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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温棠 ...

  •   庆元十年,

      一大清早,温棠便要去老太太那儿请早安。

      老太太的荣安堂笑意融融,温棠的妯娌们和大小姐秦若月如众星捧月般簇拥着老太太,欢声笑语间,不知说到了什么,被围在中心的秦若月倏地飞红了双颊,不依地扭着身子:“老太太净会取笑人,孙儿才不急着嫁呢。”

      老太太被她晃得眯起了眼,笑着轻点她额头:“傻丫头,尽说孩子话,你上头几个哥哥都成了家,也都有了孩子,你还小?该是寻个好人家的时候了。”

      “可四兄不是还没孩子嘛?”话音甫落,方才的热闹骤然凝滞。

      秦若月依旧亲昵地拉着老太太的手摇晃,娇憨不改:“四嫂嫂不也还没生养嘛,孙儿可不急着。”

      侍立在老太太身后打扇的林婆子眼皮狠狠一跳,暗道不好,这小祖宗尽是挑一些不中听的话来说。

      四奶奶那是自个儿不想生?四爷屋里那个新抬的姨娘,弱柳扶风似的,风吹吹就倒的病西施模样,偏生得宠。四奶奶性子烈,夫妻俩拧着劲儿,闹得老太太暗地里不知叹了多少回气。

      “你这丫头,胡吣什么。婚姻大事,自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的婚事,我已交代你嫡母操办,定给你挑个称心合意的郎君。”秦老太太打断秦若月的话。

      秦若月无声地撇撇嘴,像只骄傲的孔雀,她要挑选的夫婿,自然要是顶顶好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四周,果然,少了个惯会装模作样,掐着点来讨巧的,这屋里连风都顺畅些。

      秦若月对温棠素来无好感,自打她嫁进来了,什么好的都优先进了她的房里,今年开春的时候挑选新的奴仆,新的衣裳,料子,首饰,都得是大嫂先来,她抱怨了几句,亲娘不但不向着她说话,还苦口婆心的跟她说要懂事。

      秦若月亲亲热热地偎到老太太边上,祖母长,祖母短,哄得老太太眉开眼笑:“祖母,昨儿孙儿特意去给大嫂嫂赔罪了,孙儿知道是自己口无遮拦,冒犯了大嫂嫂。万幸昨儿去看她,她气色好极了,穿着轻薄的纱衫,一点儿不像刚出月子的妇人,精神头足着,孙儿这颗心啊,总算放下了,就怕她被我那张破嘴气着了。”

      “祖母,她毕竟出月子不久,可是早早来请了安,又去操劳府里其他事务了?您就别让她每日这么早辛苦来荣安堂了,再好生将养些时日才是正经。”

      老太太笑容稍敛:“放心,你母亲跟长兄体恤,早让人来禀过了。”

      秦若月“啊”了声。

      恰在此时,外面通传大奶奶到。

      温棠走了进来,先向老太太问安,然后才望向秦若月:“刚走到廊下,就听见大小姐念叨我,言语间满是关切,真叫我心头一暖。

      昨儿廊下碰面,你又不曾与我多说两句便匆匆离开。我还当说错了什么话,惹得你连片刻都不愿多待,今日听你这般挂念,长嫂甚是欣慰。”

      这话是暗戳戳地打脸秦若月不懂规矩礼数。

      秦若月脸上甜笑一僵,只作没听见,不接腔。

      温棠也不在意,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转而向老太太告罪:“老太太恕罪,今儿确是我来迟了,夏姐儿和淮哥儿黏人得紧,离了我片刻都不依,乳娘哄了半晌也不顶用,哭得小脸通红直抽噎,我实在怕他们哭得中了暑气,这才耽搁了。”

      夏姐儿和淮哥儿,是长房所出,公府金尊玉贵,如珠如宝的孙儿孙女,分量不言而喻。

      下首坐着的二奶奶适时抬头,笑着接话,“老太太,老话说得好,会哭的孩子聪明伶俐,您瞧您这两个小心肝儿,多活泼健壮,这可是咱们公府大大的福气,兴旺之兆。这暑热天,孩子闹腾些也是常理。”

