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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

  •   “哎,好好,好的吴秘书,那就不去中转站了,直接去矿场。”
      谭志群坐在面包车副驾,一只手夹着烟,一叠声地应:“好,好好,那咱们公司见,哎,吴秘书慢点哈。”
      挂了电话,他立刻换了副轻蔑神情:“这女的不就近水楼台,啥都要来掺一脚,当了几年人就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说完他一抬眼,从顶部后视镜里看到了珍妮好奇的脸,恶劣地一挑眉,问:“哎,你想做啥呢?”
      “想坐办公室,”珍妮说:“穿西装。”
      司机和谭志群同时大笑,弥漫着青蓝色烟臭味的车厢里挤满了嘲笑。
      司机道:“听听,听听,人家都有这个梦呢。”
      谭志群揩去眼角笑出的眼泪,低头扫了眼珍妮的身份证,屈指一弹:“好名字。”

      在他们身后,一辆不起眼的黑色捷达隔着两辆车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这辆脏兮兮的面包车。
      黎叙闻坐在副驾举着手机,看屏幕上的红点在他们前方缓慢平移:“这距离就行,远点也可以,重点是别让他们发现。”
      昨天珍妮壮士断腕,为了逃走手机都没拿,她要再不在里面动手脚,就有点不礼貌了。
      好在孩子单纯,没设什么复杂的密码,试了几次就开了锁屏,然后黎叙闻十分没素质地,在里面下了个定位APP。
      这办法也很有风险——珍妮很可能中途手机没电,或者发现然后把APP删掉,他们可能中间收掉她的手机然后关机。
      如果一击不中,没救出珍妮,等他们发现珍妮手机里有这东西,她很可能会害了珍妮。
      但黎叙闻实在是没别的招了。
      “什么时候动手?”齐寻盯着前面露了个顶的面包车。
      黎叙闻摇头:“不知道……可能是场持久战。”
      齐寻无声笑笑:“看后面。”
      黎叙闻扭头看去,后座上杵着两个大背包,拎过来觉得手上极沉,打开一看,里面是食物和水,几件趁手的工具,几套车牌,甚至还有成人尿不湿。
      “他们要真在中途逗留,我们可能得换车,”齐寻道:“背包方便转移,也方便中途补充物资。”
      黎叙闻叹为观止:“你这什么技能?”
      “持久战盯梢专用,”齐寻伸手摸摸她后枕:“放心,人一定能救出来。”
      “啧啧,”黎叙闻咂咂嘴:“这么可靠,难怪小姑娘见了你就走不动道呢。”
      齐寻就着她后脑轻轻拍了一下,道:“这还有条漏网之鱼。”

      那面包车一路往偏僻的城镇村落开,都是进去扎一头,十几分钟就出来,黎叙闻猜测,应该是在一个一个接人。
      他们不敢跟太近,所幸对方好像不怎么小心,加上车型常见,中间又换过两次车牌,一直都没有暴露。
      就这么一直跟到了夕阳西下,面包车行进在高速上,忽然向右侧变道,在错过出口前的最后一秒下了高速。
      这个时间前方稍显拥堵,捷达跟他们隔了四辆车的距离,齐寻一把方向,几乎擦着后车的车灯加了塞,引来后面一片喇叭长鸣。
      “好像进服务区了,”黎叙闻盯着红点:“这么突然?”
      齐寻毫无愧色地挤进辅道:“可能是尿急,你要想去洗手间也可以去。”
      两人一下午一口水都没敢喝,黎叙闻摇摇头:“算了,万一正面碰上,有可能被人记住。”
      本想着可以歇歇,没想到面包车根本没进服务区,而是在辅道边上的一片树丛间停下了。
      齐寻立刻跟着停车,也找了树荫隐蔽熄火。
      黎叙闻紧盯着面包车后的那一小片茶色玻璃,手紧紧握住车门开关。
      面包车驾驶座上下来一个精瘦的男人,个子不高,急匆匆绕到另一侧,来不及看四下有没有人,拉开裤链,对着路边就开始放水。
      黎叙闻嗤笑:“呵,男的。”
      齐寻转头看着她,没说话,却张开右手,放在两人中间的置物箱上。
      黎叙闻莫名:“要什么?”
