风中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谁在笑。

　　蒋熙把船靠上残桩，低声调笑道：“徐司马，真不等殿下？”

　　徐赫摇头，从怀里摸出半块玉玦，那是老安咽气前塞给他的，玉玦上刻着“杜”字，背面却有一道新鲜的裂痕，像被刀劈过。

　　“杜闵死了，但账册还在。”他指了指水寨深处，“薄冥的账，得有人算。”

　　蒋熙还想说什么，忽听“哗啦”一声，水寨里窜出几条黑影，俱是黑衣蒙面，腰悬薄刃，像一群从水里爬出的伥鬼。

　　徐赫把小满往身后一藏，袖中滑出短匕，刀光一闪，当先一人已捂住脖子倒下，血喷了蒋熙一脸。蒋熙骂了句“操”，抡起竹篙横扫，竿头铁尖贯入第二人胸口，那人竟不吭声，反手抓住竿子，把蒋熙往水里拖。

　　徐赫趁机跃上栈桥，短匕翻飞，又放倒数人。黑衣人却越杀越多，像从水里长出来的。小满忽然挣脱他，抱着炙鲤冲进雾里，徐赫伸手没抓住，只听孩子尖叫一声：“爹！”

　　雾中有人低笑：“徐司马，别来无恙。”

　　徐赫抬头，看见栈桥尽头立着个人，银甲半卸，露出里面玄色劲装，腰间悬一柄无鞘短刀，刀背刻着“厌”字——厌仇。

　　“你没死？”徐赫声音冷得像冰。

　　厌仇摊手：“杜闵的船烧得旺，我借水遁得快。”他踢了踢脚边麻袋，麻袋蠕动，发出“呜呜”声，“你家厨子也在，要打个招呼吗？”

　　麻袋口露出老安半张脸，嘴被破布塞着，眼睛充血凸起，像要炸开。徐赫瞳孔骤缩，短匕几乎捏碎。

　　“条件。”他咬牙。

　　厌仇笑了，面具在雾里泛着青光：“把账册给我，我放人。”

　　徐赫没动。怀里的玉玦忽然烫得灼人，他想起老安临死前的话：“账册……在杜闵……枕头下……”

　　“账册不在我身上。”他慢慢后退，“在杜闵寝帐。”

　　厌仇歪头，似乎信了，又似乎没信，短刀在指间转了一圈，忽然指向徐赫身后：“那孩子呢？”

　　徐赫回头，雾中小满正站在栈桥边缘，怀里炙鲤掉在地上，被风一吹，碎成几瓣。她身后是漆黑的暗河，水声像哭。

　　厌仇的声音贴着他耳后响起：“徐司马，选吧。”

　　东竭城头，景长与立在女墙边，手里捏着那封从夏承择尸体上搜出的账册残页。纸页被火烤得焦黄，最后一行字却清晰可辨：

　　【薄冥水师杜闵，私运火器三百箱，经断龙崖，转西戎。】

　　落款是“夏承择”，笔迹却与林曲靖藏在折子里的密信如出一辙——都是左手写的仿字。

　　宇文骁在旁低声道：“殿下，徐赫还没消息。”

　　景长与没应声，只望着远处江面。那边薄冥方向的天黑得发紫，像一块淤青。他忽然想起昨夜炸船时，杜闵临死前喊的那句话：“你以为烧了我的船，就能烧干净这天下？”

　　“宇文骁。”他开口，声音哑得吓人，“你说，这天下到底烂到了哪一层？”

　　宇文骁愣住，半晌才道：“大概……从根上就烂了。”

　　景长与笑了，笑意像刀口舔血：“那就把根刨出来。”

　　他转身下城，玄色袍角扫过血迹，像一柄拖过尸体的剑。两千铁甲列队于城下，枪尖映着残阳，红得像浸了血。

　　“拔营。”他轻声道，“去薄冥。”

　　薄冥水寨深处，杜闵的寝帐还立着，帐顶被火燎去半边，露出里面焦黑的木梁。徐赫踹开帐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甜腥气——杜闵的尸体还挂在梁上，银甲被血染成暗红，头盔滚在角落，像颗剥了壳的荔枝。

　　枕头下果然压着本账册，封面被血浸透，翻开第一页，却是空白的。

　　“假的。”蒋熙啐了一口，“这孙子早知道有人要来。”

　　徐赫没说话，忽然蹲下身，在杜闵靴子夹层里摸出张薄绢，绢上密密麻麻记着人名、船只、火器数量，末尾一行小字：

　　【瑶：东竭事成，薄冥待命。】

　　落款是个“闵”字，旁边画了道歪歪扭扭的蛇形符号。

　　“瑶？”蒋熙凑过来，“哪个瑶？”

