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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Chapter 31 他只知晓, ...

  •   四五点,天还是全黑的时候,喧闹的鞭炮声在村庄各个角落响起,陈佑钧也特地赶早放了炮,这样一来想睡觉也很难。

      六点多钟,陈佳渡跟安淑芝洗漱完打开房门,正好碰见上楼的陈佑馨,她站在楼道口面带微笑地望向略显憔悴的母女两人。

      “新年快乐,二嫂,佳佳。”

      母女俩异口同声:“新年快乐。”

      陈佑馨笑笑:“昨晚没睡好吧,眼袋都要垂下来了。”

      陈佳渡下意识摸了摸,陈佑馨说:“逗逗你啦,就是青了点,还是很漂亮的。走吧,下楼吃饭。”

      厨房里的人来来往往,老太太早上起来煮了两大锅粥,要照顾到大家的口味,一锅白粥一锅青菜肉丝。怕吃不饱还特意上街买了油条、包子、豆浆,再配上自家做的咸鸭蛋、白煮蛋、榨菜、烟熏腊肠等,满满当当摆了一桌,香气四溢,加之煮的时间久,眼下光是看着五脏庙都锣鼓喧天了。

      陈佳渡打了碗白粥,拨了点榨菜丝跟剁椒酱到碗里,准备到外面去吃。老太太见状叫住她,往她碗里加了两个刚煎的半生不熟的流心蛋,蛋黄嫰生生的,戳一下就可以流出来。

      “吃这么点怎么够啊,难道还怕把奶奶吃垮了不成?喏,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陈佳渡端着碗略显无措,小声说:“谢谢奶奶。”

      老太太笑眯眯地:“不客气。”

      灶台后传来噗呲一笑,陈佑茹端着碗探头看过来,“你们祖孙俩还这么客气呢。”

      老太太睨了眼女儿,一边解围裙,一边理所当然道:“那佳佳给我说谢谢了,我当然也要还回去才行啊,不然显得我为老不尊。”

      陈佑茹缩回去:“是是是……”

      老太太挂好围裙,扭头又看向陈佳渡,想起件事:“欸,佳佳啊,江江是不是还没有下来啊,你去看看他是不是不舒服。没有的话,好叫他下来吃早饭了。”

      陈佳渡握筷子的手一顿,“哦”了声,刚把碗放在灶台边上,从外面进来的安淑芝听见她们说话,当即示意女儿:“你先去吃吧,我去叫他好了。”

      安淑芝走得快,一眨眼就消失在楼梯尽头。

      客厅里都是在看动画片的小朋友们,唧唧啾啾像小麻雀,吃饭也不安生。

      陈佳渡搬了张小凳子坐到走廊上,两个流心蛋下肚,食而不知其味,低头喝了两口粥,晨曦被人遮住,陈佳渡抬起头看,贺江树直站在她的右手边,从下而上的视角很容易看清他下巴处新冒出来的短胡茬。

      贺江低头看她,用手点点嘴唇上面,示意:“蛋黄沾到上面了。”

      陈佳渡照模学样也指指下巴,说:“你胡子都长出来了。”

      贺江摸了摸,微剌的触感,他弯唇笑了一下,“没带剃须刀。”

      陈佳渡点点头,捧着碗喝了一口,慢吞吞地说:“奶奶说梅岭那边的路疏通了,你吃完早饭就可以走。”

      阳光缓慢偏移,透过花玻璃正好照进他的眼底,眸子折射通透的光弧,贺江恍惚了一下,语调不闻喜忧:“这么快就疏通了。”

      “嗯。”再无他话。

      大年初一祭祖、上坟、跑亲戚,忙得停不下来,还要留人在自己家招待不时到访的亲戚。老一辈中有几个犟得让人头疼,死活不支持年轻人那套AA制聚餐,他们觉得这样搞来搞去亲戚之间的感情就会越来越淡,非要累死累活去每家每户吃饭,搞得过年比平日里繁忙不说,最后苦劳最多的依旧是女人们。

