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8、归程(一) 低调南下 ...
-
晨雾缠在山腰周围,林间的霜粒沾在草叶上,一碰就碎。
张起灵先醒的。
怀里的灵儿还蜷在他那件黑色衬衣里,衣摆长及膝头,堪堪遮住大半肌肤,赤着的双脚冰凉,被张起灵昨夜悄悄拢在掌心焐了半宿。他指尖微松,轻得像抽走一片云,慢慢起身。
他走到木屋角落,挑了一块最软的麂皮,又理出几卷素色粗布。如今灵儿身形复原长大,旧时的小衣物鞋袜再不合身,样样都得重新裁制。他安静坐在木桌旁,低头穿针走线,一边做活,一边静静守着酣睡的灵儿。
灵儿醒来时,日头已爬到林间正中。
小哥就坐在床边,安安静静等着她。
“醒了。” 他目光敛着浅淡的温柔,将裁好缝妥的衣衫长裤递到她面前。
灵儿眼睛一亮,扬起小脸接过来换上,又利落地蹬上新缝的麂皮软鞋,站在原地转了个小圈。
两人简单吃过粗茶淡饭,便循着山间老路往金吉拉寺走去。山路经年湿滑,腐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绵软无声。灵儿乖乖牵着小哥的手跟在身侧,再也不必像从前那样被他揣在衣襟口袋里,只需微微仰头,便能看清他清隽沉静的侧脸。
金吉拉寺隐在密林深处,红墙金瓦落了薄薄一层霜,香火不盛,自有几分山间古寺的清寂。
老喇嘛身着灰红色的僧袍,看见林间并肩走来的两个人,浑浊的眼睛里先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没有丝毫意外。
张起灵带着灵儿停在台阶下,微微颔首致意。
他与这位喇嘛相识多年,早年间在墨脱深山辗转,数次避雪灾、渡险路,都受过寺里的照拂。这里是深山里唯一能接住他、也不问他过往的地方,是他敢带着复原的灵儿,第一个踏足的人间烟火。
“进来吧。”老喇嘛声音低沉,带着藏地特有的沙哑,侧身推开半掩的寺门,“火塘烧着,暖身。”
殿内燃着淡而沉稳的檀香,火塘里的牛粪烧得正旺,暖融融的热气裹走了山间一身的寒气。老喇嘛给两人各倒了一碗滚烫的酥油茶,粗瓷碗壁烫得指尖发麻,一口下去,暖意从喉咙一直沉到胃里,把山间浸了一上午的寒气全都驱散了。
灵儿捧着碗,安安静静地坐在张起灵身侧,听他与老喇嘛低声闲谈。
张起灵不说来路原委,只托老喇嘛换些远行必备的干粮、防潮的毡毯。
老喇嘛心知他要出山,目光扫过他身边的灵儿,眼神软了软,点了点头,把山下现下的境况一一讲明:
“打今年正月起,山外闹起了厉害的时疫,外头到处都在传。墨脱出去那几条要紧的山道,山下全都设了岗哨,白日黑夜都有人守着,轮班不歇。”
“过卡必查体温,听来寺里祈福的香客说,额头测温超过37.3度,直接带走集中隔离,半点通融不得。山下的县城、村镇,进出门店、住宿歇脚,必须查身份证,扫手机上的健康码,没有证件、没有绿码,连一口热水都买不到,正规旅店绝对不敢收留。”
灵儿听得心里微微一紧,下意识攥紧了小哥的衣袖。张起灵不动声色握住了她的小手。
她没有想到,这五年与世隔绝,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她和小哥没有证件、没有手机,更别提什么健康码了。他们像两个活在规则之外的人,连堂堂正正走在路上的资格,都没有。
老喇嘛看在眼里,主动放缓了语气:“你们不用慌。深山里的乡民、寺庙里的僧人,一辈子没出过山、没办过身份证的,不在少数。卡点上的值守人员,都是本地乡镇的干部和边防官兵,懂山里的规矩,不会死卡条文规矩。只要你们体温正常,没有咳嗽发热的症状,据实说清楚是深山山居的人,出山投奔远亲,不往疫区走、不四处逗留,大多都会酌情放行,不会硬拦。”
“但有一件事,你们必须记死,半步都不能错。”老喇嘛的语气骤然沉了几分,“现在跨省长途客车、火车全线收紧,大半班次停运,没有身份证和健康码,绝对上不了车,连车站都进不去。你们只能走国道,搭跑长途的货运货车。只有拉生鲜蔬菜、民生物资的货车,能持证跨省通行,路上查控相对宽松,司机也大多是跑川藏线十几年的老江湖,懂分寸、不惹事,愿意搭靠谱的顺路客。”
“千万不要走高速,不要进县城中心,不要在人多的集镇停留。越低调、越不惹眼,就越安稳。”
张起灵抬眼看向老喇嘛,目光沉静,字字清晰,没有半分迟疑:“路线。绕开主卡点,能直接接上国道的后山小路。”
老喇嘛转身从火塘边的木柜里,拿出一张磨得发白的手绘地图,平铺在矮桌上。
干枯的指尖顺着墨脱的山脉纹路:“从你们住的木屋后山走废弃的骡马古道,翻两个缓坡,避开主卡点的巡查范围,两天时间,能摸到派镇背后的国道临时卡口,那里只查体温、不细核身份,是整条路上管控最松的口子。过了派镇,顺着318国道往林芝、波密走,一路都有南下的长途货车,只要你们不惹事、体温正常,司机大多愿意捎带一段。”
“一路往南,避开疫情中高风险的省市,只走偏远路段,不进市区、不赶夜路,慢慢走,总能到。”
张起灵的目光落在地图上,视线扫过每一处山路拐点、每一个卡点位置、每一段国道走向,把整条全程几千公里的归途完完整整记在了脑子里。
他活了近百年,一辈子都活在世俗的规则之外。以前独来独往的时候,他无所谓,再严的管控,他都能翻山越岭绕过去,再险的路,他一个人都能走。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把一条回家的路,掰得这么细、算得这么稳、顾虑得这么周全。
他舍不得灵儿受半点苦。他不能闯、不能硬来、不能出半点意外。
辞别金吉拉寺时,山间晨雾已散,日头透过林叶洒下斑驳光影。
老喇嘛给了他们两袋晒干的牦牛肉干,耐饿、经放、不占空间,走十天半个月都不会坏;又有两卷厚实的防潮毡子,晚上露宿能隔寒气、防露水;外加一整包外伤药、退烧药、止咳的山间草药和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的棉布口罩,用干净的粗布包着。
张起灵起身,对着老喇嘛,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极郑重、极少见的礼。
这一声谢,重过山峦。谢老喇嘛多年照拂,谢他据实相告,谢他给了一条,能让他平平安安、带着灵儿回家的路。
灵儿牵着张起灵的手往回走,心里清楚前路不易,有卡点、有盘查、有陌生的防疫规矩,可只要身边人是小哥,便什么都不必怕。
而张起灵已然在心里敲定了完整路线,一路带着灵儿,低调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