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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乡邻初闻旧事,闲言碎语起 因秦重卖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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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溪村的春日,总带着几分慵懒的温柔。杨柳垂着嫩条,拂过村口的小河,水面漾开层层涟漪,就像村里人的日子,平淡却也藏着细碎的波澜。而这波澜,自秦重与莘瑶琴夫妇搬来后,便悄然翻涌得更盛了些。
瑶琴的美,是与清溪村的水土格格不入的。村里的女子,多是经风历雨的模样,手糙脸红,眉眼间带着庄稼人的朴实与硬朗。可瑶琴不同,她哪怕穿着最素净的荆钗布裙,挽着最简单的发髻,也难掩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脱俗。肌肤是久居深闺才有的莹白,仿佛月光洒在雪上,透着淡淡的柔光;眉眼弯弯,似含着一汪春水,顾盼之间,既有江南女子的温婉,又有几分见过大世面的从容;便是说话的声音,也如黄莺出谷,轻柔婉转,听得人心里暖洋洋的。
她每日清晨伴着秦重起身,洒扫庭院,而后坐在院门口的石凳上,择菜、缝补,或是闲时抚弄那把旧琵琶。阳光落在她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远远望去,竟像画里走出来的人。村里的孩童总爱围在她家院外,偷偷看她绣花,看她浅笑,嘴里叽叽喳喳地问:“秦重嫂子,你咋长得这么好看呀?”瑶琴便会停下手中的活计,从兜里摸出几颗糖块——那是秦重特意托货郎买来的,分给孩子们,柔声说:“你们长大了,也会变得好看。”
这般的人物,落在清溪村这片淳朴的土地上,自然成了所有人目光的焦点。起初,大家只是好奇,羡慕秦重有这样一位天仙似的媳妇。可日子久了,那份好奇里,便渐渐掺了些别的东西。有人说,秦重一个卖油的,能娶到这样的媳妇,定是走了什么狗屎运;也有人说,这女子看着娇贵,怕是吃不了村里的苦,迟早要跑回城里去。这些闲话,秦重与瑶琴都听在耳里,却从不往心里去。秦重依旧每日勤恳榨油,瑶琴依旧操持家务,夫妻二人相敬如宾,日子过得和和美美。
可谁也没料到,一场风波,竟会因一个路过的货郎而起。
那日,村口的大槐树下,来了个挑着担子的货郎。货郎是临安来的,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担子上摆着针头线脑、胭脂水粉,还有些新奇的小玩意儿,引得村里的妇女和孩子都围了上去。货郎一边吆喝着,一边拿眼打量着四周。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瑶琴身上,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喃喃道:“这……这不是临安城的花魁莘瑶琴娘子吗?”
这话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围在货郎身边的妇女们,顿时安静了下来,齐刷刷地看向瑶琴。瑶琴彼时正提着菜篮,准备去河边洗菜,听到这话,脚步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却依旧从容地往前走,仿佛没听见一般。
可那货郎却不肯罢休,他放下担子,几步走到瑶琴面前,拱手作揖,语气里满是惊讶:“娘子,真的是您吗?小的当年在临安城,也曾远远见过您一面,您的容貌,小的这辈子都忘不了。您怎么会到这穷乡僻壤来?”
瑶琴停下脚步,抬眸看了货郎一眼,眼神平静无波,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几分疏离:“客官认错人了。民妇姓莘,名瑶琴,是这清溪村秦重的妻子,并非你所说的什么花魁。”
“认错人?”货郎连连摇头,“不可能!您的模样,您的气质,跟当年的莘瑶琴娘子一模一样!当年您在临安城,那可是艳压群芳,多少王公贵族为了见您一面,挤破了头。您还在西湖边的画舫上弹过琵琶,那曲子,听得人如痴如醉……”
货郎的话,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传遍了整个清溪村。原本围在货郎身边的妇女们,此刻都炸开了锅,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啥?瑶琴是临安城的花魁?那不是青楼里的女子吗?”
“怪不得长得这么好看,原来是干那行的!真是可惜了,这么好的模样,却不是个干净的。”
“秦重这孩子,咋娶了这么个媳妇回来?这不是往老秦家的祖坟上抹黑吗?”
这些话,像一根根毒刺,扎进了秦重的心里。他彼时正在油坊里榨油,听到外面的动静,放下手中的油勺,快步走了出来。正好听到一个老妇在那里指手画脚,唾沫横飞地说:“风尘女子,有辱乡风!咱清溪村祖祖辈辈都是老实本分的人家,可不能让这样的人坏了村里的风气!”
秦重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从小在清溪村长大,性子敦厚,从不与人争执,可此刻,听到有人这样侮辱自己的妻子,他只觉得一股怒火从脚底直窜头顶。他几步冲上前,指着那老妇,怒声说:“张婆婆,您怎么能这么说我媳妇?瑶琴她不是那样的人!”
那老妇见秦重急了,非但不怕,反而梗着脖子说:“秦重,你别护着她!那临安来的货郎都认出来了,她就是那青楼里的花魁!这还有假吗?咱村里的姑娘媳妇,哪个不是守身如玉,规规矩矩的?她倒好,当过花魁,不知道被多少男人看过,摸过,这要是传出去,咱清溪村的脸都被她丢尽了!”