      这场新老思想碰撞的硬仗指不定要斗到何年何月,只能说路漫漫其修远兮。

      时光飞逝,眨眼到了初四,陈佑馨照旧最早走,她在走之前特意交代了让她们多照看照看老太太,话说得含含糊糊,陈佳渡自然没有理解其中深意,只以为是要帮忙尽尽孝心。

      到初五陈佑茹陈佑钧也陆续离乡,陈佳渡母女俩住到初六早上离开。

      坐上车开出一段距离后老太太还站在原地,身上穿着安淑芝买的新棉服,一直朝她们离开的方向挥手,也不管有没有回应。

      看门的大黄狗已经不用因为害怕误伤上门拜年的人而被吊着,跟在主人身边没精打采地扫尾巴,也许是想念被送养的崽子们。

      一人一狗,怎么看都孤零零的。

      安淑芝看着看着心里愈发酸胀,没忍住红了眼眶,拨通老太太的电话号码让她快点进屋,外头风又大又冷。

      老太太固执地站在原地,怎么说都不进屋,一味强调看着你们走我才放心。安淑芝没办法,让女儿加油门,她晓得老太太轴起来劝不动,只好盯着后视镜里的佝偻细影被油门甩得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视线中。

      安淑芝转回身擦掉眼泪,叹道:“每回跟你奶奶说让她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好了,她都不肯。说丈夫和儿子都在这里,她也在这里落叶扎根,这辈子都走不了了。”

      陈佳渡握紧方向盘,这番话令她想到初一去上坟时,原本晴朗的天不知何时飘来几朵阴翳,照得人心里雾蒙蒙、阴湿湿的。

      陈佳渡开车带着安淑芝、三叔夫妻,还有他们小女儿陈乐雅。

      在车上夫妻俩因为买祭拜用的东西产生了争执。

      陈佑钧买了一只假花篮,但是三婶见其他人买的都是最便宜的塑料拉花,责备他钱没赚几个,净爱出风头;陈佑钧当然无法忍受妻子当着别人面不给自己面子,说她别成天动不动就把钱挂在嘴边,势利眼的样子让人心烦;三婶当下一听也是红了眼,不管不顾吵着要下车回娘家。陈乐雅坐在中间帮谁都不是,最后要不是安淑芝好声好话劝陈佑钧给三婶服个软,从中调和一番,估计就算到了墓园也消停不下来。

      老太太下车时信誓旦旦说大过年的图吉利,绝不能掉一滴眼泪。可是还没走到爹俩跟前眼泪就止不住地哗哗往下掉,任旁人如何宽慰也止不住,跟要垮了似的颤巍巍跪在丈夫和儿子的坟茔前泣至失态,几度要背过气,吓得子女们连番上阵劝说开导,生怕真出什么好歹,最后还是让人搀扶着离开的。

      这样一位饱经沧桑的老人这把年纪了还能哭出杜鹃泣血般的神态,可想而知心底有多悲恸。

      中年丧夫,老年丧子,白发人送黑发人,是老太太心底一辈子无法愈合的创口。

      她还想到贺江,吃完早饭他没第一时间回去,而是跟着他们上山祭拜。陈佳渡站在人群中看着他在陈佑民的碑前拜三拜,不知道是因为心结作祟还是其他原因,黑白照渐渐扭曲成一个无底漩涡,笑容端正的爸爸忽然面目狰狞地质问女儿为什么贺江,为什么他的儿子会出现在这里,绷紧的弦噼里啪啦全部断裂,一双手抓住她的脚腕,她被巨大的力量坠入无尽冰窟,满心满眼尽是辜负内疚,无所适从地倒退好几步,心都碎了,压根没注意到后面,要不是陈若祺注意到及时扶了她一把,也许真就栽下台阶,摔个头破血流。

      多不吉利啊。

      一下山她就开始干呕并伴随痉挛,虽没吐出什么,但那架势活像不把胃吐出来不罢休。脸色惨白,眼神无光,手脚冰凉,陈佳渡觉得痛苦不堪,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理,却无人可诉。