      齐寻仍是不答。
      黎叙闻低头盯了他的手半天,试探着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放上去的瞬间齐寻五指收紧,像等了很久似地紧紧将她缠住,唇角扬起一个压不下的弧度:“车费。”
      黎叙闻正要开口逗他,齐寻嘘了声:“有人。 ”
      两人立刻安静,只见车前方的空地上,有个人影,顺着道路慢慢地、一步一顿地向他们靠近。
      齐寻声音发紧:“对面醒了。”
      眼看那被夕阳拉长的影子近在咫尺,那精瘦司机慢慢从树荫里探出头来。
      黎叙闻当机立断,借着齐寻手臂的力量,躬下身子一个翻身,越过座位中间,一条腿做支撑,另一条腿轻轻一跨,直接跨坐在了齐寻身上!
      齐寻身体紧得像铁,呼吸瞬间凝滞住。
      她双手环上他脖颈,头脸深埋在他侧颈,带着水香的柔软身体紧紧贴住他的,一丝空气都插不进去。
      而她温热又急促的气息,就一下一下地喷在他颈窝。
      齐寻几乎呆愣在驾驶座上,根本不敢呼吸,因为胸腔只要一起伏,就会碰到一片无法忽视的柔软。
      “别愣着,”她在耳边轻声说:“抱我。”
      齐寻深深吞咽一下,把手放在她背上,好容易克制住,分出一点点意识,看见那人影停在近在咫尺的地方,一声模糊的哂笑传来,紧接着,脚步声慢慢远去了。
      前方阴影一红一灭——面包车发动了。
      齐寻黑着脸,在黎叙闻腰上拍了下:“……下来。”
      黎叙闻还不松手,悄声问:“走了吗?”
      “走了!”齐寻一抖腿:“给我下来!”
      黎叙闻“哦”了声,慢吞吞回到副驾,偏过头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红透的耳廓看。
      “看什么,我脸上有导航?”齐寻发动车,声音紧得发涩:“看路。”
      黎叙闻忍着笑低头:“凶什么啊,恼羞成怒?”
      齐寻:“……”
      他倒不是恼羞成怒,只是今天穿的牛仔裤太紧,她这不打招呼直接搞偷袭。
      ……着实难受。

      另一边的面包车上,谭志群探着身子向后望,见司机上车,问:“是跟车的么?”
      司机一嗦牙花:“野鸳鸯。”
      后座上满满塞着五六个女孩子,都很年轻,有单纯开朗的脱口问:“野鸳鸯是啥?”
      被珍妮一把捂住嘴。
      谭志群从顶镜上看了她们一眼,歪着嘴笑:“不着急哈,都能懂。”
      “明儿晚上什么安排?”司机问:“走一局?”
      谭志群嗤笑:“走个屁,明晚交接,带她们检查身体,得跑一趟清水镇。”
      “清水镇?又安心医院啊?”司机叹了声:“也不算远,你加紧点儿来得及啊。”
      有黎叙闻之前的警告打底,珍妮一路上心就没放松过,努力记着每一句话,死死捏着手机,界面停在黎叙闻的微信上。
      其实她也知道没什么用,她连自己在哪都不知道,就算电话打出去了,怎么跟那边说?
      手机被她握得发烫,向下扣着放在她腿上,手指垫起来,屏幕在入夜后一片黑的车厢里刺眼非常。
      可能就是这点亮光提醒了谭志群,他忽然转过身,道:“为了保证你们的培训效率,把你们手机都关机后交给我,到时候统一管理。”
      珍妮胸口忽然一紧,心脏就无止尽地向下沉去。
      黎叙闻说没有哪个正经工作是招未成年的,那又有哪个正经工作,是要收手机的吗?
