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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秦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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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棠从氤氲着热气的浴房出来,乌发湿漉漉地贴着颈侧,
她接过报春递来的软棉帕子,绞着发尾,然后才抬眼看了一圈周围,
咦,秦恭不在?
她倒不上赶着去伺候他,但例行公事还是要问一句。
报春:“回大奶奶,爷在案后看书。”
温棠瞥了一眼还放在几案上面的书,“给爷送过去吧。”
“方才已给爷送过去了。”
他一晚上要看的书还真是多,这本书也给他拿进去,省得他待会儿又要唤人进去取。温棠索性起身,将那几案上的书也拾在手中,径直走向书房方向,纤细的手指拨开垂落的珠帘,
烛火通明,映照着四壁架上的累累典籍,秦恭坐在书桌后,靛青色杭绸直裰道袍衬得他肩背挺括,正对着她的方向,低着头,温棠往前走了一步。
“爷......”
她一往前走了几步,就看见秦恭骨节分明的手指正翻过一页,长指压在色彩秾丽,小人活灵活现,不堪入目的图画上。
他听见了温棠的声音,手指还稍动了一下,又翻过一页,这才缓缓抬起眼,对上温棠欲言又止的表情。
秦恭把手上的书摊开放边上,目光示意她上前。
“书。”秦恭没说多余的话。
温棠不忍直视,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窗外,雷声轰鸣,风从窗隙灌入,带着潮湿的凉意,吹得案上摊开的那本,哗哗作响,烛火通明,
温棠的目力没有任何问题,书页上侧卧,后入,坐位,站立的画面被清晰地映入她眼底。
空气仿佛凝滞了,现在说什么都显得不合时宜,所以温棠很沉默,她沉默地走过去,把秦恭的书递上去,递到他手心上,他手心的温度很高,她顺势就想将案上那本收走,可是秦恭的手臂一侧压住了书页的另一端。
他接过了她递来的书,但是手臂没挪动,
温棠眼珠一转,主动提醒,“渴了么,您喝茶?”
不管秦恭现在喝不喝茶,温棠都把一直放在书桌一角,已经凉透了的茶水递上去,几乎是递到他唇边上。
“您喝嘛。”
秦恭终于从书本里把头抬起来,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温棠对着他友好地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秦恭抬手接过了凉茶,指腹摩挲过细腻的瓷壁,却并未饮下,反而手指地在桌案上叩了两下,笃,笃。
温棠受不了这种气氛,主动承认:“爷,这话本是我的。”
秦恭没接话,低头看了眼,然后把手臂缓缓挪开。
温棠一下子就给书抽出,紧紧合拢,隔绝了所有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
温棠这一系列动作都是在秦恭的眼皮子底下做的,她做的很自然,好像她收回的只是一本平平无奇的书。
秦恭掀起眼皮,“妇人,言行,当持重。”
秦恭在这方面是个老实巴交的人,顶了锅的温棠还能说什么,只能低头,做足了知错忏悔的模样。
然后拨开珠帘退了出来,报春碎步走上来:“大奶奶。”
温棠把屋子里伺候的丫鬟们都屏退下去,然后自己寻了个角落坐下来,背对着秦恭的方向,低下头,整个背影看上去脆弱单薄,孤零零的,
但其实她在一边翻书,一边悄悄竖起耳朵听着身后动静。
夜雨滂沱,声势愈发浩大,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棂上,噼啪作响。屋内烛火摇曳,珠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光影迷离。
书房内,秦恭又静坐了近一个时辰,才放下手中的书卷。他习惯性地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冰凉的茶水入喉,让他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外间一片寂静。秦恭起身走出书房,目光扫过榻。她背对着他,半边身子斜倚在榻沿。
秦恭走过去,手指搭上道袍的盘扣,正欲解开。目光不经意间掠过温棠朝向内侧的脸颊,他动作微顿。
温棠还趴在榻的外侧,占了他入睡的地方。
秦恭蹙眉,目力极好的他,在她眼角那儿看到一抹水痕。
他解腰带的动作停滞了一瞬,眉心拧起,回想自己刚才说话时的语气。
身边窸窸窣窣的动静让温棠睡的不安稳,她迷蒙地睁开眼,然后就看见一个放大的脸出现在自己面前,她一愣,才反应过来,刚才自己睡着了,
“睡了?”
这语气让温棠想不出第二个人,看清了眼前的人是谁,她睡意一下子消失地一干二净,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还未等她开口,秦恭就让她挪到里侧,这外侧是他睡觉的地方,温棠占了他睡觉的地方。
温棠也不是非要去伺候他脱衣裳不可,伸出的手又收了回来,挪到榻里侧,拉过一床轻软的织锦薄被便想躺下,
看那劳什子画本也是耗神的,色彩过于丰富,看得她头晕眼花,那些图画在脑子里乱晃,她忍不住揉了揉眼角,旁边的秦恭不知道为什么,总是瞥她一眼,温棠放开手,他就收回目光,她一把手抬起来,他就又瞥一眼......
