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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清溪拒旧 他越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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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东山再起的那一天。他想起父亲昔日的权势,想起自己挥金如土的岁月,那些记忆像毒药一样侵蚀着他的理智。“我父亲虽已革职,但昔日的门生故吏遍布各地,只要我能找到机会,必定能重振家门!到时候,你就是我的正妻,执掌中馈,享不尽的荣华富贵,难道你真的愿意放弃这样的机会,一辈子困在这穷乡僻壤,做个围着灶台打转的农妇吗?”
吴彦的话像针一样扎在空气里,油坊内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瑶琴脸上的柔和笑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坚定。她看着眼前这个被富贵迷了心窍的男人,心中最后一丝对往日照拂的感念也烟消云散。
“公子,你口中的荣华富贵,于我而言,不过是镜花水月,甚至是饮鸩止渴。”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可知道,我为何会身陷烟雨阁?为何对你的‘恩宠’始终疏离?”
吴彦愣住了,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在他看来,风尘女子多是爱慕虚荣,瑶琴不过是比旁人多了几分清高罢了。他茫然地摇了摇头,眼中带着一丝不解。
“因为我的父亲,就是被你父亲吴中丞罗织罪名,含冤而死的!”瑶琴的声音微微颤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却更多的是释然,“我本是书香门第的女儿,父亲官至县丞,清廉正直,却因不肯附和你父亲的贪墨之举,被他捏造证据,说他通敌叛国,最终斩于闹市!家道中落,我被官差变卖,辗转流入烟雨阁,受尽了屈辱。”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锐利地看向吴彦:“你为我赎身,或许是一时兴起,或许是怜悯,可你从未问过我为何会在那里,从未想过我心中的伤痛。你给予我的锦衣玉食,是用我父亲的鲜血换来的!我住在静尘轩的每一天,都如坐针毡,那些珠宝首饰在我眼中,不过是枷锁和嘲讽!”
吴彦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脸上的泪水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从未想过,自己引以为傲的“善举”,背后竟藏着这样的血海深仇。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瑶琴的恩人,却没想到,自己才是那个间接伤害她的人。
“秦郎救我的时候,我因为种种原因已经跳进了冰冷的河水里,如果不是他我早已经变成河里的亡魂,他开导我,带我调理身子,不离不弃的陪在我身边,我早已经认定了他。”瑶琴的目光转向秦三郎,语气瞬间柔和下来,带着浓浓的暖意,“他知道我喜欢读书,便省吃俭用,为我买来残破的古籍;他知道我怕打雷,便在雨夜守在我房外,轻声安慰我。在这里,我不用伪装,不用讨好,不用活在别人的眼光里,我只是瑶琴,是秦三郎的妻子。”
秦三郎走上前,轻轻握住瑶琴的手,眼神坚定地看向吴彦:“吴公子,瑶琴的过往,她以前不愿多说,我便从未多问。但我知道,她跟着我,日子虽然清贫,却过得舒心自在。你口中的富贵,不是她想要的,也不是我能给的,但我能给她安稳,给她尊重,给她不离不弃的陪伴。”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递到吴彦面前:“这里有一些碎银和干粮,是我们夫妻的一点心意,公子拿去吧,也算报答你昔日对瑶琴的照拂。但还请公子日后莫要再来打扰我们的生活,瑶琴她经不起再一次的折腾了。”
吴彦看着那个布包,又看了看瑶琴和秦三郎紧握的双手,心中五味杂陈。屈辱、不甘、愧疚、绝望,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吞噬。他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以为金钱和权势能换来一切,却没想到,自己最看不起的粗茶淡饭、平凡生活,竟是别人心中最珍贵的幸福。
他猛地推开秦三郎的手,布包掉在地上,碎银滚了出来,反射着冰冷的光。“我不需要你的施舍!”他嘶吼着,声音嘶哑,“瑶琴,你会后悔的!你等着,我一定会东山再起,到时候,我会让你看看,你今天的选择是多么愚蠢!”
瑶琴淡淡地看着他,眼神中没有丝毫动摇:“公子,路是自己选的,我从不后悔。祝你安好,也愿你日后能明白,真正的幸福,从来都与富贵无关。”
吴彦看着她平静的眼神,心中最后一丝挣扎也消失了。他知道,自己彻底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他再也没有脸面留在这里,转身踉跄着冲出了油坊。
寒风裹挟着雪花,狠狠地砸在他的身上。他漫无目的地在雪地里奔跑,脚下的伤口被冰雪刺激得钻心疼痛,却远不及心中的痛楚。他跑过清溪,跑过村头,跑过那座破落的土地庙,直到再也跑不动了,才瘫倒在雪地里。
雪花落在他的脸上,融化成水,冰冷刺骨。他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想起了父亲被带走时的模样,想起了母亲临终前的嘱托,想起了瑶琴眼中的幸福与坚定。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追求的荣华富贵,不过是一场空梦。父亲的贪墨,毁了自己,也毁了整个家;而自己所谓的“东山再起”,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他蜷缩在雪地里,身体越来越冷,意识也渐渐模糊。迷迷糊糊中,他仿佛看到了瑶琴在静尘轩抚琴的模样,看到了秦三郎为她添柴的身影,看到了清溪村那温暖的烟火气。他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容,或许,瑶琴说得对,真正的幸福,从来都与富贵无关。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脚步声传来。一个路过的樵夫发现了雪地里的吴彦,见他还有一丝气息,便将他救回了家中。
而清溪村的油坊里,秦三郎默默捡起地上的碎银,将布包重新包好,递给瑶琴:“娘子,别往心里去,他只是一时想不开。”
瑶琴接过布包,轻轻摇了摇头,眼中带着一丝释然:“我没事,秦郎。过去的事情,终于可以彻底放下了。”
秦三郎握紧她的手,温柔地说:“以后,我们只会越来越好。”
灶膛里的火光依旧温暖,菜籽油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窗外的雪还在下着,却再也冻不透油坊里的温暖。瑶琴看着身边的丈夫,脸上露出了恬静而幸福的笑容。她知道,这平凡的日子,这和睦的家庭,才是她真正想要的归宿,是她此生最美的幸福。
日子一天天过去,吴彦再也没有出现过。有人说,他被樵夫救醒后,离开了清溪村,不知去向;也有人说,他看透了世事,出家为僧,青灯古佛伴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