      那些去了之后打电话回来的人,又是怎么做到的?
      身边的女孩们不疑有他,纷纷表现自己一样迅速上交,四五只手递过去,谭志群的目光终于落在了珍妮身上。
      珍妮慌乱地按屏幕:“我给影姐打个电话说一声……”
      谭志群眼睛一眯:“拿来。相信我,这是为你好。”
      他的声音陡然阴沉下来,别说珍妮,坐在她身边的女孩都一个激灵。
      珍妮暗自深吸一口气,蹭了蹭鼻子:“不打就不打呗,好像谁怕了要哭鼻子一样。”说着便把手机息屏递了过去。
      谭志群神情放松下来,慈爱地一笑,刚刚的阴狠荡然无存:“就是嘛,给影姐争点气。”
      黎叙闻手机忽然一响,她打开一看,竟然是珍妮。
      空荡荡的消息框里,是一个定位。
      她略一思索就明白了缘由:“可能快到了。”
      “怎么?”
      黎叙闻盯着屏幕上那个消失的红点,语气凝肃:“他们收手机了。”
      她切进地图,开了实景沿着道路方向往上划,前方十几公里处似乎进到了一处偏僻的低端,地图上一片空白。
      “这什么地方?”黎叙闻皱起眉:“怎么标注都没有?”
      齐寻扫了一眼:“要么是特殊地貌,要么是某个废弃多年的设施,没有责任人,所以没人跟地图APP登记。”
      黎叙闻转头去看窗外。
      自从下了高速,他们就越走越偏,几次插进了没有标识的小路,车都是远远跟着,有珍妮的定位才不至于跟丢,到现在他们跟面包车之前更是隔了大几十米,只能看到红色车尾灯。
      夜幕降临已久,城外安静非常,小路颠簸不平。
      周围低矮的厂房和寥落的民居,墨迹一般洇在冷青色的天空底端,默不作声地在暗处注视着他们这辆渺小的车。
      导航上,他们的定位正一点一点,缓慢而有进无退地,逼近那片吞噬一切的空白。
      那处应该是他们的某个大本营,里面不知道有多少人。
      要看管车上这些人,应该还有没转移的,人力不会少,到时候别说救珍妮,说不定他们两个都有去无回。
      黎叙闻手心被指尖戳得生疼,深吸了口气,偏头对齐寻道:“动手吧,不能让他们进去,不然凭我们两个,肯定抢不出人来。”
      车却没有立刻加速。
      黎叙闻偏头看他:“齐寻?”
      “闻闻,”齐寻慢慢道:“我想到了一件事,你想到了吗?”
      黎叙闻满心的焦虑蓦地一冷,沉默了两秒,便立刻明白了他说的是什么。
      那辆车上,不是只有珍妮一个人。
      但他们所有的准备、能力、善后,注定他们只能救珍妮。
      如果勉力把所有人都带走,极大概率谁也走不了。
      那其余人呢?
      黎叙闻胸口遽然一阵钝痛,然后闭上了眼睛。
      时间一分一秒匆匆流走,她呼吸又浅又急。
      指尖发麻,她狠狠咬了下嘴唇,道:“回来我们就拼命找证据,找到证据就立即登报、报警,如果还是来不及……”
      她说不下去似地停了停:“那就算我欠她们。”
      齐寻眉心一抽,也就明白了。
      那天晚上他的话,她不是听听而已。
      不是逃避,不是推卸,而是别无选择之下,深深记下这笔债。
      “准备好了吗,”齐寻道:“走了闻闻。”
      话音未落,捷达老旧的引擎轰到极致,爆发出车体几乎支撑不住的速度。
      只消几十秒,便像捕猎者一般,扑向了满载着诱饵的面包车。
      汽车一个猛刹,轮胎发出刺耳的抓地上,在土路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弧线,在距离那片空白不到十公里的地方,逼停了面包车。
      面包车司机刹车踩到底,后座的姑娘们险些冲到前排,所有行李哗啦啦倒了一地。
      司机惊魂未定地开窗叫骂:“狗日的你他妈不要命了!X你妈的,赶着投胎?!”
