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逾矩》诉余年

56、偏好

　　应天府衙，堂上府尹易深横眉冷目，堂内肃穆威武轰鸣，期间偶闻零星抽泣。

　　“威武——”

　　堂外鼓声未歇，堂内惊堂木已落。

　　易深两道浓眉几乎倒竖，声如洪钟：“堂下何人，所告何事？”

　　跪在最前的女子不过十五六岁，布衣素钗，一张脸却艳得灼人。

　　她叩首，青丝铺地，声音沙哑却倔强：“民女柳绾，状告万春堂逼良为娼、虐杀人命！”

　　一语既出，堂上堂下嗡然。

　　易深眼角余光扫过门外——那里已聚起乌泱泱的看众，雪片似的窃窃私语往堂内钻。

　　“肃静——”

　　易深再拍惊堂木，沉声问：“可有状纸？”

　　柳绾抬头，双手高举过顶，奉上一卷血迹半干的陈纸。

　　易深示意书吏接过。纸一展开，一股腥甜的血味混着墨臭扑面而来。

　　字迹歪斜，却一笔一划剜心刻骨：

　　“万春堂鸨母金三娘，于去岁腊月初八，逼死我姐柳莺，今又囚我于暗室，若非趁夜逃奔，已赴黄泉……”

　　书吏念到一半，眼神飘忽，几欲失声。

　　易深面沉如水：“被告何在？”

　　堂外皂隶回禀：“万春堂金三娘已押至门外候审！”

　　“带上！”

　　金三娘被拖进来时，仍是一身绛红罗裙，金钗步摇乱颤，像一树被雷劈的石榴。

　　她挣开皂隶，扑通跪下，竟先哭喊起冤来： “大人明鉴！这丫头偷了客人金簪，被我训斥几句便怀恨在心，血口喷人！”

　　柳绾猛地直身，目眦欲裂：“我姐尸骨未寒，你还敢狡辩！”

　　金三娘反道：“你姐是自尽！与我何干？”

　　两厢吵嚷，堂上几乎压不住。

　　便在这时，一道清朗男声自门外传来：“大人，下官殿中侍御史张醉生，请旁听此案。”

　　声音不高，却似一盆雪水浇下，堂内霎时一静。

　　易深眉心一跳，抬眼望去——

　　张醉生着青袍、系金带，立于门槛之外，肩头落了几片雪，衬得眉目愈发清冷。

　　他身后半步，霍云明负手而立，嘴角噙笑，像看戏。

　　易深心中咯噔一声，御史台的人怎的来了？

　　谁人不知万春堂背后埋着的是君瓷，此案本就为难，而今霍云明在场，易深更是掣肘

　　按例，府衙审案，御史可“闻风奏事”，却不可越俎代庖，但张醉生不止是御史，更是“霍家”门生。

　　易深只得拱手：“张大人请。”

　　张醉生微一颔首，却不入座，只侧身立于堂角，像一柄未出鞘的剑。

　　霍云明却大方地拣了张椅子坐下，孜影立在他身后，笑眯眯地给主子掸雪。

　　易深收回目光，沉声：“柳绾，你告金三娘逼良为娼、虐杀人命，可有证据？”

　　柳绾咬唇，从怀中摸出一物——

　　一枚断成两截的玉兰花簪，花瓣边缘还沾着干涸的血。

　　“这是我姐断气前攥在手里的！金三娘说这是她偷的，可我姐死的那晚，分明是被金三娘用这簪子戳穿了喉咙！”

　　金三娘脸色骤变，扑上去要夺，被皂隶死死按住。

　　霍云明目光落在那簪子上，眼底微澜。

　　他认得那簪子——

　　霍云明“啧”了一声，用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道：“原是如此。”

　　张醉生未动声色。

　　易深再问：“可有人证？”

　　柳绾指向堂外：“有！万春堂小厮阿旺、厨娘许婆子，他们都瞧见我姐被抬出去时，脖子上插着这簪子！”

