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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双亲染微恙,孝行感乡邻 秋风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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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卷着桐叶掠过青石巷,给江南的小镇镀上了一层清寒。秦重推开油坊的木门时,晨露还凝在门框的雕花上,晶莹剔透,却带着刺人的凉。他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正要转身去后院劈柴,就听见正屋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紧接着是母亲虚弱的呻吟。心头猛地一沉,他快步跨进屋里,只见父亲歪在床头,脸色蜡黄如枯槁的秋叶,母亲则蜷缩在另一侧,眉头拧成了疙瘩,呼吸急促得像是拉风箱。
“爹,娘,你们怎么了?”秦重声音发颤,伸手去探父亲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他指尖一颤。母亲勉强睁开眼,嘴唇翕动着:“没……没事,许是昨夜着了凉。”可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她胸口起伏,眼角沁出了泪。秦重哪里还敢耽搁,转身就要去请郎中,却撞见瑶琴端着一盆温水从门外进来,鬓角沾着细密的汗珠,青色的布裙被晨露打湿了一角。
“我已经让人去请王郎中了。”瑶琴的声音温和却沉稳,伸手扶住秦重慌乱的胳膊,“你别急,先照看爹娘,油坊那边我去跟张大叔说一声,让他先帮忙照看半日。”她说话间,已经将毛巾浸在温水里,拧干后轻轻敷在秦父的额头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易碎的瓷器。秦重望着她眼底的红血丝,才想起昨夜她就说过母亲有些畏寒,夜里起来添了好几次被褥,想来是一夜未眠。
王郎中赶来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屋檐上。他给老两口诊了脉,捋着胡须叹了口气:“操劳过度,气血亏虚,加之受了秋寒,得好生静养,切不可再劳累了。”他开了方子,叮嘱要以清淡滋补为主,不可沾油腻荤腥。秦重接过方子,只觉得肩头沉甸甸的,油坊的生意刚有起色,茶摊也离不开人,如今父母病倒,家里的重担一下子压得他喘不过气。
瑶琴送王郎中出门时,悄悄问了些调理的法子,回来时见秦重对着方子发愣,便轻声道:“你放心去打理油坊和茶摊,爹娘这里有我。”她说话时,眼神坚定,没有半分犹豫。秦重望着她,喉头哽咽,想说些什么,却被瑶琴推着往外走:“快去把药抓回来,我这就去给爹娘擦洗身子,换身干净衣裳。”
秦重走后,瑶琴便开始忙碌起来。她先烧了一锅热水,倒进铜盆里,又找来柔软的细布,小心翼翼地给秦母擦身。秦母身子虚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瑶琴便半扶着她,动作轻柔得生怕弄疼了她。擦到后背时,见老人背上因常年劳作起了一层厚厚的茧子,还有几处旧伤的疤痕,瑶琴鼻头一酸,手上的动作愈发轻柔。秦父躺在一旁,看着儿媳忙前忙后,脸上满是愧疚:“瑶琴,委屈你了,本该是我们照料你,如今反倒要你受累。”
“爹说的哪里话。”瑶琴拿起干净的衣裳给秦母换上,声音温和如春日的暖阳,“您和娘为这个家操劳了一辈子,如今该是我们尽孝的时候了。再说,照顾爹娘是我分内的事,何来委屈之说。”她给秦父擦手时,发现他的指甲缝里还嵌着油坊的油渍,便找来细针,一点一点地挑干净,再用温水反复擦洗。自始至终,她没有半分嫌弃,脸上始终带着平和的笑意。
煎药是个细致活,瑶琴不敢有丝毫马虎。她按照郎中的嘱咐,将药材分门别类地整理好,用清水浸泡了足够的时辰,再放进砂锅里,加了适量的泉水,用文火慢慢熬煮。药香袅袅升起,弥漫在小小的屋子里,带着苦涩的味道,却也透着一股安心的气息。她守在灶台边,时不时地搅动一下药汁,眼神专注,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也只是抬手随意擦了擦。