看什么看?
不知何时,外间的烛火已被悄然熄灭。
温棠安心地裹紧被褥。然而,刚合眼不久,身侧便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越来越清晰。她蓦地清醒睁眼,才惊觉小裤已不知所踪,
唔,底下都湿透了。
窗外雷声轰鸣,闪电撕裂夜幕,狂风卷着骤雨拍打着窗棂,连带着床帐也微微摇晃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风雨声依旧未歇。温棠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这雷暴天气实在恼人,惊雷,闪电,呼啸的风声轮番上阵,搅得人睡意全无。
约莫是凌晨时分,温棠彻底醒了,精神异常清醒。
她圆睁着眼瞪着帐顶,面上带着恼意,不知道是不是睡觉前不该看的东西看多了,她竟做了个荒唐怪诞的梦,
这个梦是真的怪,因为这个梦的主角是她的嫡姐温知意。
梦中,她那清冷如月的嫡姐温知意,成了话本子里颠倒众生的大女主,裙下之臣数不胜数。她人在江南,不仅与夫君如胶似漆,闺房之乐花样百出,于林间,野地,厅堂,处处留情。更有无数江南富商,地方权贵对她大献殷勤。而她那嫡姐,面上带着温柔如同神女的笑意......
......
温棠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额角,觉得自己把脑子看坏了,才做出这等荒诞不经的梦。
提起温知意,几年时光匆匆而过。温棠对她没什么太深的印象,毕竟两个人是半路姐妹,
唯一深刻的印象就是温知意气质柔弱清冷,长相绝美,温棠操着浓重的乡音,背着装满咸菜的粗布包袱初入京城,被人教导规矩,学习官话时,温知意就已经是受人追捧的对象。
有不少权贵子弟对温知意示好,毕竟她当真貌美,年节灯会上,一掷千金只为博她回眸一笑。而温知意坐在华贵的七宝香车里,微微掀起帷帽一角,对着底下轻轻勾唇,便足以让底下那些王孙公子为之倾倒。
后来温知意自己瞧上了救回来的男人,不嫁秦恭,她不嫁,那伯府就得再找一个女儿过来嫁,最终的决定权实际是在秦恭这儿,温棠过来跟他相看,她那时候还是个连官话都说不利索的乡下丫头,本来以为是过来走个过场,但是秦恭点头答应了。
温棠从那时得出的结论是,当时不管是谁去跟他相看,他都会答应。秦恭只需要娶一个女人回来,只要那个人是个女人就可以了。
恰好温棠也乐意。
温棠想过得好一点,不想再在乡野里扑腾了,更不想在京城里配了人做小妾,尤其是配了那人,一个混账玩意。
温棠看着昏暗的帐子,眨了眨眼睛。
外面的雷声太大了,温棠彻底没了睡觉的心思,很想下地走走,但是她身边还躺着一个热乎乎的人。
温棠从他光裸臂弯里慢吞吞地挪出去,这大夏天的,跟他躺在一起就是遭罪,他很烫,有时候烫得温棠连喘气都喘不匀乎,
她侧头,又一道闪电划破夜空,透过亮光,清晰地映照出秦恭熟睡的面容。
最不习惯的是头一年,虽然她心甘情愿地去与他相看,但两个人说到底是陌生人,跟陌生人夜夜洞房,能习惯吗?
现在倒也算适应了……
窗外的风声呜咽着。
温棠翻了个身,面朝里侧,努力酝酿着睡意,在她意识朦胧,即将沉入梦乡之际,身侧却有了动静,
秦恭的声音从背后响起:“睡不着?”
夜色深浓,雷声在远处沉闷地滚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温棠本已半陷在柔软的混沌里,被他突兀的低语惊散了最后一丝迷蒙。
啊!扰人清梦!
