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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巧手制茶,香飘十里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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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风裹着清溪村独有的湿润气息,漫过村口的老槐树,拂过油坊吱呀作响的木窗,也吹起了瑶琴鬓边的一缕碎发。她蹲在油坊西侧的空地上,指尖捻着一片刚采摘的茉莉花瓣,鼻尖萦绕着两种截然不同的香气——一种是油坊里新榨的菜籽油醇厚的浓香,另一种是自家园子里茉莉清甜的芬芳。两种香气交织缠绕,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和谐,让瑶琴的心头蓦地一亮。
自从嫁到清溪村,瑶琴的日子过得算不上宽裕。丈夫辛瑶常年在外跑货卖油,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家里的几亩薄田,靠着她一个人操持,勉强够糊口。村里的妇人私下里总爱嚼舌根,说她是“青楼里出来的女人,怕是耐不住清贫”,那些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得她心口发疼。她不是没想过做点什么贴补家用,可一个外乡女子,又没什么傍身的手艺,能做的实在有限。直到前几日,她在整理旧物时,翻出了当年在秦淮河畔的青楼里,老鸨逼着她学茶艺时用的那套白瓷茶具,蒙尘的茶具上,仿佛还留着当年指尖摩挲的温度,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技艺,忽然就清晰地浮现在了脑海里。
清溪村多山,漫山遍野都是野生的茶树,村里人闲来无事,也会采些茶叶回家炒了喝,味道算不上出众,却胜在清冽回甘。瑶琴想着,若是能将这野茶做出些新意来,或许,是条路子。
她先是试着用野茶和茉莉窨制,一层茶叶一层花,密封在瓷罐里,静置三日,泡出来的茶,茉莉香倒是足了,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那日她在油坊旁的石磨边碾茶,恰逢油坊的老王头开启榨油机,滚烫的菜籽油顺着竹槽缓缓流下,醇厚的油香漫了满身。瑶琴下意识地端起手边的茶荷,里面是刚炒好的野茶,油香飘过来,竟丝丝缕缕地钻进了茶叶的缝隙里。她心头一动,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若是让茶叶吸附这油香,再配上茉莉的清甜,会是怎样的滋味?
说做就做。瑶琴特意选了晴天的午后,此时的油坊,正是榨油的好时候,油香最是浓郁。她将晒得半干的野茶,薄薄地摊在干净的竹席上,放在油坊的窗下,让那悠悠的油香,随着风,一点点浸润进茶叶里。茶叶是极吸味的东西,不过半日,原本带着青涩的野茶,就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油香,不浓不烈,恰好中和了茶叶的微苦。
之后便是窨花。瑶琴在自家园子里种的茉莉,是她亲手栽下的,品种极好,花瓣洁白饱满,香气馥郁。她趁着清晨带露时分,将盛开的茉莉尽数摘下,与吸足了油香的茶叶层层相间,装进干净的陶瓮里,瓮口用棉纱布封严,放在阴凉通风处。每日清晨,她都会打开陶瓮,翻动一遍茶叶和花瓣,让香气融合得更均匀。
三日之后,开瓮的那一刻,瑶琴的眼睛亮了。一股清醇的香气扑面而来,先是茉莉的甜香,清冽雅致,细品之下,又有淡淡的油香萦绕舌尖,醇厚绵长,两种香气交织在一起,竟生出一种说不出的韵味,闻之令人心神俱醉。她迫不及待地取了少许茶叶,用沸水冲泡,白瓷茶杯里,茶叶缓缓舒展,茶汤清亮澄澈,浮起一层淡淡的茉莉花瓣,喝一口,唇齿留香,清醇甘冽,油香的醇厚恰到好处地化解了茉莉的甜腻,野茶的回甘又在后味里慢慢散开,让人回味无穷。
“就叫它茉莉油香茶吧。”瑶琴喃喃自语,嘴角扬起一抹久违的笑意。
她在油坊旁的空地上,搭了一个简易的茶摊。几根竹竿撑起一块粗布篷子,篷子下摆着一张旧木桌,几条长凳,桌上摆着她那套白瓷茶具,还有一个陶瓮,里面装着窨好的茉莉油香茶。她没有急着叫卖,只是烧了一壶沸水,泡上几杯茶,摆在桌上,旁边立了一块小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免费歇脚,清茶解渴。”
清溪村的人,大多淳朴实在,平日里赶路的农人,挑担的货郎,路过油坊,总爱歇上一脚。起初,他们看着这个眉眼温柔的外乡女子,还有些拘谨,只是远远地张望。直到那日,村里的李老汉挑着一担柴路过,天热得厉害,他口干舌燥,实在忍不住,凑到茶摊前,嗫嚅着问:“姑娘,这茶……真的不要钱?”
