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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归程(四) 家 ...

  •   离开昆明,一路南下,国道上又回归了常见的两座单司机绿通货车。

      张起灵依旧沿用最初的乘车方案,寻到一辆开往福建南平的生鲜货车,递上卫生院的证明,征得司机同意后上车。

      依旧是灵儿坐副驾外侧靠窗,小哥坐副驾内侧,紧贴主驾,宽阔的身躯隔绝开司机与灵儿,全程不换驾,仅偶尔默默帮司机递水、指引路况。

      货箱深处的挑货杆,依旧被卷心菜、香蕉等生鲜货物掩盖,卡点绝不会翻动易腐的货物,一路安稳无虞。

      跨越广西、广东,车辆终于驶入福建境内,空气里的湿气与茶叶清香,和记忆里雨村的味道越来越像。

      行至南平附近,司机指着前方的乡间岔路口,轻声说道:“前面就是雨村的路口了,你们可以在这里下车。”

      张起灵缓缓抬眼,望向雨村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期待。他轻轻唤醒靠在肩头熟睡的灵儿,两人下车之后,趁着司机卸货对账的空档,单手取回那根伪装成挑货杆的长刀,妥帖背在身后。

      千里南下,层层疫情卡点,无数次搭车换乘,他终于带着灵儿,走到了离家最近的地方。

      两人沿着乡间小路徒步,远处山坳里的雨村轮廓渐渐清晰。

      灵儿紧紧牵着张起灵的手,眼眶微微发热,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村口的大槐树下,简易防疫卡点支得严实。褪色的红横幅被风吹得卷边,村长踩着沾泥的解放鞋,捏着磨毛了边角的牛皮登记本,村医的额温枪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消毒壶滋滋冒着细雾。整个卡点静悄悄的,只有山间的风卷着狗尾巴草,在土路上打旋。

      望见两个陌生人走近,村长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诶诶诶,你们从哪儿来的?”

      张起灵掏出墨脱卫生院的通行证明递过去,纸张边缘已经被反复摩挲得发卷。

      村长低头扫过证件上的地名,眉头微挑,脱口而出几分讶异:“墨脱?跑这么远的路过来?”

      他握着笔在本子上沙沙登记,又随口问了一句:“要找村里的谁?”

      “吴邪,王胖子。”

      笔尖骤然一顿,村长抬眼,将眼前两人细细打量了一遍,摸出兜里的手机,拨通了电话。

      此刻的雨村小院,午后静得能听见蚂蚁爬过土墙的声音。

      胖子系着沾了油星的蓝布围裙,站在灶台前炒腊肉,铁锅滋滋响着,油星溅在他的胳膊上,他也没躲。吴邪蹲在菜园的菜畦里拔小白菜,指尖碾着湿软的泥土,院子角落的老母鸡慢悠悠刨着地,墙头上挂着的三串腊肉,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油光。

      这样的日子,他们过了四年八个月,一千七百三十二天。

      电话响了三声,胖子接起来,嗯了两声,挂了。

      他整个人僵在灶台前,声音沉得发哑:“村西老小学,来了两个从墨脱过来的人,专门找我们,要集中隔离十四天,往后得我们每天送饭。”

      吴邪停下手里的动作,眉头一皱,“墨脱过来的?指明道姓找咱两?”他疑惑片刻,张口骂道:“你丫是不是又在外头借外债,人家找上门来了?”

      胖子喉结狠狠滚动几圈,嘴唇翕动许久,才把那几个字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

      “是…… 小哥,还有……灵儿。”

      话音落下的刹那,吴邪脸上的松弛骤然消散,整个人猛地定在原地,不自觉攥紧了手里的小白菜,青绿色的汁水顺着他的指缝,一滴一滴渗进脚下的泥土里。他没说话,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土,往院门外走。

      胖子跟在他身后,心思早已飘远,竟一路无意识紧握着那把铁铲,走出几步才猛然回过神,随手将铁铲扔在了门槛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脚下的土路被太阳晒得发烫,路边的狗尾巴草晃得人眼晕。他们走得很快,快到胸口发闷,喘不过气,却又觉得脚下的路长得没有尽头。

      老小学在村西头,早就荒废了,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窗户用透明塑料布钉着,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响。院子的大铁门锈得不成样子,门闩上挂着一把崭新的铜锁。

      村长和村医站在铁门外面,看见他们来,村长抬了抬下巴,指了指院子里。

      “就是里头那两个人,体温和行程都登记好了。镇上定的规矩,得隔离十四天。你们之后每天过来,给他们送点吃的喝的还有日常用的,看缺啥就送啥,照着规矩办就行。”