第一碗药熬好后,瑶琴先尝了尝温度,觉得不烫了,才端到秦母床边。秦母闻着药味就皱起了眉,瑶琴便柔声哄着:“娘,良药苦口利于病,您喝了药,身子才能快点好起来。”她扶起秦母,用小勺舀起药汁,一点点喂进她嘴里,每喂一口,就递上一块早已备好的冰糖。秦母顺从地喝着,看着儿媳耐心的模样,眼眶不由得红了,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滴在衣襟上。
照顾完两位老人喝药,瑶琴才有片刻的喘息。她走到院子里,望着墙角自家种的青菜,叶片上还挂着晨露,绿油油的透着生机。想起郎中说要清淡滋补,她心里有了主意。转身进了厨房,她从油缸里舀出一勺自家菜籽榨的油,油色清亮,带着淡淡的菜籽香。又从菜地里摘了新鲜的菠菜、荠菜,还有刚成熟的山药,这些都是润肺养胃的好食材。
她将山药去皮,切成细细的丁,菠菜和荠菜焯水后切碎,再打了两个鸡蛋,搅拌均匀。锅里倒少许菜籽油,油热后倒入蛋液,炒成嫩嫩的蛋花,再加入切好的山药丁和蔬菜碎,翻炒几下,加入适量的清水烧开,最后撒上少许盐调味,一碗清香扑鼻的山药蔬菜蛋花汤就做好了。她又蒸了软糯的小米粥,搭配着清炒的时蔬,都是些容易消化又滋补的吃食。
端到屋里时,秦父秦母已经醒了过来,闻到饭菜的香味,肚子不由得咕咕叫了起来。瑶琴笑着将小米粥盛到碗里,吹凉了才递给秦母:“娘,您先喝点粥垫垫肚子,这汤里放了山药,能养胃。”秦母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的软糯混合着蔬菜的清香,顺着喉咙滑下,胃里暖暖的,舒服了不少。秦父也拿起筷子,尝了一口清炒时蔬,脆嫩爽口,没有丝毫油腻,不由得点了点头:“瑶琴的手艺真好。”
瑶琴坐在一旁,看着公婆吃得香,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这些日子,她几乎是衣不解带地守在公婆床边,夜里只要听到一点动静,就立刻起身查看。有时秦母夜里咳嗽,她就守在床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直到她睡着。秦父夜里口渴,她就提前备好温水,放在床头,方便他随时饮用。累了,她就趴在床边眯一会儿,醒来后又继续忙碌,眼里布满了红血丝,却从未有过一句怨言。
秦重每天天不亮就去油坊,将菜籽倒进榨油机,伴随着机器的轰鸣声,金黄的菜籽油缓缓流出。他一边盯着油坊的进度,一边心里记挂着家里的父母,时不时地就要往家里跑一趟。中午时分,他会抽空回茶摊,招呼前来喝茶的客人,手脚麻利地沏茶、倒水,眉宇间却难掩疲惫。等到傍晚收摊,他第一时间就往家里赶,换下瑶琴,让她去休息。
“你累了一天了,快去洗个澡,吃点东西。”秦重接过瑶琴手里的毛巾,轻声说道。瑶琴摇摇头,笑着说:“我不累,你快去看看爹娘,今天他们精神好多了,还念叨你呢。”秦重走进屋里,握着父母的手,跟他们说着油坊和茶摊的趣事,逗他们开心。瑶琴则在厨房里忙碌着晚餐,依旧是清淡滋补的药膳,她知道公婆的身体还需要慢慢调理。
日子一天天过去,瑶琴的孝顺渐渐传到了乡邻的耳朵里。起初,还有人私下议论,说她曾是花魁,怕是吃不了苦,照顾老人不过是做做样子。可当有人亲眼看到她大半夜冒着寒风去请郎中,看到她耐心地给公婆擦身换衣,看到她每天变着花样做药膳,那些议论声渐渐消失了。
住在隔壁的张婶,是个热心肠的人。她看着瑶琴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心里十分不忍,便主动找上门来:“瑶琴,你看你每天这么辛苦,我闲着也是闲着,往后我来帮你照看公婆,你也能歇歇。”说着,就拿起扫帚开始打扫院子。李嫂也提着一篮鸡蛋来了:“这是我家鸡刚下的蛋,给你公婆补补身子。”村里的其他妇人也纷纷效仿,有的送来了自家种的蔬菜,有的送来米和面,还有的主动帮着照看油坊和茶摊,让秦重能有更多的时间陪伴父母。
这天午后,阳光正好,瑶琴正坐在院子里给秦母缝补衣裳,张婶和几个妇人凑了过来,看着她娴熟的针线活,不由得赞叹道:“瑶琴,你真是个好媳妇。我们这些做亲生女儿的,都未必能做到你这个份上。”张婶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以前我还听人说你是花魁,心里还犯嘀咕,如今看来,那些传言真是害人不浅。你这样的媳妇,打着灯笼都难找啊!”
