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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话 伏黑惠视角 ...

  •   晚饭时,伏黑津美纪没有立刻提起先前的事。

      她照常替伏黑惠盛了汤,又把离他比较远的菜往他那边挪了一些。

      等两人都动了筷子,伏黑津美纪才像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所以,你下午是去做什么了?”

      伏黑惠知道这件事无法蒙混过去了,但他也不可能把真相说出口。于是他刻意含糊其辞地说:“有事。”

      这回答实在有些敷衍,伏黑津美纪却没刨根问底。“和刚才那个女孩子有关吗?”

      这一次,伏黑惠没再回避。“……算是。”

      伏黑津美纪看了他一眼,想到刚才他们一起走回来的场景。“她也住附近吗?是最近刚搬来的?所以上次他们才会不知道路?”

      伏黑惠想起上次那个白发男人带着五条沢直接消失的画面。

      如果他们真的住在这附近,根本没必要那样离开。

      更何况,若禅院家真像他们说的那么麻烦,那么能够出面处理的五条家,多半也不是什么普通人家,甚至很可能就是他们口中的「御三家」之一。

      上次她身上穿的和服,连同脚上的木屐,看起来也不像一般家庭会有的穿著。

      想到这里,伏黑惠低声道:“应该不是,可能……刚好来附近办事。”

      伏黑津美纪点了点头,“那她这次是特地来找你的吗?是想跟你道谢,还是有别的事找你?”

      伏黑惠犹豫了两秒,还是顺着她的猜测答了,“……算是吧。”

      这个答案让伏黑津美纪心里的猜想一下清楚了些。

      原来那个女孩真的是特地来找惠的。

      更重要的是,伏黑惠愿意跟她一起出去,两人还在外头待了好几个小时才回来。这对平常几乎不和同龄人往来、放学后也很少在外头停留的他来说,实在很少见。

      伏黑津美纪很难不好奇,“所以她上次就说了会再来吗?”

      “没有。”伏黑惠这次回得很快。“……我也是看到她来才知道。”

      “那她除了道谢,还有别的事想找你帮忙吗?不然你怎么去了那么久?”伏黑津美纪不是怀疑什么,只是纯粹关心他。

      伏黑惠没回答,因为再说下去,就会碰到那些他不打算让伏黑津美纪知道的部分。

      伏黑津美纪看着他像是藏着秘密不愿说的样子,善解人意地没再继续那个话题,转而问起别的,“那她之后还会再来吗?”

      伏黑惠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他想起五条沢撤掉「帐」后,独断专行地把之后的时间全定了下来。不只下次,连往后都一并算进去了。

      他真的很不喜欢别人擅自替他作主。

      但最后,伏黑惠还是老实说了,“……会吧。”

      伏黑津美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真的?”

      伏黑惠有些不满。“你那是什么反应?”

      “因为太稀奇了。”伏黑津美纪笑着坦言,“我还以为不会有下一次了,毕竟很少看你愿意和别人一直保持联系,而且还是女孩子。”

      这件事本来就不好解释,偏偏伏黑津美纪现在所想与事实天差地远,他总不能真的放着她那样误会下去。

      “就说了,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打算和她交朋友,我只是——”伏黑惠话才出口一半,又自己收了回去。因为他突然发现,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听起来既合理,又不会暴露真相。

      伏黑津美纪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笑意更深了些。“好啦,我知道了。”

      伏黑惠一点也不觉得她真的知道了什么。但他放弃解释了。再说下去,说不定会越描越黑。他干脆低头继续吃饭,像是只要他不出声,这个话题就能快点过去。

      伏黑津美纪心中其实还有不少疑问,可是她明白,即使再问下去,他也多半不会说。

      于是她把那些心思先放到一旁,像平常那样又替他夹了一点菜,语调也恢复得和平时没什么两样,“那下次你们再一起出去,尽量不要太晚回来,或者提前和我说一声。不然我怕饭菜会冷掉。”

      “嗯。”伏黑惠轻声应了下。

      没想到,伏黑津美纪的那段话并未结束,“我也可以多做一点,你还可以邀请她留下来吃饭。”

