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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章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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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盖头遮了视野,温棠看不见外头景致,只听得满耳人声鼎沸。国公府乃世家大族,大公子成婚,宾客自然络绎不绝,陌生的喧嚣此起彼伏地涌入耳畔。
唯有一道略显低沉的男声格外清晰,起初她未及反应,只觉那声音近在耳畔,
待对方转而向宾客寒暄时,她才后知后觉地认出,是今日的新郎官,秦恭。
温棠微微侧头,头上的盖头随之轻晃。秦恭似是察觉到她的动静,低头瞥了一眼。
尽管隔着厚重的盖头,但她亦能感受到那道目光,下意识地往身旁扶着她的喜娘身边稍微挪了挪。
正厅之上,国公爷与国公夫人端坐,听着满室的恭贺,目光落在并肩而入的儿子儿媳身上。秦恭身着正红喜服,气宇轩昂,
世间男子,纵是平日淡然,到了洞房花烛夜这等人生大喜之日,也难免意气风发。国公夫人瞧着儿子眉眼间的神采,心中满是宽慰,暗道自己果然没看错这个儿媳。
“一拜天地,”司仪高声唱喏。新人依言拜过天地,再拜高堂,最后夫妻对拜。国公夫人坐在上首,看着这对小夫妻,满脸喜气。
礼毕,喜娘搀扶着温棠入了新房。
国公夫人怕新媳妇饿着,连忙招手吩咐丫鬟,“待会儿宴席开了,把新娘子平日里爱吃的膳食送到房里来,可不能让她空着肚子。”丫鬟颔首应下,转身往后厨去了。
喜宴设在正厅,宾客满堂,既有温伯爷府的亲眷,亦有各路同僚官员,席间人声鼎沸,喜气洋洋。
秦恭身着大红喜服,端着酒杯于人群之中,他酒量素来出众,已连喝了一圈,脸上却依旧神色如常,不见半分醉意,瞧着便是再喝上十圈八圈,也未必会醉倒。
可一旁的傅九却急得不行。国公夫人先前千叮咛万嘱咐,今日乃是大喜之日,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新郎官喝醉酒,失了体面。这叮嘱,实则源于国公夫人当年的亲身经历,
她与国公爷成婚那日,国公爷在喜宴上贪杯,喝得酩酊大醉,当着宾客的面胡言乱语,拉着人便称兄道弟,死活不肯停杯。
而她自己,孤零零坐在新房里,婆母未曾备下半点吃食茶水,硬生生等了许久,也不见新郎身影。后来实在饿得发慌,困得睁不开眼,才让丫鬟出去打探,谁知竟得知国公爷醉得不省人事,正在外头呕吐。
彼时国公夫人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只觉好好的喜事,竟被喝成了这般晦气模样。
那晚,国公爷洗去酒气进屋时,早已精神萎靡,头痛欲裂,一场本该圆满的洞房花烛夜,硬生生是被醉酒糟蹋了。
“爷,您可得少喝点,千万不能喝醉了。”傅九紧紧跟在秦恭身侧,嘴里不停念叨着,时不时还举起自己的酒杯,抢着替自家爷挡酒。
这般又挡了一圈下来,秦恭依旧稳如泰山,面色如常,连耳根都未曾泛红,反倒是傅九自己晕晕乎乎的,晃了晃脑袋,脚步踉跄了几下,险些栽倒。
他正想稳住身形,却见秦恭淡淡然地盯着他,眼神里似乎透着几分明晃晃的嫌弃。
傅九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分不清是被这眼神臊的,还是因为刚才喝多了酒,他的酒量在爷们中间确实算不得好,但是今天也喝的实在太多了,这回子确实有点儿晕晕乎乎。
傅九连忙稳住踉跄的脚步,急切地又劝了一句,“爷,今日您务必少喝些。”
秦恭本就心中有数,无需他这般反复叮嘱。大喜之日,孰重孰轻他分得明明白白。
他转头与身旁宾客寒暄两句,便吩咐丫鬟上饭。
可怜傅九刚勉强站稳,酒劲便再度涌上来,彻底支撑不住。一旁的丫鬟见状,连忙上前将他扶下去歇息。
新房内,温棠掀了盖头,在桌旁坐下。桌上已摆好精致的膳食,她却并无多少胃口,只拿起筷子浅尝了两口。
身旁的丫鬟见状,又上前舀了碗汤递到她面前,温棠接过喝了两口,便轻轻放下。
满室皆是热烈的红,门窗上贴着大红喜字,映得屋内暖意融融。温棠转头瞥了眼正中的床榻,大红的被褥与帐子铺满榻上,中间赫然放着一方白帕。