瑶琴笑着点头,给他斟了一杯:“大爷,您尝尝。”
李老汉半信半疑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睛倏地睁大了。他喝了一辈子的茶,村里的野茶,镇上的粗茶,都喝过,却从未喝过这样的茶。清冽的茶香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油香,还有茉莉的甜,喝下去,满口生津,连带着身上的疲惫都消散了大半。“好!好!这茶真好喝!”李老汉竖起大拇指,声音洪亮,引得周围几个歇脚的人都围了过来。
瑶琴一一给他们斟茶,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不多言,也不谄媚,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们喝茶,偶尔有人问起这茶的名字,她便轻声答一句:“茉莉油香茶。”
众人品尝过后,皆是赞不绝口。有人说:“这茶喝着,比镇上茶馆里的那些,还要有味道。”也有人说:“这油香怪有意思的,喝着一点不腻,反倒更香了。”
瑶琴听着这些夸赞,心里暖暖的。她不仅茶泡得好,待人更是诚恳大方。农人们歇脚时,她会递上干净的毛巾;货郎们口渴了,她会主动添茶;若是遇到赶路的孩童,她还会从家里拿些晒干的红薯片,分给他们吃。她的温柔,像春日里的细雨,润物无声,渐渐打动了所有人。
村里的妇人,起初还对她颇有微词,可后来,她们也忍不住凑到茶摊前,尝了一杯她的茉莉油香茶。一口茶下肚,那些闲言碎语,竟像是被茶汤冲淡了一般,再也说不出口。有人问她:“瑶琴妹子,你这茶这么好喝,怎么不卖钱啊?”
瑶琴只是笑:“不过是些野茶和茉莉,不值什么钱,大家赶路辛苦,喝杯茶歇口气,也是应当的。”
话虽如此,可渐渐的,有人买油的时候,会特意多付几文钱。油坊的老王头,每次打油,都会多给她塞一把花生米,笑着说:“瑶琴,这是给你的,你那茶,我老头子天天都想喝。”货郎张二哥,挑着担子路过,总会放下几包糖糕,说:“姑娘,这是城里买的,你尝尝,配你的茶正好。”还有那些农人,挑着自家种的青菜、萝卜,路过茶摊时,总会放下一把,说:“瑶琴,自家种的,不值钱,你留着吃。”
日子久了,瑶琴的小茶摊,竟成了清溪村最热闹的地方。每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她就会起床,烧水煮茶,等着过往的行人。午后的阳光,透过粗布篷子,洒在她的身上,她坐在竹凳上,指尖捻着茶叶,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听着他们说着家长里短,说着田里的收成,说着路上的见闻,脸上的笑意,越来越真切。
她还记得,刚嫁到清溪村的时候,她总是觉得孤单,觉得自己和这个村子格格不入。那些关于她过去的流言蜚语,像一道无形的墙,将她和所有人隔开。可如今,这道墙,被一杯杯清醇的茉莉油香茶,渐渐融化了。
那日,村里的王大娘拉着她的手,叹了口气说:“瑶琴啊,以前是婶子们不对,对你有偏见,你别往心里去。”
瑶琴笑着摇摇头:“大娘,我不怪你们。”
她知道,偏见的消除,从来都不是靠辩解,而是靠行动。她用一杯杯茶,用自己的温柔和诚恳,一点点赢得了所有人的认可和尊重。
后来,有人提议,让瑶琴把茶摊开大些,卖些茶钱,也好补贴家用。瑶琴想了想,答应了。她依旧坚持,凡赶路的农人、货郎,喝茶不收钱;若是有人特意来买茶,便收些成本费。
她的茉莉油香茶,渐渐出了名。不仅清溪村的人爱喝,连邻村的人,都特意绕路过来,只为喝一杯她泡的茶。有人问她,这茶的秘诀是什么,瑶琴总是笑着说:“没什么秘诀,不过是用了心罢了。”
是啊,用心。用了心去制茶,用了心去待人,这世间的许多事,大抵都是如此。
暮春的风,依旧吹拂着清溪村。油坊的香气,茉莉的香气,茶叶的香气,交织在一起,弥漫在村子的上空。瑶琴坐在茶摊前,看着夕阳西下,看着路上的行人渐渐散去,她的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和温暖。
她知道,往后的日子,或许依旧会有风雨,但她不再害怕。因为她手里,握着一杯茶的温暖;因为她的身边,有了一群真诚相待的人。
她想这样的日子如果可以一直持续下去的话那也是不错的,只是这身子越来越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