      陪她取车的陈乐雅吓得不轻,原本想要去告知安淑芝,但被陈佳渡几番制止终于罢休。只好围着她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见到同来取车的贺江也顾不得熟不熟,立刻上前寻求帮助,但她不知道陈佳渡现在最不想见到的就是这个人。

      陈佳渡把自己锁在车上,蜷起膝盖望着车顶枯坐,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尸体。

      陈乐雅一直拍她的车窗喊她的名字,可她看不见也听不进去。

      小姑娘一上午估计被折腾得够呛,又是爸妈又是姐姐,瘪瘪嘴,眼角泛着几滴泪花下一秒就要哭出来,委屈极了。

      贺江默然伫立,神色无异,表面像是一樽雕塑,内心却是千疮百孔,破败不堪,在昨晚被拍碎,经过一晚上好不容易拼凑起来又被硬生生剖开,淋淋漓漓、一塌糊涂。

      他跟小姑娘说别给大人知道,得到对方保证之后就把车钥匙给她,让她上自己的车先去坐着,然后提醒车内稍微冷静下来的陈佳渡:“阿姨她们等很久了。”

      陈佳渡怔惶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呼吸逐渐平复,她闭上眼缓了一阵,然后手抖地摁下解锁键。

      贺江迅速钻入副驾与她并排,平和的目光笼罩着她,伸手将她鬓边凌乱的头发整理好,她没有抗拒的表现。

      “什么都别想,先回家好吗?”

      陈佳渡看了他一眼,满是忧切。

      “好。”她听见自己说。

      回到现实,大早就阴霾的天终于开始落起冰粒子,集中摔在挡风玻璃上又咕噜噜滚落,发出噼噼啪啪的巨大声响。

      陈佳渡开了雨刮,视线变差,安全起见她想减速慢行,开了转向灯往慢行道靠,谁料旁边岔路口突然蹿出一辆三轮车,后视镜内两车之间相差无几的距离使得她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可原本的车道后面已经驶来一辆没有丝毫减速痕迹的大货车,改道回去的下场只会是变成一滩肉泥,况且没有时间供她改道了。

      人在情急之下非常容易丧失一切思考的能力,陈佳渡也不例外,最后的理智用于提醒安淑芝注意,随即用力握紧方向盘,没有踩刹车,因为一旦减速的话不可避免会将三轮车撞翻,自己也会栽进沟渠,落得两败俱伤,最终车辆擦着三轮车一头冲进了旁边放完水的稻田。

      “呲——”

      一阵晕眩,尽管陈佳渡已经竭力把控方向,但在贯性作用下,车子在冰凌凌的水田上留下几道深深的蜿蜒印子,眼看控制不住要侧翻,幸运的是车胎被泥泞的湿土卡住。

      平静下来后,母女俩心有余悸靠在座位上,一时半会儿根本回不过神。

      后方的三轮车司机也被吓傻了,一侧车轱辘卡进沟渠里都没有反应,依旧呆呆坐在那里。

      路过的大车司机看到这里发生车祸,开了双闪停在路边,拿出两个三角架警示器放在出事地后方三十米处,好心提醒三轮司机不要坐在车里,天气不好这里处于大车盲区很危险,容易造成二次事故。

      接着又跑到田里查看母女俩情况,确认人身安全后立即帮忙拨打交通事故电话说明情况。

      陈佳渡手脚冰凉,整个人处于高度紧张后的神经瘫痪中,安淑芝连续叫了她好几声都没有反应,手依旧抓死方向盘不肯松手,如同攥紧救命稻草。

      她从拿到驾照之后从来没有遭遇这么惊险的情况过,平时最多就是车身被剐蹭,但这次是真的和死神擦肩而过,砰砰直跳的心脏像是要冲出来,即便过去五分钟,依旧不愿偃旗息鼓。

      大车司机打完电话,看到车内的一幕,叹了口气,说:“还好你是往田里冲的,要是往改回旁边车道,就没这么幸运了。”

      “我上次跑长途看到哟,一个男的被货车直接压扁了,让人家交警和医护人员好不容易从地上铲起来的,啧啧啧,真是,欸——”

      “人这东西就像个熟透软烂的水果,一撞就烂掉了,破皮流汁,一塌糊涂啊。”

