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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八章 故人落魄至,旧梦扰清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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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寒风卷着碎雪,像无数把细小的冰刃,刮在脸上又疼又麻。吴八公子缩在清溪村土地庙的破屋檐下,冻得青紫的手指死死攥着半块发黑的麦饼,那是今早从村头王婆家乞讨来的——王婆看他虽衣衫褴褛,眉眼间却残存着几分斯文,才从灶台上捡了块剩饼递给他,否则他今日怕是要空着肚子挨过这寒天。麦饼硬得能硌碎牙,他却舍不得大口吞咽,一点点撕着塞进嘴里,混着唾液艰难下咽,喉咙里干涩得像是要冒烟。
谁能想到,半年前的他还是临安城里风光无限的吴八公子。父亲吴中丞官拜从三品,府邸坐落在临安最繁华的朱雀大街,占地百亩,亭台楼阁连绵不绝,后花园里引了活水,种着四季常开的奇花异草。那时的他,身着云锦绫罗,腰佩和田美玉,出门乘的是四匹骏马拉的马车,身边跟着两个小厮、三个仆妇,前呼后拥,好不气派。临安城里的秦楼楚馆,他是常客,花魁们见了他要躬身行礼,奉上好茶;权贵子弟们以与他结交为荣,宴饮聚会,他永远是上座。可这一切,都随着父亲贪墨案发,在一夜之间化为了泡影。
那日清晨,天还未亮,雄鸡刚啼过第一声,府衙的捕快便如狼似虎地踹开了吴府朱漆大门。“奉旨抄家!凡吴府上下人等,一律不许擅动!”冰冷的喊声划破了府邸的宁静,也击碎了他二十年来的富贵梦。他从暖阁的锦被中惊醒,只见火光摇曳,刀剑出鞘的寒光映得人胆战心惊。父亲被铁链锁走时,面色惨白如纸,胡须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嘴里反复念叨着“臣冤枉”,却终究抵不过铁证如山。母亲哭得晕厥过去,醒来后便一病不起,在流放途中没撑过半月,就撒手人寰。家中的金银珠宝、古籍字画被一车车拉走,昔日擦拭得锃亮的梁柱积了灰尘,热闹的庭院变得空荡萧条,只剩下断壁残垣间呜咽的风声。
他成了罪臣之子,昔日的亲友避之不及,甚至有人落井下石,向官府举报他的行踪。为了活命,他乔装成乞丐,一路向南逃窜。逃亡路上,他吃过树皮草根,喝过浑浊的河水,被野狗追过,被地痞打过,身上的绫罗绸缎早已在辗转流离中磨得破烂不堪,露出的肌肤上满是冻疮和伤痕。脚上的靴子也只剩一只,另一只脚裹着破旧的布条,在雪地里留下深浅不一、歪歪扭扭的脚印。曾经的骄傲与尊严,在生存的压力下被碾得粉碎,只剩下满心的屈辱与不甘。他无数次在寒夜里蜷缩在破庙角落,望着天边的残月,想着若是能重回往日富贵,哪怕舍弃一切也愿意。
这天,他在清溪村的村口乞讨时,冻得几乎失去知觉,靠着墙根缓气。无意间听到两个提着竹篮的村妇闲聊,话语像一道惊雷,炸响在他混沌的脑海里。“听说油坊的秦娘子,以前是临安城里的人呢,叫什么瑶琴,长得可俊了,皮肤白得像雪似的。”“可不是嘛,秦三郎真是好福气,前年山洪冲毁了瑶琴姑娘的住处,三郎救了她,后来两人就成了亲。听说秦娘子以前在大户人家待过,琴棋书画都懂,怎么会来咱们这小村子受苦?”
“瑶琴”二字如同一簇星火,瞬间点燃了他濒临熄灭的希望。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瑶琴,他怎么会忘记这个名字。那是三年前,他在临安最有名的风月场所“烟雨阁”遇见的女子。彼时的瑶琴,虽身陷风尘,却有着出水芙蓉般的容貌和清冷孤傲的气质,像一株遗世独立的白莲,在脂粉堆里格格不入。她弹得一手好琴,一曲《平沙落雁》听得他如痴如醉。他对她一见倾心,当即掷下千两白银为她赎身,安置在城外的别院“静尘轩”。
他待她不薄,锦衣玉食,珠宝首饰从不吝啬,请了最好的嬷嬷教她礼仪,甚至为她寻来孤本古籍供她研读。他原以为,这般用心,总能打动她的心。可瑶琴对他始终是淡淡的,不远不近,带着一种疏离感。她会为他抚琴,却从不在琴声中流露半分情意;她会接受他送的礼物,却从未对他展露过真正的笑容。他那时只当是女子矜持,或是过往经历让她难以敞开心扉,想着来日方长,总能焐热她的心。却没想到,父亲案发,他自顾不暇,仓皇逃亡之际,竟忘了安排瑶琴的后路,只当她早已另寻归宿,或是被抄家的官差带走,再也无缘相见。
却没想到,她竟会在这偏远的清溪村。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有惊喜,有不甘,更有一丝隐秘的希冀。如今他落魄至此,若能找到瑶琴,凭着昔日的情分,或许她能接济他,甚至……他不敢再往下想,只觉得这是他绝境中的一线生机。他挣扎着站起身,不顾双腿的麻木,朝着村妇口中的油坊方向踉跄而去。
清溪村不大,一条清溪穿村而过,溪水结着薄冰,岸边的杨柳枝光秃秃的,在寒风中摇曳,像是在诉说着冬日的萧瑟。油坊就坐落在清溪旁,远远便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菜籽油香,混合着柴火的烟火气,在冷空气中弥漫开来。走近了,只见一间简陋的土坯房,房檐下挂着几串晾晒的干辣椒和金黄的玉米,门口堆放着一些饱满的油菜籽,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的汉子正推着石碾,动作沉稳有力,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在寒风中很快凝成了白霜。
