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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归程(二) 不会开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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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废弃的骡马古道,是多年没人踏足的老路,没有规整的石阶,只有被早年行人和马蹄踩出来的浅浅泥痕,隐在荒草与灌木丛里。路面常年背阴,腐叶积了厚厚数层,踩上去软塌塌的,底下藏着湿滑的泥水,一步不慎便容易打滑。
灵儿回头望了一眼林中的小木屋,除了回忆,他们什么也没带走。
走在前面的张起灵察觉到她停了脚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俩人没有多话。
第二日傍晚,两人终于走出深山密林,遥遥望见了派镇后山的国道轮廓。
不同于主入口的森严,这片后山临时卡口十分简陋,只在路边搭着一顶蓝色临时帐篷,两名穿着简易防护外套的本地边防值守人员,安静守在路边,卡口只摆着测温仪和一本手写登记册。
值守的年轻士兵看见两人走来,目光平和,深山里偶尔有山居乡民出山,是他们这几个月来最常见的情况。
“哪里的人?” 士兵问道。
张起灵主动上前半步,将灵儿挡在身后一寸,“深山里住的,出山往南边寻亲。”他边说边拿出一张证明递了过去。
这是老喇嘛送他们的最后一份归途保障。
墨脱深山的乡镇卫生院,和金吉拉寺常年有往来,逢年过节,寺庙会接济山里独居的山民,基层医护也会为深山居民提供便利。
老喇嘛以寺庙的名义,托卫生院相熟的基层医生,手写了一份证明:
证明
兹有我墨脱辖区深山山居人员:张起灵、张灵儿二人,常年独居山林,无户籍登记、无智能手机设备。
二人身体健康,无发热、咳嗽等不适症状,无湖北及各类疫区旅居、接触史。
现二人自行南下归乡投奔亲属,目的地为:福建省南平市顺昌县大干镇来布村雨村组,特此出具证明,望沿途卡点予以通行便利。
墨脱乡镇卫生院
2020 年 3 月 10 日
文书是卫生院统一的制式信纸,末尾盖了卫生院的红色公章。
士兵接过证明看了一眼,又还给张起灵。张起灵收好证明,配合地俯身测温。
测温枪发出滴滴两声,温度正常。
士兵又将体温枪靠近灵儿额头,随后在登记册上简单记下 “山居人员,体温正常,南下寻亲”。
“可以走了。” 士兵抬抬手,语气叮嘱,“路上戴好口罩,别往城区扎堆,少逗留。”
张起灵对着值守人员轻轻点头,随即牵住灵儿的手,平静穿过卡口,正式踏上了开阔的国道。
走出卡口很远后,灵儿才松了口气。小哥背着的两把刀,如他所料,没有被盘查。
出发前,他用整块风干的牦牛皮,将两把刀刀身对齐、左右并联捆紧,刀柄朝向同一端,整体长度被牢牢固定在一米二。又寻来一根同长的青冈硬木杆,把捆好的刀固定在木杆内侧,外层裹上磨旧的粗麻布,再缠上山间老旧的藤条。
一番收拾,两把刀彻底化作一根短款挑货杆。杆身带着常年磨损的痕迹,是墨脱山民出门探路、挑行李最常见的农具,寻常人一眼看去,只会觉得这是山里人必备的赶路物件,绝不会心生怀疑。哪怕用手敲击,也只能听见沉闷的木声,听不出金属的脆响。
国道空旷绵长,初春的山野绿意漫山遍野,疫情严控之下,私人车辆几乎绝迹,偶尔驶过的,全是贴着民生物资标识的跨省货运大车,路线固定,是当下唯一能长途跨省通行的车辆。
天色渐渐沉暗,晚风骤起。
张起灵带着灵儿走到国道旁一处避风的土坡边停下,他从背包里翻出干净的棉布口罩,仔细替灵儿戴好,指尖轻轻按实鼻梁的位置。灵儿也固执地抬起手给他戴好口罩。
俩人紧紧牵着彼此的手,目光落在绵长的国道尽头,等着一辆南下的愿意捎他们一程的顺风货车。
晚风越来越凉,吹得人肩头发僵。
张起灵将厚实的防潮毡子取出来,轻轻裹在灵儿的肩头,将她搂紧。
灵儿没有说话,只是解开毡子的一角,裹着他的身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终于传来沉稳的货车引擎声。
一辆银灰色两座绿通货车缓缓驶来,车斗满满堆叠着新鲜卷心菜,车身印着云南生鲜配送的字样,是跨省保供的合规车辆。车上仅有一名常年跑川藏线的中年司机,黝黑的面庞带着疫情期间独有的警惕与疏离。
司机摇下车窗,“现在管控严得很,不搭无关的人,你们找别人吧。”
张起灵沉默着,从口袋里取出那张手写证明。
司机反复看了两遍证明,目光落在一旁垂首而立的灵儿身上,想起深山居民出山寻亲的不易,终究松了口:“上来吧,副驾只能挤一挤,卡点核查严格,到时候别乱说话。”
话音刚落,司机长途赶路早已被尿憋得难受,当即推开车门随口道:“你们稍等我片刻。” 说完便跳下车,径直往国道旁的荒草堆走去。
张起灵缓步走到货车侧面,单手拨开货箱栏板的卡扣,掀开一侧挡板。趁着四下无人,他单手拎起那根藏着双刀的挑货杆,手腕微微一送,挑货杆稳稳滑进货箱深处,被层层饱满的卷心菜牢牢覆盖压实,随后他扣回栏板,动作干净利落。这东西光看是没有风险的,但若是不小心被触碰,它的重量足以叫人怀疑。
等司机折返回来,一切早已妥当无痕。司机麻利上车,见张起灵带着灵儿已经坐上了副驾,他身形宽阔,稳稳坐在内侧,自然而然化作一道无声屏障,将灵儿护在远离司机的一侧。
灵儿安静地挨着车窗坐下,小手攥紧随身的帆布包,里面装着路途充饥的干粮与饮用水。小哥的背包搁在副驾脚下,装着折叠的毛毡毯、口罩与急救药品。
司机一路独自行车,漫漫长路枯燥乏味,搭上两个人之后,便随口拉开了话匣子,一边握着方向盘,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你们俩看着也不像本地人,是从墨脱深山里出来的?这一趟是要往福建雨村组去?”