      这话正搔到老太太心坎上,最后一丝不豫也散了,招呼人给温棠看座:“你呀,孩子要紧,下午得空,把他们抱过来给我瞧瞧。”

      “是,老太太。”温棠应下,落座之后,目光再次转向秦若月,“母亲已将你的婚事交予我来操办,你有何期许,尽管告诉我,我定当尽心。”

      秦若月立刻看向老太太。

      老太太正襟危坐:“人品贵重,家世清白,相貌才学,样样都得拔尖儿,我公府的姑娘,配得上最好的。”

      有老祖宗撑腰,秦若月心中大定,下巴又抬高了几分。她要的夫婿,必得是人中龙凤,不但要门第显赫,还要与她情投意合,蜜里调油,羡煞旁人。

      才不会如同某些人,只晓得用些手段笼络住爷们儿的身子,半点也得不到真心实意。

      寒暄终了,众人鱼贯而出,周婆子搀着温棠,慢一步踏上回廊,方才在屋里全程黑着脸的四奶奶,此刻脚下生风,气鼓鼓的身影一扭,转眼便消失在廊柱的阴影里。

      “棠棠。”

      这声音她太熟悉了,是二奶奶苏意,苏意是她婆母的亲侄女,嫁的是秦恭的弟弟秦长坤,兄弟俩关系好。

      苏意天生是朵富贵牡丹,身段袅娜,一件水红撒花的衫子,有被滋养出的丰润风情。手里正捏着一卷书,书皮上三个端正的字:觉后禅,顾名思义佛教禅理。

      温棠了然:“又同你家爷闹别扭了?”

      苏意轻哼一声,吐气如兰:“谁稀罕同他吵。”然后她凑近,声音压得又低又软:“好棠棠,这书,在你那儿收几日,省得那没趣的人看见了,又要聒噪个没完。”

      苏意每次同秦长坤拌嘴置气,便爱寻教化书,拓宽心胸看,然后秦长坤便会收缴她的书,让她没书看。苏意在这上面聪明,他不让看,她就把书换个地方藏起来。

      这位出身大家的苏意,平日里手不释卷,知书达理。

      温棠接过那卷书,她叹口气:“这段时日,你二人吵的也太频繁了些。”她没少帮她收藏,秦恭书房里还留了三四本的样子,她不忘嘱咐:“记得早日来取。”

      苏意乖巧点头。

      温棠便要离开,不妨苏意又悄悄拽了下她的袖子:“你不必害羞,你也可以看,我不急着拿回来。”

      ?温棠疑惑地眨眨眼。

      “这次,是夜驭七男。”

      从来不翻看话本,更不知某些典籍真面目的温棠:......

      苏意见温棠脸上并无预想中的震惊羞赧,深觉自己找到知己,倾囊相授:“寻这种乐子,要透过那些风雅化名,看穿内里的风流......”

      温棠猛地想起一事:“上次那几本呢?”

      不用苏意回答,温棠瞬间明白了。

      这段时日,她放在秦恭书房里的那几本书,根本不是什么正经学问,她当时为了彰显自个儿的知书达理,还郑重其事地对秦恭说她对这些感兴趣。

      秦恭当时看她的目光深邃难辨,嘱咐,“既如此,便用功”,

      夭寿了......

      温棠回过神,扭头,招呼远处侍立的周婆子,让她去秦恭书房里,把东边小几上那几本书都给找出来。

      “还给二奶奶吗?”周婆子。

      “过几日再还。”温棠。

      苏意还在跟二爷闹别扭,可不能现在还回去,但也不能不还。

      若是不还,被秦恭瞧见了,指不定怎么数落她,跟她讲规矩。

      ——

      正堂。

      榻上铺着湘妃竹簟,角落那座半人高的冰鉴,正丝丝缕缕地溢出凉气。

      温棠闭目歪在榻上,一会儿的功夫,周婆子进来,

      “我让人备好了热水,大奶奶待会儿进去洗个热水澡。”

      温棠点了点头,然后问:“书可拿回来了?”