      伏黑惠握着筷子的手顿时停住。

      让五条沢留下来吃饭这种事,光是用想的就令人头痛。

      真正麻烦的还不是伏黑津美纪误会了什么,而是五条沢根本不是那种会顺着场面圆话的人。

      今天门口那段对话,足够让伏黑惠对她的说话方式印象深刻。她不是故意让人难堪,也不是刻意揭人的底,只是别人问什么,她就会照着字面直接回答,根本没读懂空气。

      要是真的把五条沢带进家里,伏黑津美纪再像现在这样随口问几句,说不定她就会把那些他根本不想让伏黑津美纪知道的事一条条讲出来。

      前面的事都已经解释不清了,现在伏黑津美纪又冒出新的想法,伏黑惠不由得更加心烦。

      他装作自己没听见,低下头,又扒了一口饭。

      *

      晚上洗漱过后,伏黑惠躺到床上。

      他没有立刻闭眼,而是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他的手指在被子上轻微地动了动,像是下意识想去抓住什么,最后却只是慢慢收拢。

      掌心里当然什么都没有,但他还记得那种感觉。

      不是以前那种若有若无、难以形容、只能在看到那些脏东西时才隐约牵动身体的不适,而是今天真正被他碰到、留住、移动过的力量。

      很勉强,也很不稳。

      可那是第一次伏黑惠清楚地知道,那不是自己凭空想象出来的,也不是什么偶然浮现、转瞬即逝的怪事。

      它一直都在自己体内。只是以前没有人告诉他,那究竟是什么。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伏黑惠就看得见。

      不是一开始就明确地知道那些东西叫「咒灵」,也不是一开始就明白自己算不算什么「咒术师」。只是知道有些奇怪的东西存在,黑的、丑的、让人很不舒服,有时候紧贴在人身上,有时趴伏在角落,有时候会忽然出现在他看得到、旁人却毫无反应的地方。

      伏黑惠也不是没有说出来过。

      小时候他会指着那些地方说那里有东西、不要靠近、那里很危险。但普通人看不见,听起来自然就像胡说八道。

      最糟的是,小孩子说这种话,只会更容易被当成恶作剧,或是被认为头脑有问题。

      被误解几次之后,伏黑惠就学会了不说。

      反正说了也没用。

      伏黑津美纪「看不见」,所以伏黑惠更不可能告诉她。

      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因为她看不见那些东西,知道了也只会徒增担忧。与其如此,还不如由他自己记着。

      关于「帐」,关于咒力,关于五条沢今天教他的那些东西,伏黑惠一句都不会告诉伏黑津美纪。这是他的习惯,也是他很早就学会的事。

      而且,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其实隐隐觉得,父亲不要他,说不定也和这些有关。

      并不是因为对方真的说过什么,而是因为伏黑惠太早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看得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说出口也没人信。

      久了之后,连他自己都很难不去想,是不是正因为他有哪里不正常,所以那个人才能丢下他,丢得那么干脆。

      伏黑惠当然没有证据。

      可小孩子本来就会把很多说不清的事,往自己身上想。

      直到那个白发男人告诉他,那个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的父亲,早就把他卖给了禅院家。伏黑惠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对那个人而言,也不全然是没有价值的麻烦。

      在那个人眼里,他甚至还算值钱。

      紧接着,伏黑惠又想起五条沢。

      想起她站在那块空地中央抬手布帐的样子,想起她理所当然地说「今天先从这个开始学」,想起她在巷子里只是随手一抬,那只低级咒灵就如被风吹散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五条沢说话还是很让人不舒服。太直接。像是根本不打算顾及别人能不能接受,只负责把事实摆在那里。

      她说他有用处,说他没有选择,说他现在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更别说保护别人。

      每一句都让人听了不痛快,但偏偏每一句都令人无从反驳。

      最令人无可奈何的是,五条沢不是像那个白发男人一样故意戏弄他,也不是像有些大人那样摆出高高在上的说教姿态。她只是很平常地陈述,彷佛事情本来就是如此。他若不懂,也只是因为先前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

      伏黑惠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

      他还是不太喜欢那对兄妹。

      第一次见面时,那个白发男人盯着他的脸做出很难看的表情,说话又快又乱。明明是陌生人,却一副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可以替别人决定的样子,最后还自说自话地说「之后就交给我」。