瑶琴放下针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张婶,您过奖了。照顾公婆是应该的,再说乡邻们这么帮衬我们,我心里感激还来不及呢。”正说着,屋里传来秦父的声音,瑶琴立刻起身进屋,只见秦父指着窗外,脸上带着笑意:“你看,外面的菊花开了,真好看。”瑶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院子角落的菊花确实开了,金黄的花瓣在阳光下绽放,透着勃勃生机。
她扶着秦父慢慢走到院子里,秦母也被秦重扶了出来,一家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晒着温暖的阳光,聊着家常。乡邻们也围了过来,有的陪着老人说话,有的帮着瑶琴择菜,欢声笑语回荡在小小的院子里,驱散了秋日的寒意。秦重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暖暖的,他感激瑶琴的付出,也感激乡邻们的帮助。若不是瑶琴,他真不知道该如何熬过这段艰难的日子;若不是乡邻们的帮衬,他也无法兼顾家里和生意。
日子渐渐有了起色,秦父秦母的身体一天天好转,已经能自己下床走动了。瑶琴依旧每天精心照料着他们的饮食起居,丝毫不敢懈怠。秦重的油坊和茶摊生意也越来越红火,他打算等父母完全康复后,就带着瑶琴去城里添置些新物件,好好补偿她这些日子的辛苦。
这天晚上,秦重收摊回来,看到瑶琴正坐在灯下给公婆缝制过冬的棉衣。灯光下,她的侧脸柔和而美丽,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秦重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抱住她:“瑶琴,辛苦你了。”瑶琴身子一僵,随即放松下来,转过身看着他,眼里满是温柔:“跟我还说这些干什么。”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夜晚的宁静。秦重皱了皱眉,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子,衣着光鲜,神色慌张,看到秦重,急切地问道:“请问这里是秦重家吗?瑶琴姑娘在不在?”秦重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看了看身后的瑶琴,又看了看眼前的陌生男子,缓缓点了点头:“她在,请问你找她有什么事?”
中年男子推开秦重,快步走进屋里,目光落在瑶琴身上,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瑶琴姑娘,出事了……”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瑶琴打断了,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握着针线的手微微颤抖起来。秦重立刻挡在瑶琴身前,警惕地看着中年男子:“你到底是谁?有话好好说!”
中年男子深吸一口气,稳定了一下情绪,缓缓说道:“我是苏州城里万花楼的老鸨派来的,当年你从万花楼赎身,老鸨并未收齐赎金,如今她派人来催了,说若是三日之内凑不齐剩余的五百两银子,就要把你带回万花楼……”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让秦重和瑶琴都愣住了。秦重脸色铁青,握着拳头,怒声说道:“胡说!当年我明明已经把赎金交齐了,怎么会还有剩余?”中年男子摇了摇头:“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只是奉命前来传话。三日之后,他们就会来这里带人,你们好自为之。”说完,中年男子转身就走,留下秦重和瑶琴站在屋里,面面相觑。
灯光摇曳,映着两人苍白的脸庞。秦重紧紧握住瑶琴的手,声音坚定:“瑶琴,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他们把你带走的。就算是砸锅卖铁,我也会凑齐五百两银子。”瑶琴看着他,眼里含着泪水,却点了点头:“我相信你。”可她心里清楚,五百两银子对于他们这个普通的家庭来说,无疑是一个天文数字。油坊和茶摊的生意虽然红火,但想要在三日之内凑齐五百两银子,简直是难如登天。
窗外的秋风又起,吹得窗户纸哗哗作响,带着刺骨的寒意。秦重和瑶琴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里看到了担忧。三日的时间转瞬即逝,他们该如何凑齐这笔巨额赎金?那些要来带人的人,又会是什么模样?一场新的危机,正悄然向他们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