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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1.锚点 她没有回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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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回到宿舍。而是遵循着本能来到了盥洗室,这里没有任何灯光,只有应急出口的绿色在黑暗中照明。
幽幽的绿光映照着布满污渍的墙壁,百南時扑到冰冷的水槽边,拧开水龙头,冰凉刺骨的冷水哗哗流下。
手指触碰到水流,带来刺骨的寒意。百南時不停冲洗自己的双手,却仍然洗不掉脑海里的画面。
“嗬……”她弓着身子,剧烈的干呕欲让她撑着水槽呕吐起来,胃里空空如也。
百南時开始庆幸自己来的时候没有吃任何东西,只有酸水灼烧一切。
听着自己发出和那个男人一样的声音,百南時的身体忍不住的颤抖,牙齿相碰咯咯作响。
被冷汗浸湿的衬衫黏在肌肤上,一瞬间百南時觉得自己和那个男人没有任何区别。
靠着冰冷的瓷砖滑坐在地上,她蜷缩在角落里。
黑暗和寂静像是一块吸满水的幕布,将她紧紧包裹。
然而,审讯室里那一幕依旧在她脑海里如同没有声音到胶片电影,一帧一帧的播放。
太宰治优雅轻盈的动作,男人因痛苦扭曲变形的脸,滴答落在地上的血珠,和闪着寒光的锋利刀刃……每一次回忆,就仿佛一把生锈的钝刀,在她摇摇欲坠的精神上来回拉扯。
百南時害怕太宰治的眼神,那种洞悉一切,却视她的反应为乐趣的玩味。
他知道,他知道我会怕,他是故意的。百南時不知道自己做错什么,会让太宰治这么讨厌,她不明白。恶意像是藤蔓一样将她缠绕,勒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恐惧从此之后不再是静止的,而是鲜活的,它会在她血管里奔流、在骨髓里尖叫。
百南時狠狠咬住舌尖,直到腥甜的味道充斥整个口腔,她试图用身体的疼痛来压制精神的即将崩溃。
但是没有用。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模糊的记忆碎片,也被强烈的恐惧唤醒,与审讯室的记忆画面开始交织、乃至重叠,最后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那会是百南時一生都不敢触碰的噩梦。
黑暗里,她仿佛真的闻到了带着潮湿、发霉的血腥味,那种无处可逃、只能等待黑暗吞噬的感觉再次席卷全身。
百南時的身体抖的像秋风中的落叶,她紧紧抱住膝盖,指甲深深陷进手臂里,掐出月牙的形状。
需要什么,她需要能够拉着她离开噩梦的……锚点。
突然之间,百南時想起来织田作之助平静到眼神,像沉闷的苦咖啡,想到了他送来的那本柳林风声,柔和的绿色再次浮现……但此刻,这简单的温馨,在巨大的黑暗面前不值一提,几乎是瞬间就被吞没了。
无边无际的恐惧即将要将她淹没,这时,一个微弱的声音,从她紧咬的牙关里,极其艰难地、断断续续的被挤了出来。
“我…我是…百南時…妈妈叫……百南春名……”
声音嘶哑、干涉,带着剧烈的颤抖,在空旷安静的盥洗室里回荡。
“我是…百南時……”
不是确认,也不是宣告,只是溺水者紧紧抓住最后一根无作用的稻草。是她对抗即将摧毁她一切的恐惧的唯一武器。
“百南時……妈妈会叫我Momiji…因为…百南時…训读音节是……Momiji……”
她机械的、反复念诵着,声音逐渐连贯,虽然依旧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
但好像每念一次,大脑的注意力就能集中在这上面,仿佛世界证明了她的存在,证明了所有的、一切的、过去的回忆。
百南時寻求不到任何安慰,这是一场孤独的、绝望的自我锚点仪式。
“百南時……十四岁,住在…三栋207…”
里面被加入了更多细节,关于她的一切,那些微不足道的,不会有任何人在意的细节。这些无用的信息,此刻却成了对抗恐惧的工具。
“那天……下了雨,转身去拿伞…但是雨…停了…没用上……”
声音稍微平稳了一点,却带着去劫后余生的虚弱。
于是她开始描述一些无关紧要的感官上的细节,让这种只有自己知道的细节,将她从血腥恐怖的审讯室拉回到黑暗冰冷的盥洗室。
“水很冷…瓷砖很凉……灯,灯是绿色的……”
百南時抬起颤抖的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旁边的绿光能让人看清瓷砖上倒映着自己的脸,狼狈的不像话。
“织田先生……送了我一本书,现在放在桌子上…很喜欢的,柳林风声……”
她想到了那本书,想到了柔和的绿色、河岸的微风和黄金一样的阳光,獾先生生起炉火,依旧没有办法驱散这里的寒冷。
但百南時知道,还有地方和这里的黑暗不同,那个“别处”是温暖的。
“……太宰治…太宰干部…是故意的……他是故意的……他讨厌我…”
这个名字代表着恐惧的核心,说出这个名字,就代表着要承认它,而不是逃避的。好像念出这个名字,就耗费了百南時巨大的力量,声音越来越小。
说到后面时,甚至带上了一点恨意。这恨意像一块小小的炭火,驱散了一点刺骨的寒冷。
百南時就这样蜷缩在墙角里,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的用破碎的语言组织着自己的存在。她描述着刚刚发生的噩梦,复述着自己感官里察觉到的一切。
声音从最开始的颤抖呜咽,逐渐变成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像是自我催眠般的喃喃自语。
这样的声音在空旷的盥洗室内不断回响,如同有另一个百南時在重复一般。这像是某种不能停下的咒语,对抗着黑暗寂静中伺机而动的恐惧。
百南時不断强调着这里现在是安全的,尽管这样的自我安慰,脆弱的像是湖面的薄冰。但她没有办法,只能在此刻欺骗自己的大脑。
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意义,或许只过去了十几分钟,也可能过去了好几个小时。
当手臂上自己掐出的血痕开始传来清晰的刺痛,当她通过自己麻木的四肢感受到来自地板的冰冷,当反复的自言自语成为堤坝止住了倾斜而出的恐惧时。百南時感受到了一阵疲惫席卷全身。
她扶着冰冷的墙壁站起身,在布满水渍的模糊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脸。
那是一张毫无血色的、惨白的脸,深绿色的瞳仁里是溢于言表的疲惫。湿漉漉的发丝黏在脸颊两侧,为狼狈增光添彩。唯有紧抿着的嘴唇,透露着倔强。
恐惧的阴影并未散去,它像一块粘稠的烙印,深深的映在了她的灵魂深处。
她知道,那些画面,太宰治的眼神,说过的话,会连同曾经地下室的记忆一起,成为她噩梦的素材,在接下来的无数个日夜里轮番上演。
但是没关系。
百南時看着镜子里狼狈不堪的自己,关掉了水龙头。
盥洗室里只有单调的、连续而冰冷的“滴答”声。
于是她转过身,背对着那面镜子,深吸了一口混杂着潮湿霉味的空气。
面对着黑暗,背对着自己。
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我是百南時,今年十四岁。”
“现在要回家看书。”
打开门,没有任何停顿的朝外走去,单薄的脊背挺得直直的,她一步一步朝外走去,朝着会有微风、阳光和炉火的柳林风声的方向走去。
那里是安全的。
昏暗中,最后百南時能听到的,无声的自言自语还在说,仿佛已经成了呼吸的一部分。
走一步,继续往前走,一直向前走……
这是她在深渊边缘,为自己找到的唯一一条,摇摇欲坠的求生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