      吴邪和胖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院子里的老梧桐树下,并肩站着两个人。

      男人身上那件黑色外套洗得发白,他身形挺拔,半逆着光,眉眼轮廓隐约可见。他身边的姑娘,穿着月白素色粗布衣裳,袖口磨出了一圈毛边,脚上是一双深色皮靴。

      风一吹,梧桐叶打着旋儿落下来,砸在水泥地上,轻得像一声叹息。

      吴邪和胖子骤然僵在原地。

      一晃快五年了,他还是一点都没变。还是那样的眉眼,那样的站姿,像一座从不会被时光侵蚀的山,静静地立在那里。

      而他身边那个娇小的姑娘,也缓缓抬眼望过来,眉眼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

      吴邪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得他喘不上气。胖子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才把涌到眼眶的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阳光穿过铁栅栏,在地上投下一道道冰冷笔直的影子。四个人隔着一道锈迹斑斑的铁门,遥遥相望。没有说话,没有动作,连呼吸似乎都不存在。整个世界只剩下风吹梧桐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

      灵儿的目光温柔地注视着门外的两个人,她的视线缓缓游走,从他们的眉眼鬓角慢慢扫过肩头身形,眼睫轻轻颤抖,而后微微垂下。

      当年分别时不过三十七岁的吴邪,如今已然冒出几缕白发,清瘦的面庞愈发棱角分明,眼下纹路深重,皮肤黑了不少。

      胖子的发际线后移了许多,脸上的皮肉不复紧实,添了浓重的老态,只那双眼睛还算清澈透亮。胖子已经五十五了。

      村长在一旁不耐烦地敲了敲登记本,眉头微蹙:“行了,人你们也看见了,明天按时送饭就行。我们先走了,有事打我电话。”

      说完便转身,和村医一起脚步匆匆地离开,鞋底碾过地上的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

      整个老小学的院子里,只剩下风吹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太阳从头顶慢慢往西斜,金色的阳光一点点漫过他们的脚面,爬上他们的膝盖,落在他们的脸上。影子被拉得越来越长,越来越淡。

      他们就那样站着,隔着一道铁门,互相看着,不说话。

      不知伫立了多久,村里渐渐亮起了点点灯火。

      灵儿往前挪了半步。

      隔着冰凉的铁门,她轻声唤道:“吴邪。”

      吴邪浑身猛地一颤。

      过了足足有十秒钟,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裂开的土地:“哎。”

      “胖子。”

      胖子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圈,几番张口,最后只粗着嗓子应了一声:“哎。”

      他的双脚死死钉在原地,手在裤兜里乱摸,摸过打火机,摸过叮当作响的钥匙串,摸过一团皱巴巴的纸巾,最后摸出两个硬邦邦粘在一起的东西。

      他掏出来,顿了两秒。

      是两颗大白兔奶糖。糖纸皱成一团,边角磨白,兔子图案糊得看不清。糖纸边缘洇着一圈淡黄油渍,粘成了一个不规则的硬块。

      他隔着铁门递过去。动作有些僵硬笨拙,像是递出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拿着。”

      灵儿伸手接了,她把两颗糖慢慢掰开,糖纸发出轻微的撕拉声。她把其中一颗放到张起灵手心。
      另一颗,她剥开糖纸,放进了嘴里,眉眼微微敛了敛。

      张起灵低头看了一眼手心的糖,抬手放进了外套的口袋里。

      天色缓缓沉落,暮色漫过梧桐树冠,覆满整个小学院子。

      铁门内外一片寂静,风掠过枝叶,沙沙作响。

      良久,张起灵道:“回去吧。”声音清淡简短。

      灵儿闻声,微微侧首,短暂沉默后,轻轻点了下头。

      吴邪动了动喉头,半晌才出声:“我们明天过来,早饭带粥和茶叶蛋。”