张起灵只淡淡点头,没有多余的言语。
司机见他性子寡言沉静,又瞥了眼安安静静靠着他的灵儿,随口试探着打趣:“兄弟,我看你身形挺拔,做事也沉稳利落,会不会开这种重型货车?我一路熬得眼皮都打架,能搭把手换个班,我也能歇一歇。”
灵儿闻言心里下意识一动,暗自想着小哥连行船都得心应手,开货车根本不算难事。
然而张起灵面不改色,语气平淡:“不会。”
灵儿微微蹙了蹙眉,转念一想也觉得合理,他常年隐居深山,确实极少接触这类货运大车,贸然上手本就不妥,便安安静静靠在一旁,任由司机强撑着疲惫继续开车。
几番闲聊无果,司机困意愈发浓重,随手摸出兜里的香烟与打火机,递了一根给张起灵,“兄弟,来一根?”
张起灵点点头,接了烟却摆手拒绝了司机递过来的火。
司机嘿嘿笑了笑,也不管他,兀自点燃了自己的那根,狠狠拔了几口,爽快地吐出烟圈。
山间夜里气温偏低,他不愿开窗吹风受寒,密闭的驾驶室里很快弥漫开浓重烟味,直直朝着副驾飘去。
灵儿下意识蹙起眉头,轻轻抿紧唇瓣,身子微微朝着车窗方向缩了缩,悄悄屏住呼吸。
她这点细微的小动作,尽数落入张起灵眼底。
他心里清楚,如今非常时期,又是搭乘旁人顺风车,本就受人恩惠,半点禁止对方的理由都没有,可他绝舍不得让灵儿受半分委屈。
他不动声色微微侧过身子,宽厚的肩膀稳稳挡在两人中间,替她隔绝大半飘来的烟雾。随后手臂绕过她身前,指尖轻缓拨动车窗按键,将车窗落下一道细细的缝隙,既不会灌入山间凛冽冷风,又能慢慢疏散车厢里的烟味。
灵儿像只温顺的小猫一般,鼻头轻轻耸动,下意识朝着窗外呼吸清新空气。张起灵望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漫开一丝不易察觉的爱怜,从口袋里摸出备好的干薄荷叶捻碎了拢在掌心,凑到她的鼻尖跟前。
清冽干净的草木香气缓缓萦绕开来,恰到好处压下刺鼻烟味,消解了鼻腔里的闷胀不适感。灵儿下意识微微仰头看向身侧之人,他微微低头,下巴不动声色轻轻蹭了蹭她的额角。
司机余光将这一幕幕尽收眼底,见张起灵全程不语,只默默细心护着身边的小姑娘,心里反倒生出几分不好意思。之后抽烟时,便刻意摇下一丝车窗,将烟头探出窗外,烟也少抽了许多,车厢里的烟味渐渐淡了下去。
沿途乡镇处处设着防疫卡点,蓝色帐篷沿路排布,身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手持测温枪逐车核查。每一次停车,张起灵都会主动递出通行证明,配合测温登记。
两人挤坐一副驾的模样,在基层防疫人员眼中,只是寻常出山寻亲的山里人,再加之上是民生保供绿通车辆,大多只是简单叮嘱几句,便直接挥手放行。
一路走走停停颠簸前行,车子终于行至林芝地界,司机到此需要卸货休整,二人就此下车。
张起灵趁着司机忙着清点货物、和收货方对账无暇分心之际,单手从容从货箱深处取回那根“挑货杆”,牵着灵儿,继续在国道边上等候前往昆明的南下车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