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开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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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门，景长与抬眼看向林曲靖，眼中笑意不掩，他将提前斟好的茶水举起，隔空抬向林曲靖。
“林大人请。”
林曲靖头皮不住发麻，一股子狡猾的狐狸味儿，溺的他差点儿窒息。
林曲靖拱手，拒道：“松江府的酒水不比东竭烈，小人一时不察，先前席间略有贪杯，现下腹中正烧的慌。”
“烈酒伤腹伤喉。”景长与满脸殷切，举着茶碗的手纹丝不动，“正好就着淡茶，醒腹解干。”
林曲靖斟酌垂眸，犹豫片刻，躬身抬手接过茶碗，随即仰头一饮而尽。
茶水入喉温热，蔓至肺腑，不算清透，却也温和。
“多谢殿下。”
景长与指尖轻叩桌案，前些日子，松江府的大少爷金榜夺魁一举，也算是名动闽都，只是出于盛孝帝的刻意压抑，以及景九州的一些心思，江南一脉难得孕育出的一颗明珠，硬是被迫蒙了尘。
就这几日观察下来，林曲靖此人，或愚或慧。
景长与道：“既受了天家旨，本殿与林大人也算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祸福与共，生死一线。”
“殿下此言甚是。”林曲靖谄笑答道：“小人自当谨言慎行，来日里还得依靠殿下多多提携。”
“后话了。”景长与道：“林大人，先顾着眼前吧。”
林曲靖喉间酸涩，眼眸微垂，不做言语。
“林曲靖。”
景长与脸上霎时收了笑意，眼里似有一阵凌厉寒风，不再弯弯绕绕，诈破天荒道：“赈灾款在那里？”
林曲靖双手一紧，袖间清风划过脉搏，道：“小人以为，娘娘将批。”
什么意思？
娘娘？
皇后娘娘？
君茹兰？
景长与扣下指尖，寒声道：“你若胡言——”
“小人哪敢。”林曲靖眉间倏然一展，他微微耸肩，说道：“西境的赈灾款，本应是户部的差，君尚书无所作为，小人一介素衣又该如何？又能如何？”
君家是握着户部的笔，可君家背后拴着的是君茹兰！
此次西境赈灾，不谓他，戎靖战火十年间，闽都的救资踏过几次薄冥或是东竭的土地？
其间原委，难道还容得下西境推敲吗？
而今战火终止，薄冥易主，东竭马匪暴乱频发，闽都再不施以安抚，又该是何等后果？
此间种种，陛下明白，君茹兰又怎会不明白？
可君茹兰还是拽住了那根足以撑起大靖的最后一根支柱。
景长与知晓的，他已入局，君茹兰绝不许自己轻易破了她纵横了二十余年的棋局。
景长与就像是一颗刚刚破土的幼苗，在泥土里的时候，周遭只有黑暗，只有缝隙里那点儿微弱的亮光可以汲取，没人注意他，没人在意他。
可当它真的破土而出，长在了所有人的视野里的时候，他就被发现了。
趁他尚未长出羽翼，段不能让他有了长成的机遇。
就为了扼杀一个景长与，竟绝了西境两城的后路……
可是！
“松江府水饶民富。”景长与道：“还不能绕过户部？”
“殿下，小人已竭尽所能。”林曲靖笑的黯然，他声音微哑道：“昨日株洲渴了要松江府弯下腰开渠，今日薄冥饿了要松江府吐出来投喂，只是殿下，世间并无神佛，世间事也并非种种皆能得偿所愿。大靖足有城池三十余座，其中不乏富族贵商，松江府蜗居东南，小族家业不过百年，株洲修渠霸去人头与黄白，再有西境两城一人伸一只手，一人张一张口。”
“您真当松江府的水渠能灌及株洲、滋阳乃至临尧，直入东竭薄冥两城吗？”林曲靖目中血丝欲裂，“只怕水渠尚未修完，这南方水源早已干涸！届时莫说户部，就是将五族家底翻个干净，也解不了这渴！”
松江府地处东南，株洲南部与松江府北方接壤，本为臂膀，却被一条江河分了家，许多年前东祸为乱，为抢占水渠，也曾在株洲建军，是鹰尔行在松江府建修水坝，拦断了东祸的活水源头。
然自去岁起，株洲首府连横，有意同松江府共享源水。
景长与扯了扯衣间暗袖，里面藏着他已经难以察觉的人性，他道：“大靖朝的水，自该流向大靖朝的千家万户。可这水，表面上澄澈无比，内里却也暗藏污垢，怎的？万般水利，偏偏只利林府，这水在松江府停了不过二十余年，偏偏只叫你林家富乐了二十余年，藏在泥沙里的杂质污垢竟能半点没沾染上？”
林曲靖明眸一狠，他猛地上前一步，本想伸手握住案台，却失了力道一掌拍在案上，他道：“好东西我家吃得下，脏东西我家自然也丢的掉！”
这一掌下去，抱着臂的宇文骁眉峰一横，指节咯咯作响，却是不做反应，唇角依旧懒散调笑，眸光却死死盯着林曲靖。
房檐上的蒋熙状也如是。