      缓了一阵,陈佳渡打开车门下去,落在地上的脚步虚浮无力,跟踩进棉花堆没啥两样,一手的汗,冰冷粘腻。落在眼中,车辆右侧的前门到后门处划了一道很长很深的痕迹,底盘也都是大大小小的剐擦,沾满了泥土和草屑,两个轱辘陷进湿软的田地,以至于车身是倾斜的。

      车子是开不了了,安淑芝拨了保险报案电话,担忧地看着女儿的反应。

      需要等待交警来处理现场后再将车送去修配厂定损,安淑芝打完电话又给贺江发过去消息,他也是今天回去,让他来接两人是最好的选择,否则的话以目前两人的心态肯定无法继续开车了。

      她们没打算追责三轮司机,不过对方被赶到的交警狠狠训斥了一通,一声不敢吭。

      大车司机情况转好就要离开,安淑芝想要转他一笔钱感谢帮助,被他挥挥手潇洒拒绝了。

      “举手之劳而已,出门在外互帮互助是应该的。”

      “谢谢。”

      贺江赶到已经是半个小时之后,安淑芝正在跟保险公司阐述事故发生的详细经过。

      陈佳渡站在她身边,手上抱着同样被吓坏的豆佶,仔细看她整个人都在轻微发抖。

      贺江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起,下车的时候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三步并两步上前。

      无人知晓他得知两人出车祸时的心情,是空白的,心下轰然一声,什么也听不到,也什么都看不见了。

      要是她真的出事了他怎么办?他该怎么面对?这个不敢深想的念头一路上都盘踞在贺江的脑海之中,经久不散。

      他只知晓,他无力承担这个后果。

      安淑芝阐述完过程,剩下就交给拖车公司处理。

      贺江带着两人上车,明明车内温暖如春的温度,陈佳渡却仿佛毫无知觉,任由安淑芝将她揽在怀里,轻轻拍抚背脊以表安慰。

      贺江一直看着后视镜,他有很多疑问积攒着,但也知道现在不适合问出口,让她先好好缓一下吧。

      车辆开得四平八稳,没上高速前匀速在六十迈,上高速之后提了速,还是很稳。

      陈佳渡朦朦胧胧睡着了,豆佶很懂事地安静趴卧在腿上,安淑芝将贺江递过来的外套仔细盖在女儿的身上。

      贺江压低声询问事情经过,安淑芝便又讲了一遍,幸运的是两人都没有受伤。

      “但是佳佳肯定被吓到了。”她伸手将陈佳渡脸侧的一缕碎发轻轻顺到耳后,目光温柔又心疼,无限慈爱地描摹着女儿的睡颜。

      贺江体谅地安慰了两句,安淑芝问:“你爸爸人呢?没跟你一块回去吗?”

      贺江说:“他先回去的,知道发生车祸很担心你们,给他发个消息报平安吧。”

      “好。”

      到家后陈佳渡就先自行上楼休息了,一句招呼也没有打。

      贺珅欲言又止地看着贺江,后者摇了摇头,“没事,就是被吓到了。”

      贺珅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几天多跟你妹妹说说话,疏导疏导,别留下心理阴影。”

      贺江点点头:“我知道了。”

      晚饭时间陈佳渡也没有下楼,安淑芝去给她送饭,还在睡觉。

      她把饭放下,没有叫醒女儿。

      睡梦中的陈佳渡眉头紧蹙,梦见自己走在蛮烟瘴雨的乡间小路,足有半人高的荒草丛生,割破她没有衣物遮蔽的肌肤。于是她不安地加快脚步,迫切地想要逃脱危险的现状,蓦然回首却发现自己行走在一根纤细的钢丝上,摇摇欲坠。左右两边下面都是无穷无尽的黑暗,没有观客也没有声响,一切都那么死寂而又荒凉,看不见尽头也看不清来时路,彷徨、恐惧、不知如何是好。

