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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秦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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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温棠同周婆子回了元氏这儿,
温棠向来每月都要回来一次,这个月还没有动身。
按理说,像她这样嫁出去的媳妇儿,鲜少有这般频繁回娘家的。但温棠对元氏有愧,这种愧经年未消,每每想起都痛恨当年自己犯下的蠢事,她识男人不清平白带累元氏为她担惊受怕,备受打击,险些撒手人寰。
周婆子打起车帘,温棠扶着她的手,踏下脚凳。她身着一袭墨蓝,在耀目日光下,越发衬得她欺霜赛雪,
她刚下马车,身侧便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嘶和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
温棠好像明白了什么,温知意同她夫婿一道回京城了。果不其然,旁侧另一辆稍显朴素的马车停下,
车帘掀开,下来一个她熟悉的人影。
温知意,她的那位嫡姐。
依旧是那副清冷如月的模样,只是脸色分外苍白,纤细的身躯裹在淡雅的藕荷色轻纱夏衫里,风一吹便要倒似的。一个男子也从马车上下来,正在扶着她的手。
男子背对着温棠,温棠并没有看清他的面容,只看到他的个头很高,长腿宽肩,若非早知是江南商贾,倒像个习武之人。
伯爷,温棠的生父,已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热络地寒暄,字字句句不离贤婿秦恭,温棠笑而不语,抬脚便准备入府,不妨一声柔婉轻唤自身后传来。
她喊了一声温棠的名字,温棠半侧过脸,温知意已轻轻挣脱了夫君的搀扶,然后自己走上前,“别来无恙。”
温知意如今的美是柔弱的,惹人怜惜的,夏日薄衫勾勒出她纤细身姿。
脸上挂着笑,眼底却藏着几分忐忑,似怕温棠直接扭头不理。
但温棠大大方方地回以一笑,温知意眼睛刚亮,刚要再开口,温棠却已收回目光,径直入府。
后面跟过来的陈氏立刻迎上温知意,“意儿,你清减许多,快随娘进去,仔细晒着了。”
然后压低声音,对着温知意说,“少去招惹她,如今做了秦家大奶奶,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莫理她。”
温知意唇微抿,“娘,您别这么说,是我对不住她,才让她与自己的未婚夫断了,嫁进秦府。”
陈氏不以为然,“什么对不住?”
“她如今的日子多畅快。”
温知意轻唤,“娘……”
陈氏这才打住,拉着女儿入内,又忙不迭吩咐下人伺候那位江南富商女婿。
男人面色儒雅,带着商人惯有的和气笑容,同伯爷点头,然后与伯爷一同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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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氏居住的向阳居掩在绿荫深处。
元氏早已等在院中,一下午,母女俩絮絮叨叨地说着旧事,从前在乡下时的田埂,屋后的溪流,街坊邻里的趣闻,元氏伸手轻抚温棠柔软的发丝,就像当年在乡下的小院里,一下下抚着她的发,哼着乡音小调哄她入眠。
“那时候你顽皮,总牵着大黄去东边田地里跑,回来一身泥,怕挨骂就躲着不回,若不是你江姨跟我说,我还不知道你躲哪儿去了……”
说着说着,元氏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温棠脸色没什么变化,元氏悄悄觑了女儿一眼,赶紧换了个话题。
日影西斜,申时已过。温棠不得不起身告辞,她将向阳居里所有伺候的奴仆叫到院中,周婆子捧出一盘早已备好的银锞子,按名册一一厚赏。
到了傍晚,温棠该启程回国公府了,前厅却闹腾起来,陈氏难得地显出了几分热络,留她用饭,她身侧还站着温知意。
周婆子回绝,“不必,府中还有事,大奶奶需得赶回去。”
陈氏当然不满,只是还未说什么,就被身侧的温知意拉了拉袖子,陈氏这才闭了嘴。
温棠站在原地,傍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拂过庭院,卷起几片夏花,夕阳的金辉给一切镀上柔和的光晕。
她看着温知意眸中含着一汪欲坠未坠的秋水,带着满溢的歉疚,再次上前。
她柔弱的身姿在晚风中显得愈发单薄。
“是长姐对不住你。”
温棠略微挑了挑眉,想听听她接下来还想说什么,却见温知意犹豫地伸出手,掌心托着一个用素帕精心包裹的小物件,然后往温棠跟前递过来。
“劳烦代我还与他,这是他的。”
这个他不言而喻。
周婆子瞬间倒吸口气,怒目圆睁,温棠却抬手接过,是个精巧的赤金平安锁,目光在那金锁上停留一瞬,内侧还刻了秦恭二字,这锁原是一对。
温棠眸光稍抬,瞥了眼温知意闪烁的目光,又往她身后扫了一眼。
温知意的那个夫君不在。
“我没有任何旁的意思,你莫要误会。”温知意轻声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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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婆子搀扶着温棠上了马车,她掀开车帘一角,回头望向府门。暮色中,温知意单薄的身影仍立在原地,廊下昏黄的灯笼光晕轻轻裹着她。
马车渐渐走远,温知意却还站在原地,一旁的陈氏看了她好几眼,欲言又止,显然觉得女儿方才的举动不妥,可又爱女心切,不忍心责怪,
陈氏走上前,“来,你肚子该饿了,咱们去用膳吧。”
温知意起初没应声,依旧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过了会儿才转头对陈氏说,“她脸上的气色真好,看来是真过得舒心。”
“瞧你这话说的,难道你过得不舒心?”陈氏听了,顿时不乐意了。
温知意抿了抿唇,没接话。
陈氏,“女婿刚才回来时,带了不少珍稀物件,方才你下马车,他也是小心翼翼地扶你,多体贴啊,这不是对你好是什么?”