      “让报春去取了,就那四本,书名儿都跟她交待清楚了。”

      温棠:“拿回来直接收到柜子里头。”

      “是。”

      周婆子扶她起身时,温棠记起要办的事情,眨眨眼,补充道:“我进去擦洗,你趁这空档,把那些备选的公子哥画像,家世谱牒册子,都给秦若月送过去,让她自个儿先过过眼。”

      周婆子不满:“我的好奶奶,何须给她看?国公夫人既把这差事全权交给您做主,您挑定便是了,就她那性子,让她自个儿去选,还不知要生出多少枝节,保不齐要折腾您。”

      温棠笑:“不让她看,她就能乖乖听我的了?我选哪个,她就满意了?”

      “横竖让她自个儿先过目,若能挑中一个顺眼的,也省得我再跟她费唇舌打擂台,老太太那头也少些闲话。”

      周婆子被这么一点,也知道老太太宠着秦若月,便知温棠思虑周全,让她自个儿过目一下也是好事。

      ——

      “呆气都透出纸背了,这就是个书蠹头吧,还叫成才,我看难?”秦若月随手将那卷轴一拨,任其滚落案边。

      旁边站着的丫鬟阿喜眼疾手快,连忙弯腰去拾,动作极其熟稔,这已是小姐随手拨落的第六幅画像了。

      “这张脸?这般模样,也敢往公府递画像?”

      “这又是个空架子......”

      “走章马台,斗鸡走狗的纨绔……”

      “粗眉阔目……”

      “商户子?”

      一卷又一卷的青年才俊被嫌弃地扫落,阿喜手忙脚乱地捡拾,小心翼翼地拂去微尘,可千万不能弄脏了,待会儿还得原样送回大奶奶那儿。

      “这就是那个温棠好好替我挑的?”秦若月语气满是不耐,带着挑剔。

      丫鬟阿喜老实回答:“小姐,都是老太太和国公夫人一块儿精心挑选的。”

      老太太岂会不用心,这里头哪一个不是相貌堂堂,家世清贵,学问斐然,端的算人中龙凤,奈何国公府爷们的品貌都太过拔尖,也怪不得姑娘眼界高。

      秦若月横她一眼,阿喜立刻噤声,旁边一个伶俐的丫鬟银珠,适时捧上一盏新湃的樱桃,颗颗殷红饱满,盛在剔透的琉璃盏中,浇淋着雪白的乳酪和晶亮的蔗糖浆。

      秦若月随手拈起一颗,嚼了两下,眉头一蹙,噗地一声,直接吐在了银珠捧着的琉璃盏里,“一股子酸腐气,真够难吃的。”

      樱桃金贵,运输艰难,十里一置,五里一堠,国公府里份额也有限。

      可在老太太心尖上的秦若月这儿,已是吃腻的寻常物。

      银珠是新来的,觑着机会,见秦若月身边得力的阿喜似乎不得意,便悄悄往前凑了半步,脸上那过于热切的笑容,果然引来了主子的注意。

      “你,上前说话。”秦若月懒懒道。

      银珠心中一喜,立刻上前:“小姐,您可听说过章国公家的公子章尧,就是与二爷同科的那位,圣上跟前的大红人,不仅才干卓绝,文采风流,出身更是世族大家。”

      秦若月原本懒倚的身子,微微直了起来:“这等人物,没定亲?”

      小丫鬟银珠:“小姐,此人唯有一点,他先前的未婚妻福薄,早早去了,如今至今尚未婚配。”

      阿喜脸色大变,“一个克妻之人,你也敢拿来在姑娘跟前说道?”

      “你闭嘴。”秦若月冷睨她一眼。

      银珠继续:“那先前的未婚妻,不过是命薄福浅,无福消受这天大的造化罢了。依奴婢看,这天定的良缘,冥冥之中怕是正等着咱们小姐这样的金枝玉叶。”

      秦若月一言不发,银珠却已看出她眼底那几分意动与好奇,适时怂恿:“小姐何不,亲自瞧瞧?”

      阿喜急了:“一个外男......”