      五条沢虽然比那个男人安静太多,也没那么烦人,可她身上有另一种一样让人难以忍受的地方——她也会自顾自地替人把后面的事都安排好。

      训练结束时,她甚至连问都没问,便把下次的学习时间和次数直接定了下来,好像他不过是把今天的课上完,往后自然就该照她安排的方式继续下去。

      那种我行我素的样子,实在很像。兄妹两个都一样,都不怎么管别人怎么想。

      然而,就算不喜欢,伏黑惠也没办法再把他们归进「骗子」或者「神经病」那一边了。

      因为今天发生的事太真实了。

      不是梦,也不是他脑子里又多出来的一场幻觉。那个白发女孩真的站在他面前,真的知道那些脏东西是什么,真的能将那种东西消灭,也真的能教他如何控制自己体内那股神秘的力量。

      更重要的是,她和他一样,看得见。

      在今天下午以前,伏黑惠其实一直半信半疑。

      那天那个奇怪的白发男人突然出现,说了一堆他听不懂的话,又带着他妹妹直接消失。那之后好几天,他们都没有再出现。

      久到伏黑惠甚至开始怀疑,那是不是又是自己看见的某种「鬼东西」?或者,是自己胡思乱想出来的。

      他们说不定是骗子,说不定是神经病,又或者……根本不是人。

      反正连那些丑东西都真的存在,那这世界上再多一点别的怪东西,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可今天之后,那些疑心一点一点地松动了。

      因为五条沢真的来了。

      不是幻觉,不是梦,也不是他自己又一个无法自圆其说的怪诞念头。她真的站在他家门口,真的知道他看过什么,也真的懂那些他从来没有名字可以对上的东西。

      这个认知落下来的时候,比今天所有训练本身都更重。

      原来不是只有他。
      原来真的有人和他一样。
      原来那些脏东西有名字。
      原来不是只能一直逃、一直躲、一直当作没看到。
      原来自己身上的力量不是灾祸。
      原来那是可以学的,可以控制的,甚至可以慢慢变成自己用得上的东西。

      伏黑惠闭上眼,却没有立刻睡着。

      他又想起五条沢最后说的那些话。『下次还是同样的时段,一周两次。其他时间你自己练习。』

      她又自顾自地决定了,从头到尾都没有问过他的意愿。

      可他当时却没有再把那句「我没说我要学」顶回去。

      不是因为伏黑惠突然喜欢上了学那些东西,也不是因为他突然对她生出什么信任,只是今天真的练过之后,他已经没办法再对自己说这些都无所谓。

      她教的东西是真的,他也确实学到了不少。掌心里那一点被定住的咒力,指尖之间稳稳移动的感觉,还有最后那次,在体内先把力量固定住,再引到掌心时那种和先前完全不同的手感——那些都是真的。

      今日之前,伏黑惠其实从来没有把「变强」这件事想得那么具体。并非他不懂危险,也不是因为他不想保护伏黑津美纪,而是那些东西太模糊了,模糊到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做什么。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第一次,有人站在他前面,把那些事直接做给他看。

      不是丢一句「你自己想办法」,也不是故作姿态地说一些别人听不懂的话。她每一步都先示范,然后再让他照着做。

      五条沢明明懂得很多,也比他强很多,却没有那种故意卖弄的样子。她只是在说事实,做示范,指出问题,再让他重来。

      她没有把他当笨蛋,也没有因为他做不到,就露出那种「真没用」的眼神。她只是看着,然后纠正,像他本来就能够学会。

      那种理所当然,反而让伏黑惠更没办法不去在意。

      他不了解咒术界,也不知道那个白发男人嘴里说的「禅院家」到底还有多少麻烦。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该不该相信他们。

      可有一件事他很清楚——如果他真的想保护津美纪,今天这些事情就不能当作没发生过。

      伏黑惠把脸稍微埋进枕头里,呼吸慢慢放轻。

      他还是觉得今天整件事来得太猝不及防,也太莫名其妙了。

      然而那些奇怪的感觉里,第一次混进了另一种东西。不是恐怖,也不是恶心,而是一种他过去从来没碰过的、稍微带着点重量的踏实感。

      很淡,可确实在那里。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声音都变得更远一些,伏黑惠才在将睡未睡之际,很轻地在心里想了一句:『原来……我不是怪胎。』

      带着这个迟来许久的认知,他终于闭上眼,沉沉睡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七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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