景长与岿然坐在席间，只微微仰头迎着林曲靖的眸子，倏尔嗤笑道：“那这脏东西被你们丢去了何处？株洲？滋阳？还是临尧？你们一家吃了万户金银，污秽倒是全浇给了别人。如今叫你们吐出来，不乐意了？”
林曲靖拍在案上的指尖泛白，胸前一阵翻涌，他道：“钰王殿下，当年是君宴台不问我家意愿，不论我家生死，把这救命的水和要命的泥全数强行灌入我家腹中的。时过境迁，我家是富庶了，可容小人说句不好听的，管他是株洲还是西境，只配吃我家下水。”
景长与道：“你的意思，是这泥不是你们要的，是别人强行给你的，这水也不是你们要的，也是别人强行给你的，是别人逼你家把泥洒给别人，是别人按着你家的头颅逼你们吸干的整个松江府的血，什么都是别人逼你们的。”
林曲靖撑着眼角不肯退让。
景长与却是毫不留情的扒下林曲靖滑稽自释遮羞的“青衣”，露骨道：“可这天高皇帝远啊，你们不张嘴，鹰尔行还能强行掰开你们的嘴？打碎你们的牙？”
“你……”林曲靖喉间滑动，铁青的的脸在景长与的冷静面前显得色厉内荏，骂的再狠，也不敢真的掀了景长与道桌子。
景长与哼笑一声，抬手间提起整个茶壶，将温热的茶汤浇在了林曲靖的脸上。
“是这样逼你的吗？”景长与道：“可你怎么不喝啊？”
林曲靖目眦欲裂，藏在嘴里的牙都快咬碎了，片刻后，嘴角抽动着从牙缝里挤出了自己声音：“小人，不渴。”
景长与故作震惊：“原来你不渴啊。”
“既然不渴，那你在争什么？”景长与道：“你恨鹰尔行，却更恨自己不是鹰尔行，你恨世道肮脏，却亲手把污秽泼向别人，你渴望千秋功炳，却只敢在松江府的臭水沟里扑腾。”
景长与继续道：“林曲靖，你生着吸血虫的骨，怎么还披着读书人的皮了？”
“嘀嗒——”
茶汤顺着林曲靖的脸颊滑落，一滴不剩。
他没有回话，有些东西，他懒得争辩，也没法争辩。
林曲靖收回手，就着青衣擦干脸庞，手起落间，已神色如常。
“钰王殿下。”林曲靖道：“若我不给这赈灾款，西境会如何？”
景长与默了片刻，道：“十年前，薄冥的一亩地，可以产六石粟，十年后，薄冥的一亩地，可以埋无量骨，再十年后——”
景长与顿了许久，道：“未必会有薄冥了。”
“明白了。”林曲靖重新抬眸，道：“殿下放心，这钱我一定给。”
***
大靖闽都，钰王一事后，盛孝帝重整朝礼，命新科榜眼张醉生任殿中侍御史，监察殿廷礼仪、京城不法。
御史台，本由霍家“主理”，至于张醉生嘛……
霍云明琢磨着，这是要将张醉生彻底按进霍家的门庭咯。
“属下张醉生，见过楠爷。”
霍云明指尖摩挲，抬眼看向台下屈膝者，道：“穿着官家袍子，休要胡言。”
张醉生将头轻微抬起，却不直视霍云明，他毅然望向横在两人之间的几节台阶。
张醉生改口道：“伯父对属下有再造之恩，二公子自然也是属下的恩人，属下自当尊您，敬您。”
霍云明又道：“还在胡言。”
张醉生道：“属下——”
“台殿有别，却共属陛下。”霍云明道：“你我同为大靖办事，乃是同袍。”
张醉生眉间一拧，却淡然答道：“下官明了，大人。”
霍云明抬手作扶，脚下却不向前半步，他展颜道：“跪着做甚，快起身过来坐。”
张醉生撑了一把微微胀麻的腿根，徐徐起身，眼前顿时一阵发白，站定片刻后方才回神。
霍云明好似未见，依旧笑聊道：“好些年未见你，回来了也不叫人同家里讲一声，这些时日做了些什么？”
张醉生提起沾了尘的衣摆，落于案间，依旧垂着眼眸，答道：“下官曾在闽都几年不闻窗外事，实是挂念家中老母，这才别了闽都，这些年来，下官一直伴着老母，去岁以来，老母身子健朗了不少，亦多劝下官，才炳既于人，当有所作为。”
“说的好！”霍云明一拍桌案，称道：“你这般好才华，就该有所作为！”
“报！”
一声嘹亮的男声传来。
霍云明故作恼状，对着来者瞋目道：“慌什么？看不见本官忙着吗？”
“大人赎罪，下官有急事要报！”
霍云明正欲发作，张醉生开口劝慰道：“大人平日里礼法严明，手下之人偶有莽撞，必是有要紧之事，何不听他说完再做处置。”
霍云明思索片刻，按下火气，不耐道：“快说。”
“回大人，府衙有人登堂击鼓鸣冤。”
霍云明冷哼一声，道：“应天府的事儿叫应天府的人去办，滚出去。”
“大人。”来者继续道：“那人状告万春堂！”
万春堂，当年君兮被君瓷丢进的花楼。
霍云明唇角微勾，道：“这样啊，那可怎么办呢？”
“大人。”张醉生起身拱手道：“下官愿前往。”
霍云明长叹道：“这事儿如何的不重要，可莫要坏了规矩啊。”
张醉生垂下的眼眸中精光一闪，他答道：“是，霍大人。”
言闭，张醉生便躬身了出去。
霍云明似笑非笑的望着这人离去的路线，道：“孜影，我们跟着瞧瞧去。”
来者这才抬起头，爽朗笑道：“得嘞！”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