      从镇定逐渐发展至失控,崩溃尖叫,却发现喉咙根本发不出一丝丝的声音,近乎绝望地摔下钢丝,堕入黑暗,眼前不断闪回车祸当时的场景和状态。

      没有想象中可怖的粉身碎骨,而是大汗淋漓地被收纳进一个温暖热切的怀抱,带着干燥清爽的气味,微微颤抖,令她感到一阵心安。

      宽厚的手掌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抚摸她的后脑勺,然而怀里的声音控制不住:“……差一点掉下去了…就差……一点点……”

      她也不清楚是在说车祸还是梦境。

      那个声音轻声细语诱哄着她,不断引导她那只是个梦,都是假的,不会发生的。

      不知她信没信,在这个无法抗拒的温暖怀抱里昏昏沉沉又睡了过去。

      接下去两天是阴天,陈佳渡的心情就像是天气,淅淅沥沥却落不下一滴雨。

      车辆定损情况出来了,问题不大。但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她的脑海里一直在回放车祸的画面,停不下来。

      安淑芝担心她,尽管陈佳渡竭力装作无事发生,但瞒不过妈妈的眼睛,每晚都跟她挤在一张床上睡觉,跟她聊儿时的趣事,生怕她胡思乱想。

      后来老太太出了点事,安淑芝一个人急急匆匆回乡下了。

      这期间,赵伊颖给陈佳渡打了通电话。

      一来是问问车祸的情况,二来就是陈佑馨的事情。

      陈佳渡这才知道当初陈佑馨让她们帮着照看老太太的话中深意。

      陈佑馨找了个新男友。

      按理说这是老太太喜闻乐见的一幕,女儿终于从阴影里走出,勇敢迈出迎接新生活的第一步,应该要敲锣打鼓的大好事啊。

      然而,陈佑馨的新男友是个杀人犯。

      赵伊颖回想了一下:“老太太都快气疯了,连把小姨叫回去罚抄祖训都说出来了,咱们家哪里有祖训这个东西哦。”

      陈佳渡担忧道:“奶奶她人没事吧?”

      赵伊颖叹了口气,说:“人没事,那天晕倒了一次,去医院看了,就是气急攻心了。”

      赵伊颖怎么都想不通:“小姨这也太叛逆了吧。要么就不找,一找就找个杀人犯,这搁哪个当妈的身上受得了啊。”

      陈佳渡一时间也想不到找补的措辞,只因为陈佑馨这回真成了家里口诛笔伐的不孝女。

      不过赵伊颖也有点羡慕,她知道向下的自由不值得争取,是沉沦,是放纵,是魔鬼抛出的诱饵,但她经常忍不住想:“小姨真是勇敢了一辈子啊,想要什么就出手,好像从来不在意其他人的目光。”

      当天晚上陈佳渡又接到来自陈佑馨的电话。

      对方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轻快,悠扬的尾音像一阵扑朔迷离的风,徐徐吹进耳朵。

      “小佳佳,人没事吧?”

      “没有。”

      “那……老太太呢?人没事吧。”她的声音透出不自然,对于妈妈,陈佑馨总是亏欠得多。

      “没什么事。”安淑芝刚才告诉她老太太晚上已经出院回家了,应该没什么问题。

      陈佳渡犹豫了下,她理应尊重别人的隐私,但这次情况还是太特殊,哪怕是出于安全考虑,她还是想问:“小姑你……”

      面对她的难以启口,陈佑馨秒懂:“你想问我是不是真的找了个杀人犯?”

      陈佳渡泄了一口气,“嗯。”

      “货真价实。”

      陈佑馨坦荡承认。从她口中陈佳渡得知了事件的全貌,在未成年保护的情况下,那个男人用极端残忍的手法杀害了强.暴女儿的男同学。

      原本他没想下死手,就在他给那个人渣一个忏悔的机会,让他录下诚恳道歉的语音的时候,那个人渣却说他没错,唯一的错就是没让女孩爽够。

      试问有哪一位父亲在听到这句话之后还能保持理智?