      私自见外男这种事情要是被国公爷和国公夫人知道,那就是闺门失德,若是闹大了,若被有心人发现宣扬出去,后果不堪设想,国公爷都可能被御史弹劾治家不严。

      “难道小姐甘于在这些人中选一个将就?”

      秦若月觉得这事儿有点意思了,人中龙凤?她见多了,就想见见才干样貌是否真不输她兄长们的男子。

      她要嫁就要嫁最好的。

      “辛夷姑娘来了。”外间婆子通传了一声。

      秦辛夷是是国公爷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妾室所生,秦若月眼皮都未抬,银珠却会意,立刻端起那盏樱桃,笑盈盈地迎上去:“辛夷姑娘,咱们小姐就知道您要来帮她挑选相看,特意给您留的这盏樱桃呢。”

      秦辛夷一路走来,脸红红的,带着几分怯懦和讨好,对着秦若月腼腆地笑。

      --

      暮色四合。
      天气热,周婆子执着扇子跟在温棠身后轻轻打扇。

      “那些画像里的人,她是一个都没瞧上眼。”周婆子没好气地回禀。她刚从秦若月那儿的丫鬟手里接过画像时就注意到好几卷轴头都沾了灰,

      再听那丫鬟回话的语气,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子大奶奶选人不尽心,怠慢了小姐的意思。

      温棠听了,毫不诧异。秦若月若是一次就能选好,那才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一个都没中意?总该有个稍微顺眼些的吧。温棠啜了口红枣茶,“这都是老太太精挑细选出来的,就没一个她能勉强入眼的?”

      周婆子摇头。

      温棠若有所思,“多留意着点她院里的动向。”别不是自己心里,已有了盘算。

      周婆子点头。

      夏日的天,孩儿的脸。

      到了晚间,外头的风陡然转急,天色迅速阴沉下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很快连成一片雨幕,惊雷滚滚。

      雨水在院中的大水缸里溅起高高的水花,又顺着阔大翠绿的芭蕉叶滚滚淌下。

      天刚擦黑,

      秦恭一进门便脱下沾染了潮气的外袍,几个丫鬟立刻上前服侍他换上宽松清凉的靛蓝色道袍,并接过他手上拿着的书。

      书放在了小几案上.

      温棠上前,为他递上温热的茶水,“先用盏热茶驱驱湿气。”

      “嗯。”

      “坐吧。”

      好歹也是做了夫妻了,能坐着温棠自然不会站着,她依言挨着秦恭身旁,在他下首的一张铺了锦垫的玫瑰椅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

      秦恭注意到她的靠近,侧头看了她一眼,然后随手去拿放在几案上的书。

      本来温棠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个书,可是等他拿起来,她觉得那个书皮挺熟悉的,温棠下意识歪了歪头,越看越觉得上面的字也怪熟悉的。

      她的小脑袋越凑越近,几乎要挨上秦恭的手臂,然后就被一根手指凉凉地抵住了额头。

      “做甚?”秦恭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温棠抬起脸,“看您在看什么书。”

      “经书?”

      秦恭翻过一页,头也未抬,“通典经。”典章制度汇编。

      真的跟现在正躺在柜子里面的一本书的名字一模一样,

      温棠看他的眼神顿了顿。

      秦恭瞧她看了他很长时间,掀了眼皮,不紧不慢地把书往她面前一推,她低头看去。里面是密密麻麻,排列规整的文字,并没有苏意说的那样图文并茂。

      这是一个披着正经皮的正经书。

      温棠放下了心。

      等秦恭起身要去沐浴,温棠也跟着起身。

      秦恭沐浴出来后,穿着宽松的道袍,径直走到书桌后的黄花梨木圈椅里坐下,窗外雨声依旧滂沱,惊雷时作。

      今夜雨大,他无需再去书房,只打算在房内阅读一二典籍便可。

      “把那本通典经取过来。”

      刚被周婆子吩咐进来,侍立在旁侧准备添茶倒水的丫鬟报春,立刻应声,她记着书的位置,三两步走向靠墙的立柜,拉开柜门,准确地取出了《通典经》,双手捧着,恭敬地放到了秦恭面前的书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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