吴八公子的心跳不由得加快,像是要跳出胸腔。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整理一下身上破烂不堪的衣衫,可那衣衫早已被撕裂多处,沾满了泥土和污渍,怎么也整理不出半分体面。他抬手抹了把脸,蹭掉了些许污垢,露出了底下苍白却依旧能看出昔日轮廓的面容。他探头往油坊里望去,只见一个女子正站在灶台边忙碌着,她穿着一身荆钗布裙,深蓝色的粗布衣裙洗得有些发白,边角处甚至打着两个整齐的补丁,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着,没有任何珠翠装饰。
可即便如此,那熟悉的轮廓和清丽的容颜,依旧让吴八公子一眼就认出了她——正是瑶琴。半年未见,瑶琴褪去了昔日的风尘气息,多了几分农家妇人的温婉与恬静。她的皮肤依旧白皙,只是脸颊上带着一抹健康的红晕,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笑意,专注地往灶膛里添着柴火,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将她眼角的细纹都衬得温柔起来。这般岁月静好的模样,与他记忆中那个清冷孤傲、眉宇间总带着一丝忧郁的女子判若两人,却又同样动人心魄。
吴八公子的鼻子一酸,积压在心中许久的委屈、苦楚、不甘瞬间如决堤的洪水般爆发。他再也顾不上体面,跌跌撞撞地冲进油坊,脚下的布条松开,露出的脚掌踩在冰冷的泥地上,冻得他一个激灵,却也顾不上了。他扑通一声跪倒在瑶琴面前,膝盖重重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哽咽着喊道:“瑶琴,是我,我是吴彦啊!你还记得我吗?”
瑶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手中的柴火掉落在地上,火星溅到她的裙摆上,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伸手拍灭了火星。她定睛一看,眼前这个衣衫褴褛、形容枯槁、头发纠结如枯草的乞丐,竟然真的是昔日那个锦衣玉食、意气风发的吴八公子。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眉头微微蹙起,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只是淡淡地说道:“公子何事?这般模样,倒是让我认不出了。”
“瑶琴,你可算见着你了!”吴八公子一把抓住瑶琴的衣袖,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衣袖里。泪水混合着脸上的污垢往下淌,在脸颊上冲出两道深色的痕迹,“你知道我这半年是怎么过的吗?父亲被革职抄家,母亲受不住打击一病不起,在流放路上就去了!家里的一切都没了,房产、田地、珠宝,全被抄没了!我从临安一路逃到这里,被人追杀,被人打骂,吃尽了苦头,受尽了白眼,有时候甚至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只能靠乞讨为生!若不是偶然听到你的消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或许早就冻饿而死在哪个破庙里了!”
他声泪俱下,将自己的遭遇一股脑地倾诉出来,语气中充满了委屈与不甘,还有一丝刻意放大的凄惨。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着瑶琴的神色,希望能从她脸上看到同情、心疼,哪怕是一丝不忍也好。“想当初,我对你何等看重,为你赎身,给你锦衣玉食,静尘轩里的一切,都是按你喜欢的样式布置的,那些珠宝首饰,哪一件不是价值连城?我虽不敢说倾其所有,却也是真心待你。如今我落难至此,走投无路,唯有你能帮我了!”
瑶琴轻轻抽回自己的衣袖,往后退了一步,与他保持着距离。她看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男人,心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昔日在临安,她本是书香门第的女儿,父亲是个小吏,却因不肯同流合污,被吴彦的父亲罗织罪名陷害,含冤而死。家道中落,她被卖入烟雨阁,身不由己。吴彦为她赎身,于她而言,不过是从一个牢笼换到了另一个牢笼。他给予的锦衣玉食,在她看来,不过是施恩者的施舍;他所谓的“真心待她”,不过是占有欲作祟。她对他,从未有过半分男女之情,当初留在静尘轩,不过是身不由己,只想寻一个安稳的角落,暂时避世。
“公子请起。”瑶琴的声音平静而疏离,像冬日的清溪,不起一丝波澜,“昔日你对我的照拂,我感念在心。若不是你为我赎身,我或许还在烟雨阁受苦。但我对你,从未有过男女之情,当初留在你身边,不过是身不由己,并非真心。”
吴八公子愣住了,他没想到瑶琴会如此直白地拒绝他。他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眼眶通红,语气带着一丝哀求:“瑶琴,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好,或许是我太过急躁,没能打动你。但你看我如今这般模样,难道你就忍心见死不救吗?只要你愿意随我离开,等他日我东山再起,必定百倍补偿你,让你重回往日的富贵,穿金戴银,衣食无忧,比在静尘轩时过得更好!我会给你建一座更大的宅院,让你成为人人敬仰的吴夫人,再也不用过这种粗茶淡饭的苦日子!”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东山再起的那一天。他想起父亲昔日的门生故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