她的目光在帕子上停留了一瞬,便匆匆移开,心中隐约知晓那帕子的用途,方才稍稍平复的心,又泛起一丝忐忑。
她轻轻吁了口气,抬头看向周婆子。周婆子立刻会意,掏出银钱分给身旁的丫鬟们,
到了别人家,该打点的地方可不能吝啬。
正堂内,国公爷与国公夫人相对而坐,方才已然用过膳食。席上自有几位公子应酬宾客,他们无需再久坐,毕竟方才与人寒暄周旋,嗓子早已干涩发疼。
国公夫人今日心情大好,在外头陪着宾客说了不少话,也沾了些酒。这会儿回到屋内,只觉喉咙干涩难忍,接连喝了几口浓茶,不适感才稍稍缓解。
她抬眼,没好气地瞥了眼对面悠哉闲适的国公爷,嗔道,“你倒是能耐,今儿又喝了这么多。”
国公爷瞧着一派悠然,脸上却泛着浓重的红晕,耳尖也都红透了。
他嗜酒,方才在席上喝了不少,虽走进来时光脚步稳当,可国公夫人与他做了这么多年夫妻,怎会看不出这老家伙已然喝多了。
这国公爷喝多了酒,便会满脸通红,反倒比平日里愈发沉默。世间有些人醉后爱喋喋不休,他却偏是个例外,只爱静静坐着发呆,往往坐不多时,便会沉沉睡去。
“新酒汤怎么还没端来?”国公夫人对着身旁丫鬟催促了一句。
丫鬟连忙回话,“回夫人,陈妈妈已经去端了,片刻就来。”
国公夫人又瞥了国公爷一眼,这才多大功夫,国公爷已然昏昏欲睡。这人打年轻起就嗜酒,每次喝多了,任凭别人怎么说怎么骂,他都充耳不闻,只管倒头就睡。
国公夫人纵使心里有气,也没处发泄,这边骂得兴起,那边人说不定已然鼾声大作,骂了也是白骂,反倒气着自己,实在不值当,索性便随他去了。
“二爷,三爷到了。”门外丫鬟高声通报。
“母亲。”二爷,三爷并肩而入,对着国公夫人躬身行礼。
国公夫人扫了眼二人,一眼便知这两个也喝多了。
二爷脸上挂着醉醺醺的笑,行礼过后便没个正形地坐下,瞧见一旁的国公爷,喊了声“父亲”,
可国公爷眼神混沌,眼睛虽睁着,人却似魂游天外,半点反应也无。
二爷,三爷瞧着父亲这模样,小声嘀咕,“父亲今儿怕是又喝多了?”
国公夫人狠狠瞪了他们一眼,二人立刻噤声,不敢再言语。从小到大皆是如此,国公爷喝多了,国公夫人心情便好不了,这时候凑上前,极易撞在当口上挨骂。
“怎么进来了?宾客都应酬完了?”国公夫人面露忧色,离宴会结束估摸还有半个时辰,秦恭该进洞房了,剩下的应酬该由他几个兄弟顶上。
二爷嬉皮笑脸道,“哎哟我的好母亲,您这心思全扑在大哥身上,儿都要吃醋了,大哥酒量好能撑,儿可不行啊,再喝下去,待会儿醉倒回去,指不定要被媳妇儿打骂呢……”
这话听得可怜,可配上他那吊儿郎当的笑容,半分可信度也无。
国公夫人懒得与他置气,催着二人出去。二爷,三爷见状,连忙起身告辞,
他们本就是来躲酒透气的,方才已在外面转悠了半刻钟,此刻出去正好,也该让大哥进洞房见大嫂了。
“大奶奶……”身旁的丫鬟见温棠用过膳食后,便一直坐在桌边,红盖头敞着未盖,已是半个时辰光景,连忙轻声提醒,“您该把盖头盖上了,这盖头得等大爷进来亲手揭开呢,”
周婆子扶着温棠走到床沿坐下,拿起一旁的盖头,轻轻为她盖上。那大红盖头绣着一对鸳鸯,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温棠在床沿静静坐定,盖头刚戴好,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紧接着,下人恭敬的声音响起,“爷。”随即是门轴转动的“咯吱”声,房门被轻轻推开。
“爷。”屋内侍立的几个丫鬟连忙上前行礼。
“爷,这是秤。”为首的大丫鬟从托盘里取出一杆精致的喜秤,递了过去。这是挑盖头的礼器。
秦恭知此礼,伸手接过喜秤,迈步向床前走来。温棠隔着盖头,看不清周遭景象,却能清晰听见那脚步声越来越近,鼻尖萦绕着一股清淡的酒味,不冲不烈,反倒带着几分清香。
她微微垂眸,瞥见一双簇新男子喜鞋停在自己跟前。
喜秤轻轻挑起,红盖头缓缓向上移开。温棠下意识地抬眸,待盖头彻底掀开,一张清丽的面容便展露在秦恭眼前,
“爷。”温棠轻轻地喊了一声。
秦恭幽深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
庆元七年,温家温棠嫁与秦家爷秦恭。
庆元十年,温棠为秦恭诞下子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