      “我还腌了新咸菜。” 胖子连忙补充道。

      铁门后的两人,双双颔首。

      吴邪与胖子转过身,顺着土路往回走。沿途数次驻足,望向身后。暮色渐浓,梧桐树下的人影,始终静立原处。直至拐过一道土弯,视野被山坡彻底截断,二人才收回目光。

      一路无话。

      回到自家院门口,门槛上还横着那柄铁锅铲。胖子弯腰拾起,径直走进厨房。灶膛里的柴火早就燃尽,只剩满膛冷灰。掀开锅盖,锅里的腊肉烤得焦黑结块,刺鼻的糊味漫满屋子。

      胖子轻咳几声,眼眶微微发酸,麻利地倒掉锅中残渣,放水仔细冲刷干净锅壁与灶台。

      收拾妥当后,他重新燃起灶火,取来一筐圆润的土鸡蛋仔细洗净,下锅添水煮透。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熟练地操起锅铲背轻轻在每个鸡蛋上敲出细密的裂纹,随后抓了几把晒干的粗茶叶与家常卤料丢进锅中,撤去柴火,转小火慢焖入味。

      趁着焖蛋不用照看的空档,他先把大米淘洗干净,又从冰箱里拿出新鲜猪肉,三两下就剁成了细腻的肉末。抓了几把白天吴邪下地采摘回来、收在竹篮里的小白菜,仔细择去杂叶洗净,切得匀净细碎,一同放进高压锅中添水备煮。

      院子里的老母鸡此起彼伏咯咯叫着,他走出厨房,走到院子角落,抱回一坛新近腌好的咸菜。掀开坛口封盖,用干净的长筷夹出几簇咸菜,盛入小号带盖搪瓷圆盒内,扣紧盒盖。

      待粥煮好,茶叶蛋也焖透了,胖子取来两只同款大号双层搪瓷保温桶,特意又冲了几遍擦干净,才往桶里装熬好的粥和茶叶蛋,最后翻出两副家常粗瓷碗筷,用干净的粗布裹好。

      另一边,吴邪走上二楼,推开闲置五年的屋子。虽常年无人居住,屋里却很干净清爽,平日里日日都有胖子打理。

      吴邪径直走向衣柜,拉开柜门,拿出柜顶的一只粗布行李袋,随手一把抖开,装进两床干净的被褥,接着弯腰拖出最下层旧的木箱,打开箱盖,将张起灵与灵儿从前穿的衣物取了几套出来叠好,顺手拿了两双干净的居家棉拖鞋,一并装入袋子中。

      收拾完,他扛着袋子下楼,随手往客厅茶几上一放,又蹲下身拉开电视柜底下的储物格,搬出里面的药箱。

      拨开卡扣掀开箱盖,吴邪目光一扫,捡出一包创可贴、两包无菌棉签,又抽出一瓶碘酒、一瓶医用酒精、一瓶免洗手消毒凝胶,连同囤好咽拭子和退烧贴,分门别类塞进防水袋子,一并放进行李袋中。

      他盯着眼前的粗布袋子愣了好一阵子,猛然想起还缺平日里洗漱用的东西,脚步匆匆又折返二楼浴室。

      家里大大小小的生活用品,向来都是胖子操心囤积收纳,吴邪从来没上过心,压根记不准存放位置。他挨个拉开储物柜柜门,翻来翻去找了好几个箱子,折腾半天,才翻出胖子囤的香皂、毛巾与牙刷,还找到了胖子最喜欢用的几盒高露洁。

      他麻溜地将东西分类装进干净的袋子里,视线漫无目的扫过浴室镜面旁的置物台,无意间瞅见台面上斜放着一把廉价黑色塑料梳子,皱了皱眉,想起是张起灵离开那年,秀秀从酒店顺手带来的物件了。他和胖子从来没用过梳子,胖子竟然一直没扔掉。

      吴邪拿起那把梳子,梳齿缝隙积了一层薄灰。他转身在杂物柜里翻出一把小号硬毛刷,拧开水龙头,就着流水细细刷洗梳齿缝隙。

      暖黄色的灯光下,眼神不如从前清亮的吴邪举起滴水的梳子,对准头顶的灯光,微微眯起双眼,来回翻转着,仔细打量每一处齿缝。隐约瞧见还有没清理干净的细尘,便再次凑到水流底下反复冲刷,冲净后又举回灯下细细查验。

      来来回回反复好几遍,确认每一处缝隙都干干净净,他才取过一旁干净的干毛巾,仔细把把梳子擦干,放进防水袋中。

      两个人各自忙碌,忙得忘了吃晚饭,忙到天微亮。

      太阳尚未冒头,拂晓的天光破开暗沉。

      胖子扛着鼓鼓囊囊的行李袋,吴邪提着两只搪瓷保温桶,还拎着一大袋水果和小零食。两人并肩走出院门。

      山间晨风裹着草木凉意拂面而来,朝阳从群山后缓缓升起,金辉铺在蜿蜒土路上,将两个男人的身影,拉得愈发悠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1章 归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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