　　易深命人传证人。

　　片刻后，一个瘦猴似的少年和一个佝偻老妇被带上堂。

　　阿旺一跪下就抖如筛糠，许婆子却梗着脖子，不等问便喊：“大人！柳莺是自个儿跳的井！金三娘不过骂了她两句，哪成想她那么想不开！”

　　柳绾尖叫：“你撒谎！我姐明明是——”

　　“肃静！”易深一拍案，转向阿旺，“你来说！”

　　阿旺磕头如捣蒜：“小、小的是看见金三娘拿簪子戳了柳莺姐姐……可、可金三娘说，要是小的乱讲，就割了小的小雀儿喂狗……”

　　堂外百姓哗然。

　　金三娘嘶声：“小畜生！你收了柳绾多少银子！”

　　阿旺抖得更厉害。

　　张醉生忽然开口，声音清冽：“大人，下官可否问两句？”

　　易深只得点头。

　　张醉生走到阿旺面前，蹲下，与他平视：“你瞧见金三娘动手时，是几时？”

　　阿旺愣住：“几时？”

　　“可闻更鼓声？可闻梆子响？”

　　“有、有！打更的刚敲过三更……”

　　张醉生点头，又转向许婆子：“你呢？你听见金三娘骂柳莺，是几时？”

　　许婆子眼神闪烁：“就、就三更前后……”

　　张醉生微微一笑：“三更？可我记得，万春堂后院那口井，离厨房隔着两重院墙。三更天，许婆子不该在厨房烧水么？怎听得见骂声？”

　　许婆子一噎，脸色青白。

　　金三娘像抓住救命稻草：“大人！这婆子老耳背！她听岔了！”

　　张醉生却不理她，只对易深拱手：“大人，下官以为，此案疑点颇多。柳莺之死，究竟是自尽还是他杀，尚需仵作验尸、勘查现场。”

　　易深会意，当即命仵作前往万春堂验尸，又令衙役封锁后院。

　　金三娘终于慌了，膝行几步，抱住易深靴筒：“大人！柳莺的尸身早已下葬！如何验得！”

　　柳绾凄然一笑：“金三娘，你怕我姐夜里来找你，连棺材板都钉了三层，可你别忘了——”

　　她从袖中摸出一把钥匙，“我姐的坟，是我亲手挖的！”

　　堂外一阵倒吸凉气。

　　霍云明“噗嗤”笑出声，对孜影道：“这丫头有意思。”

　　孜影低声：“楠公子，要不要插一手？”

　　霍云明摩挲着腰间铜钱，眸光闪了闪：“不必，先看张醉生怎么唱。”

　　张醉生此刻已退至堂角，仿佛又成了旁观者。

　　易深却知，今日之事，已非区区府衙能了。

　　他深吸一口气，道：“仵作何在？”

　　仵作上前：“小的在！”

　　“即刻随柳绾开棺验尸！”

　　“是！”

　　金三娘瘫软在地，妆容糊成一团，像被雨水打烂的牡丹。

　　霍云明忽然起身，掸了掸衣摆，笑道：“易大人忙着，我就不打扰了。”

　　临行前，霍云明意味深长地望向张醉生，“张大人，今日这一刀，是剁蛇尾，还是斩蛇头，你可得想好了。”

　　张醉生垂眸，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蛇无头不行。但蛇头若藏得太深，先剁尾，也未尝不可。”

　　霍云明不语，扬长而去。

　　雪，又下了起来。

　　堂外百姓未散，反而越聚越多。

　　有人低声议论：“听说万春堂背后是……”

　　“嘘！不要命了！”

　　霍云明立于雪中，肩头积雪已厚，他却不觉冷，他闭眼，又睁开。

　　雪色映着堂前“明镜高悬”的匾额，刺得人眼眶生疼。

　　——万春堂。

　　——君瓷。

　　——君家。

　　——以及，那个从未露面的“蛇头”。

　　他抬脚，踏入雪中。

　　仵作已备车马。

　　柳绾站在车前，小脸冻得通红，却挺直脊背，像一株不肯弯腰的芦苇。

　　张醉生走过去，解下自己的斗篷，搭在她肩上。

　　柳绾愕然抬头。

　　张醉生淡淡道：“走吧。去把你姐姐，带回家。”