　　徐赫指尖一颤。他想起账册残页上那个“瑶”字，想起厌仇面具后的眼睛，想起小满哼的童谣里那句“瑶台镜里人不见”。

　　“是谢瑶。”他声音轻得像叹息，“薄冥首府。”

　　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轻得像猫。徐赫把账册塞进怀里，短匕滑入袖中。帘子掀开，厌仇站在月光里，面具泛着冷光，手里拎着老安的头颅，头发还在滴水。

　　“徐司马，”他叹息，“你太慢了。”

　　徐赫没动，袖中匕首却已抵住厌仇咽喉。厌仇却笑了，短刀一转，刀背敲在徐赫腕上，匕首“当啷”落地。

　　“账册给我，”厌仇轻声道，“我让你死得痛快。”

　　徐赫忽然笑了，笑意里带着血腥味：“你不敢杀我。”

　　厌仇挑眉。

　　“账册在我脑子里。”徐赫指了指自己太阳穴，“杀了我，你们永远拿不到真账。”

　　厌仇沉默片刻，忽然吹了声口哨。帐外立刻涌入七八个黑衣人，俱是薄刃在手，像一群饿狼。

　　“那就麻烦徐司马，”厌仇慢条斯理地擦着短刀，“把脑子留下来。”

　　刀光乍起，徐赫却笑了，笑得前仰后合，像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厌仇皱眉，刀尖抵住徐赫眉心：“你笑什么？”

　　徐赫不答，只忽然抬手，扯开自己衣襟——胸口赫然绑着一排火药管，引线已燃，火花“嗤嗤”作响。

　　“笑你蠢。”他轻声道，“杜闵的火器，还剩最后一箱。”

　　厌仇脸色骤变，转身欲逃，却听“轰”的一声巨响，寝帐瞬间被火光吞没。

　　景长与赶到薄冥时，天已微亮。水寨焦土上只剩个巨坑，杜闵的寝帐连根木梁都没剩下，坑边散落着焦黑的碎骨，分不清谁是谁。

　　宇文骁在坑里扒拉半天，捡出半块玉玦，裂痕里嵌着颗烧黑的牙。

　　“徐赫的。”他低声道，“他送小满去泉州那回，我见他戴过。”

　　景长与没接，只望着坑底那滩凝固的血。血里混着碎纸，纸角隐约可见“瑶”字。

　　“殿下，”宇文骁犹豫道，“徐赫他……”

　　“他没死。”景长与忽然开口，声音笃定得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薄冥是大靖的土地，只要他还冠属大靖，他就不敢。”

　　宇文骁愣住，还想再问，忽听远处传来孩童哭声。回头看见小满蹲在焦土上，怀里抱着个焦黑的布偶，布偶头没了，只剩半截身子，绣着歪歪扭扭的“安”字。

　　孩子边哭边喊：“爹……回家……”

　　景长与走过去，蹲下身，用袖子擦掉她脸上的灰。小满抬头，忽然伸手抱住他脖子，哭声闷在他肩窝里，像只受伤的小兽。

　　“回家。”他轻声道，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带你回家。”

　　雾未散尽，焦土深处忽然传来细碎铁链声。宇文骁拔刀护在景长与身前，却见一截被炸断的栈桥木板下，慢慢爬出个人影——徐赫。他左臂齐肘而断，断口用焦黑的布条勒住，布条渗出的血已凝成紫痂；右手却死死攥着半张薄绢，绢角被火舌舔去半边，仅剩的“瑶”字却愈发刺目。

　　小满挣脱景长与，踉跄扑过去，抱住徐赫的腿。徐赫用膝盖抵住她额头，不让她看自己伤口，哑声笑：“叔叔把账册……带回来了。”

　　景长与伸手去扶，指尖触到徐赫背后——那排本该炸碎的药管竟被拆得只剩空壳，引线断口平整，像被人用牙咬断。徐赫低声道：“厌仇想活捉我……他输了半招。”

　　宇文骁在旁忽然倒吸凉气：徐赫断臂的布条内侧，赫然是杜闵寝帐的帐帘，上面用血画着蛇形符号——与薄绢落款那道，分毫不差。

　　景长与眸色骤沉，将薄绢与帐帘一并收进袖中。远处江面忽然亮起一串火把，像游动的鬼眼。宇文骁眯眼辨认：“是谢瑶的私兵。”

　　徐赫用牙咬住薄绢一角，撕下“瑶”字，塞给小满，轻声道：“藏好，这是钥匙。”孩子攥紧血字，懵懂点头。徐赫转向景长与，眼底映着渐亮的晨光：“殿下，薄冥的根……不在水里，在岸上。”

　　景长与解下披风裹住他残臂，声音冷冽如破冰：“那就上岸。”

　　两千铁甲无声转向，枪尖挑起第一缕曦光，像一柄柄刚出鞘的剑，直指东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