      陈佑馨很平淡地说:“这本来就是不公平的,伤害别人一辈子的人就该拿一辈子去偿还。凭什么给别人留下难以磨灭的阴影,影响了人家一辈子的生活,区区几年就把罪赎完了,只留受害者一个人被困住。”

      “你知道吗佳佳,我从没一刻觉得他做错了,他让别人知道法律够不到的地方,一位父亲会出手,而我只会觉得亲手解决这样的人渣是脏了他的手。”

      “当然,我说这些绝对不是在鼓励这种做法,坏人得到法律惩治是必然的。”

      陈佳渡轻道:“我知道。”

      陈佑馨又说:“我前两天梦到他了。”

      陈佳渡知道这个他,指的是那位早逝的爱人。

      陈佳渡脑补了一出死去之人希望还在世的爱人一定要幸福的戏码,开玩笑说:“难道是他促进了你俩在一起的进程?”

      陈佑馨不屑:“得了吧,男人可不会这么大方。”顿了顿,又道,“死的也一样。”

      “而且呢佳佳,我的意志只服务于我,我的爱也该跟随我的心走,不应该被任何事物左右。”

      陈佳渡一怔,犹如醍醐灌顶,左手扣着大拇指内侧,轻轻地叫了声:“小姑。”

      那头传来一声轻哼:“嗯?”

      陈佳渡说:“你不像律师。”

      陈佑馨显然笑了:“怎么突然这么说?”

      陈佳渡想了想:“好像律师身上的标签都是克制、冷静、沉稳这类的。”

      陈佑馨“哦”了声,所以这是说她不够克制、不够冷静、不够沉稳。

      感性未必不是好处。她是需要维护法律的公正,但她也需要维护自己的人性。

      何况在庄严威治的法庭上,她不曾愧对自己的专业。

      陈佑馨反问道:“那你觉得我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疯狂。”这是陈佳渡的脑子里第一时间蹦出来的词汇,“像学艺术的。”

      “学艺术的?”陈佑馨若有所思地喃喃,“学艺术的确实很多都是疯子,当然天才也不少……”

      “其实我以前也想走这条路,但实在是太烧钱。感觉我很有可能因为买不起画笔和颜料从而被引诱着走上非法道路,再然后碰见我攻读法学的同学们被就地正法,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陈佳渡被她的话给逗笑,“如果是小姑的话,总感觉会成为一名非常成功的艺术家。”

      陈佑馨也笑:“这是不是就是你们说的那个,‘捧杀’?”

      “不是,这是信任。”

      在陈佳渡眼中的陈佑馨,就是有着百分之一天赋和百分之九十九努力的不普通的普通人,所以会觉得无论对方从事着什么,都可以干出一番名堂。

      陈佑馨沉默了一瞬,缓缓开口:“我以前读过叔本华谈论为什么很多艺术家都是在死了之后才出名,有段话写的特别好。‘人只能真正理解和欣赏与自己同类、同质的东西’。不论活着是否出名,待死去经年,你又怎知是何人在观看点评我的遗作,一个人的意志只服务于这个时代,可以认为是这个时代专属的人类精神思想的高级浓缩,若没有一群志同道合之人加以呼吁,保证其权威,籍籍无名传至后世,这片心血得到的究竟是赏识还是唾骂就不得而知了。”

      陈佳渡听罢也沉默了,她被绕进去了,且意识到两个人跑题相当严重,该怎么样掰回来呢。

      陈佑馨还在自言自语:“当然,我不曾后悔选择这条路,它给予了我财富和名声,很大程度开拓了我的眼界,对我提供的帮助是莫大的。最后,我的意思是人要把握当下。”

      于是陈佳渡更懵了。

      陈佑馨准备结束这通有点久的电话,但在这之前,她还有话要说:“我打算抽时间和他一块去西藏转转,问问天意同不同意咱俩在一块。”

      陈佳渡疑惑:“你不是不信这个吗?”

      “是啊,所以就是去走个过场嘛。”

      一瞬间那张明媚狡黠的笑脸就深深出现在陈佳渡的脑海中,她衷心祝愿:“希望你们好运。”

      “你也是。”

      挂断电话前,陈佳渡想到最疼爱自己的老太太,忍不住又问了句:“那奶奶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去看看她吗?”

      陈佑馨顿了顿:“这个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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