她方才好不容易才从他坚实滚烫的臂弯里悄悄挪出一点空隙,此刻那手臂却又沉沉地压回了她的腰间,灼人的热度透过薄薄的寝衣,烫得她肌肤一缩,激灵灵打了个颤儿,下意识便想蜷起身子退避。
秦恭没有理会她细微的抗议,箍在腰间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力道。
温棠背对着他,脸埋进柔软的枕褥,声音闷闷地透出来,“睡着了。”那意思是,别吵了,让我安生睡吧。
黑暗中,秦恭的目光落在她乌黑的发顶,
温棠虽然是背对着他,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那道目光,穿透了锦被,沉沉压在她背上,带着审视的重量。
一个大活人,半夜不睡觉,就这样无声地盯着,谁还能睡得着,认命般慢吞吞地转过身,眼睛要睁不睁,声音含混不清,“爷……”
整个人都透着股被强行唤醒的,软绵绵的倦怠。
温棠半睁着眼睛,浑身有些懒洋洋的。
与困得不行的温棠截然相反,秦恭此时却清醒得很,对秦恭而言,这个时辰实在算不得晚,他习惯了熬夜。
温棠眼皮都酸了,身畔的男人却呼吸平稳,毫无睡意。
她干脆睁开眼。
“您这些日子常是夤夜方归,人都清减了些。今日倒是回来得早了些,我这心里也安稳些,您明日可能也回来的这般早。”她声音软糯,带着关切。
这话说得有些亏心,言不由衷,他分明精壮得很,臂膀硬得硌人,
秦恭并没有嫌她胡乱说,顺着她的话解释,“大理寺此番也抽调了人手,事情便没那么忙碌了,略一停顿,又道,“新上任的大理寺少卿,不日要到任。”
温棠听清他话尾特意提及的新上任的大理寺少卿。
她强撑着困意,浓密的睫毛忽闪忽闪,含糊地咕哝,“新官上任?”
“是哪位大人呀?”
秦恭垂眸,见她眼睫已合上大半,小巧的鼻尖微微翕动,便也歇了再谈的心思,止住了话头。
“嗯,”他低沉应道,声音在雷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一位调任回京的官员。”
窗外雷声滚滚,雨势磅礴到了极点,哗啦啦的声响如同天河倾泻,彻底盖过了一切低语。
温棠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秦恭后面还说了什么,她已经听不真切了,意识渐渐沉入梦乡,最后记得的,是他身上的气息,和那双在暗夜中格外明亮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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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未透,雨后的黎明,
石板路映着雾蒙蒙的天色,积洼处闪着微光,廊下绿叶承不住一夜的雨水,沉甸甸地,不时,坠下一颗冰凉水珠。
秦恭起身,温棠迷蒙的睡意还笼在眼底,身体却已本能地随之坐起,赤足踩在微凉的地砖上,走向衣架。
她为他取来官服,然后手穿过他腰身,系好衣襟,束紧革带。
周婆子悄声领着丫鬟端水进来,秦恭净面漱口,只用了碟子里两三块小巧的芸豆卷,便大步向外走去。
门轴转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天色灰蒙蒙的,
温棠依着惯例送他到院门口,时辰尚早,府中一片沉寂。
他本该径直离去,却在几步开外忽地顿住,侧过脸,扫了一眼过来。
温棠依旧立在原地,秦恭缓缓地收回目光,然后大步地往门外走去。
终于把一尊大神给送走了,温棠轻轻“唔”了一声,眼睛滴溜溜一转,然后便按部就班地去给老太太和国公夫人请安,回到自己院子时,天色已然亮堂。
报春端上了冰镇过的藕粉桂花糖糕,清透的藕色糕体里嵌着点点金桂,清甜香气丝丝缕缕沁入鼻端。
温棠捻起一块,冰凉软糯的触感在指尖化开,入口即化,恰到好处的甜滑入喉间,稍稍驱散了晨起的滞闷。
她只用了两块,便搁下银箸,屏退了报春,“下去吧。”
须臾,周婆子推门而入,熟练地为她揉捏紧绷的肩颈,“大奶奶,可要再备水擦洗一番?”
温棠闭目摇头,她还有事儿要办,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不必,秦若月那边,消息如何了?”
说到这儿,周婆子还是觉得温棠有先见之明,也难怪人家这也挑不中,那也嫌弃,原来是自个心里有打算。
周婆子如实地把从秦若月院子里打听到的零星情况说出来,“几个丫鬟在院子里打趣,说是位状元。”
今年的殿视在农历三月举行,四月初的时候就公布了新科进士的名字。
周婆子想了想,道,“今年的新科状元姓张,名张极,书香门第出身,相貌中看,在外头也颇有几分清名。”
温棠,“品性如何?”
周婆子,“在外头的名声自然好,不过奶奶明鉴,这头顶上状元的光环罩着,谁不夸他两句?内里品性究竟如何,隔着肚皮,难说得很。老奴想着,既然她有了这心思,不如直接回了老太太。”
温棠没有先急着打发人去回老太太,反而问,“她既有心思,为何不自己去求老太□□典?反倒藏着掖着,难道还有别的打算?”
周婆子一愣,“这不是她自个儿要去瞧吧?”
私自去见外男,岂是大家闺秀所为。
可想到秦若月那性子,实在不好说。
温棠,“盯着,别闹出什么笑话来。”
这新科状元家世门第都不错,理应出现在老太太为秦若月挑选的夫婿名册中,为何独独漏了他,这人的底细,怕是经不起深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