　　车轮碾过积雪，吱呀作响。

　　远处，霍云明立于巷口，望着马车渐行渐远，轻声道：“孜影，你说，他真敢挖到底么？”

　　孜影思索片刻，答：“君瓷当年将小野种丢进万春楼没做遮拦，恨不得大肆宣扬，知道这事儿的人自然也就不在少数。只是君瓷与这万春楼之间——也不好说，张醉生若不是疯的，便应知道，该留一线才是。”

　　“那还是疯点好。”霍云明笑道：“疯狗，才咬得死人。”

　　雪，越下越大。

　　掩埋了车辙，也掩埋了——

　　或即将掩埋的，那些见不得光的，白骨与冤魂。

　　霍云明扯了扯衣角，掸去一身风雪。

　　“走吧，去见见君瓷。”

　　雪片斜斜落下，应天府衙前的石狮很快披了层白。

　　马蹄踏碎雪泥，一路往城西。

　　门楣古雅，楠木为骨，金匾瘦金“君府”二字。双龙浮雕，黑曜点睛。斗拱三层，青绿山水藏拱眼，风铃响玉。

　　霍云明道：“真是比三年前更耀眼了。”

　　门房远远望见霍家徽记，慌不迭开了侧门。

　　偏厅里火盆烧得旺，君瓷着一袭月白道袍，手执银剪，正慢条斯理地修一株腊梅。见霍云明进来，他也不起身，只抬了抬眼：“稀客。”

　　霍云明解了狐裘往椅背一扔，笑得温雅：“这天啊，分明过了最冷的时候，还是雪落不停，我散值路过，惹了一身寒气，特来玉谢这里讨杯热茶，可玉谢莫要嫌我。”

　　君瓷剪下一枝斜丫，左右打量，“啧”了一声，道：“往日里请你喝茶，你总是推三阻四的，今日是有多冷啊，逼得你亲自跑一趟。”

　　霍云明不答，抬手接过小厮奉上的热茶，低头轻嗅，道：“大红袍里兑雪梨酒，玉谢会享福。”

　　君瓷放下银剪，声音低冷：“茶也上了，说吧，何事登门？”

　　霍云明抬眼，笑意微敛：“方才手下之人来报，万春堂死了人。”

　　君瓷摆弄着剪下的枝丫，道：“万春堂死了人，关御史台什么事？”

　　霍云明放下茶盏，轻叹一声道：“我也是说，万春楼死了人，应天府顺手办了也就是了，何必大费周章的告了御史台。我这左思右想也不得缘故，正巧那张醉生请着去旁听，我便也去瞧了瞧。”

　　“这一瞧，还真瞧出了点有趣的。”霍云明笑道：“早些年上元节，我记着玉谢拍了只上乘玉料打制的兰花簪子，那簪子玉谢可还留着？”

　　君瓷神色自若，寡淡道：“丢了好些时日了，早找不见了。”

　　霍云明道：“巧了不是，就在那原告娘子手中，玉谢可是先前丢在那处了？”

　　君瓷瞳孔微变，不等他反应，霍云明又道：“不对，君老爷子那般严厉，怎会丢在那种腌臜地，应是随手放在某处，遭府中人窃了流通出去。”

　　霍云明“啧”了一声，惋惜道：“可惜了那簪子，何等好玉啊。”

　　自先前猎淄节，君瓷替君兮挡了君茹兰起霍云明便觉得怪异，君瓷既那般厌恶这个老爷子与偏房弟媳所出的小杂种，又何必多此一举，多糟心呐。

　　人心都是肉长的，今日瞧见那簪子，霍云明倒是琢磨出了点滋味儿来了，虽然说荒诞了些，却不无道理。

　　这一家子，原是祖传偏好这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