可是他跟自己回府后,一下午都不见人影,她连他去了哪儿都不知道。
以前,他待她如珠如宝,何曾这样?
沉默了好一会儿,温知意才轻轻点了点头,跟着陈氏转身去用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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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府,
温棠压根没搭理温知意舔着一张大脸说出来的话,
周婆子为她端来夏日解暑的饮子,清甜爽口,她饮了几口,便思忖起接下来的要紧事,
秦恭要过生辰了。
雨抽打着庭中草木,芭蕉叶被打得噼啪作响,青石板路面上迅速积起一层水色,空气湿重得能拧出水来。
温棠等着秦恭回来的过程中,有条不紊地吩咐下去,
让丫鬟们备好驱寒暖胃的热茶,几样精致小点,水晶虾饺,鱼茸荷花糕,再配上几碟爽口小菜,糟卤鹅掌,凉拌脆藕,又让人温了一壶清冽甘醇的梨花白,这些都是秦恭偏好的,也正适合这夏夜微凉的雨夜。
如秦恭昨天晚上交代过她的那一样,今天他回来的时辰也不算太晚,正好是一个适合他们二人小酌的时间。
秦恭的生辰,自然要问过他的意见想法。
正房暖阁内,烛火在雨声中跳跃,拢上一层暖黄的光晕,黄花梨木八仙桌上,菜肴酒水温热,恰好营造出小酌的氛围。
烛火下,
温棠起身,执起酒壶,为刚落座的秦恭斟酒,
待秦恭拿起酒盏,她也为自己斟了一杯,“过几日便是您的生辰了,我想着要与婆母商议章程,您可有属意的安排,想请哪些同僚来府热闹热闹。”
作为皇帝身边的臣子,秦恭的生辰,从来不只是生辰,是权力的展示,是人情的试金石。
秦恭生辰那日,会是京中趋附者的一场盛宴。拜帖礼单会很多,其中真心贺寿者寥寥,多是揣着各种心思,或求提携,或探口风,或求通融。温棠需得精准分辨,哪些是秦恭新近交好需厚待的,哪些是无需搭理的过客。
她必须摸清秦恭新近的交往图谱。
秦恭同温棠吃了一盏酒,他面上心情似乎不错,
这是温棠和秦恭二人的温情时刻。
秦恭坐在桌上,夹了一块儿小菜给温棠,“傅九会听你调遣。”
傅九是他的心腹亲随。
温棠就着秦恭的筷子,唇瓣微启,轻咬了口他夹过来的小块脆藕,细细嚼咽后,方才扬起脸,一双明眸睁得圆圆的。
秦恭抬眼看向她。
温棠从青瓷碟中,夹起一块荷花糕,糕体水润润的,递到他唇边,“尝尝这个,小厨房费了心思的,用了上好的鱼肉,混了摘的鲜荷榨的汁子,做成玲珑可人的荷花状。”
秦恭就着她的手吃了。
忽然,他温热的手指抬起了她的下颌,将她的脸纳入宽大的掌心,秦恭细细打量着烛光下的温棠,指腹在她细腻的面颊上轻轻摩挲了几下,
温棠被那粗糙指腹带来的细微痒意弄得偏了偏头,躲了一下,轻唤,“爷……”
“爷还是说说生辰那日该如何办吧?”
哪些官员家眷要厚待,哪些递上来的拜帖不必理会。
“照旧即可。”秦恭。
“同往年一样?”温棠确认道。
秦恭“嗯”了声,随后又补充了几点细节,温棠凝神细听,一一记下,最后秦恭指尖在桌沿轻叩一下,特意点到一个人,是一个新近擢升,即将到任的大理寺少卿。
“大理寺少卿?”温棠抬眸。
秦恭颔首,不再多言,起身,温棠跟着他起身,跟了几步,前面的秦恭却倏然停住,
温棠疑惑,
秦恭顺手地松开一颗颈下紧扣的盘扣,目光扫过她纯真却又明晃晃盯着他的脸,“沐浴。”
“不必跟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