“你胡说!”秦重气得浑身发抖,“瑶琴她是被逼无奈才入了青楼,她冰清玉洁,比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干净一百倍,一千倍!”
“被逼无奈?谁信啊!”老妇撇了撇嘴,“青楼里的女子,哪个不是为了钱财?她要是真干净,能当花魁?”
周围的人也跟着附和起来,有几个青年,平日里就觊觎瑶琴的美貌,此刻更是露出了猥琐的笑容,低声说:“原来还是个花魁,怪不得这么美。要是能跟她说说话,哪怕是摸一下手,也值了。”
这些话,一字一句,都像刀子一样割着秦重的心。他再也忍不住,扬起拳头,就要朝那几个青年打去。
就在这时,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胳膊。秦重回头,只见瑶琴站在他身后,脸上依旧平静,没有丝毫的愤怒,也没有丝毫的委屈。她的眼神,像一潭深水,清澈而坚定,看着秦重,缓缓摇了摇头。
“秦郎,别冲动。”瑶琴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清者自清,日久见人心,不必急于辩解。”
秦重看着瑶琴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的怨怼,只有对他的信任和对那些闲话的不屑。他的怒火,渐渐被这股温柔抚平了。他放下拳头,紧紧握住瑶琴的手,声音有些哽咽:“瑶琴,他们这么说你,我心里难受。”
瑶琴微微一笑,抬手替秦重擦了擦额头的汗珠,柔声说:“我知道。可他们说的,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我只在乎你。只要你相信我,只要我们夫妻同心,那些闲话,迟早会烟消云散的。”
周围的人,见瑶琴这般模样,都愣住了。他们原本以为,她听到这些话,会哭天抢地,会羞愧难当,可她却如此从容,如此淡定。那份气度,那份从容,哪里像是青楼里的女子,分明是大家闺秀才有的风范。
可即便如此,还是有人不死心。那老妇又开口了:“莘瑶琴,你别在这里装模作样!你当过花魁,这是事实,你就算再怎么辩解,也改变不了!你留在村里,就是对咱村的玷污!我看你还是趁早走吧,别在这里祸害秦重,祸害咱清溪村!”
瑶琴抬眸,看向那老妇,眼神里多了几分冷意。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众人面前,声音依旧轻柔,却字字清晰:“张婆婆,您说我是风尘女子,有辱乡风。可我想问您,风尘女子,就一定是十恶不赦吗?我出身贫寒,父母双亡,被人拐卖到青楼,那是我能选择的吗?在青楼里,我守身如玉,卖艺不卖身,从未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我遇到秦郎,他不嫌我出身,真心待我,我便跟着他,洗尽铅华,做一个普通的农家妇。我每日操持家务,孝敬公婆,与邻里和睦相处,从未给村里添过任何麻烦。请问,我哪里有辱乡风了?”
她的话,掷地有声,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是啊,她虽然当过花魁,可那并非她的本意。她来到清溪村后,待人和善,孝敬公婆,操持家务,哪一样做得不比村里的女子好?
瑶琴又看向那些暗中窥探她的青年,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屑:“你们觊觎我的美貌,说些不三不四的话。可我告诉你们,我是秦重的妻子,此生只忠于他一人。你们若是再敢对我有任何非分之想,休怪我不客气!”
那些青年被瑶琴的眼神震慑住,纷纷低下了头,不敢再看她。
瑶琴最后看向那货郎,语气平淡地说:“客官,你认认错人了。我只是清溪村一个普通的农家妇,不是你所说的什么莘瑶琴。请你以后不要再提及此事,免得给我和我的家人带来麻烦。”
货郎看着瑶琴,脸上露出了愧疚的神色。他没想到,自己一句无心的话,竟然给瑶琴带来了这么大的麻烦。他点了点头,说:“是小的唐突了,娘子莫怪。小的这就离开,以后再也不会提及此事。”说完,他挑起担子,匆匆离开了清溪村。
货郎走了,可村里的闲话,却并没有因此而停止。接下来的日子里,瑶琴走到哪里,都会感受到周围人异样的目光。有人在她背后指指点点,有人故意绕开她走,就连秦重的油坊生意,也受到了影响。
以往,秦重的油坊生意很好,村里的人都喜欢买他的油,因为他的油质好,分量足,童叟无欺。可现在,有些人却因为瑶琴的缘故,不再来买他的油了。他们宁愿多走几里路,去别的村买,也不愿意跟“花魁娘子的男人”打交道。甚至还有人在背后说:“他的油,说不定都沾了青楼的晦气,吃了不吉利。”
秦重的油坊,一下子变得冷清起来。看着空荡荡的油坊,秦重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瑶琴。可他非但没有责怪瑶琴,反而更加心疼她。他知道,瑶琴心里比他更难受。
那日,秦重榨完油,看着桶里剩下的大半桶油,叹了口气。瑶琴走了过来,端着一碗热茶,递到他手里,柔声说:“秦郎,别难过。生意不好,我们可以慢慢做。总会有人明白我们的。”
秦重接过热茶,握住瑶琴的手,说:“瑶琴,都是我不好,没能保护好你,让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要是当初我没有带你回清溪村,你就不会受这些闲气了。”
瑶琴摇了摇头,笑着说:“秦郎,你说什么傻话。能跟你在一起,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福。清溪村虽然有闲话,可也有温暖。我相信,只要我们坚持下去,用行动证明自己,总有一天,大家会接受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