      黎叙闻咔哒一声解了安全带:“我去捞人,你给我镇场子。”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两辆车的车灯,四道光柱照亮之间的一小片地方。
      齐寻眼睁睁看着她头也不回地甩手关上车门,几步走到后座车门处,敲了敲车窗。
      谭志群下车,伸手拉她:“你谁啊?干什么?”
      黎叙闻甩开他,一脸凶狠:“要账!”
      司机开了中控锁,也跳下车来,上下打量黎叙闻一番,舔了舔嘴唇,回身一看——
      他们面前的破捷达上靠着一个高大健硕的男人,那体格,一看就是练过,身边还立着根闪着银光的棒球棍。
      而那个男人跟没看见他似的,低头擦着火机,在唇边点了一支烟。
      司机下腹那股邪火顿时就泄了。
      黎叙闻一把拉开车门,不由分说拉住珍妮的胳膊往外一扯。
      小孩一脸懵地被她连拖带拽弄下车,刚看清她的脸,嘴一撇就要哭:“闻姐……”
      尾音还没落在地上,黎叙闻忽然抡圆了胳膊,劈手便是一个耳光!
      司机和谭志群直接愣住了。
      她是真下了狠手,珍妮的脑袋被她扇得偏到一边,响亮的耳光声听得齐寻都后背一紧。
      “想跑?欠了钱就想跑?”黎叙闻冷笑着捏起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你以为你跟那个老货串通跑路,我就找不到你了?嗯?”
      谭志群见她下手这么狠,心里先虚了三分,试图用文明的方式劝退:“这位女士,我们赶时间,你看是不是……”
      “是你骟了的野爹!”黎叙闻把书影狮吼功学了个十成十:“这□□崽子欠我三万!你还?”她变本加厉地狰狞着靠近谭志群:“你给她还?!”
      “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啊?有事你去找书影!”谭志群下意识后退半步,生怕自己一个呼吸不对惹了她:“她是去工作的,你现在放她走,让她打工挣钱,还有可能还得上。”
      黎叙闻听笑了:“挣钱?”她拽过谭志群的领带:“你人模狗样的,你替她还?”
      谭志群下意识偏头扫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珍妮。
      这个瘦小的女孩,脸上一股不服的狠劲。
      这种货色最难调教,也卖不上价。
      三万块,他们在她身上都赚不到三万块。
      他稳住了表情,严肃道:“那你要怎样?”
      黎叙闻掐着珍妮的后脖颈,像掐着一只猫崽子:“怎样?当然是带回去给我卖肉填窟窿!”
      谭志群挑了下眉头,目光倏然一凝。
      这娘们是来抢人的。
      好死不死,今天的司机是个废物。
      这地方离矿场还有将近十公里,等他们带人手过来,黄花菜都要凉了。
      更何况那边还有个守着车镇场子的打手。
      那打手带着鸭舌帽,却怎么看怎么眼熟。
      “哎,哎哎,”黎叙闻上手拍他的脸:“你奶奶跟你说话呢,你看哪呢?”
      她似笑非笑打量一眼车里:“你们这生意,不干净吧?”
      谭志群立刻肃起脸:“请注意你的态度,我们是正经的人力公司。”
      “三更半夜把一车女的拉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的正经公司?”黎叙闻拧了一把他的胯:“挺赚钱呗?”
      齐寻在不远处盯着,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要是有机会动手就好了。
      “我懂,正经生意。”黎叙闻轻浮地往他肩头一拍:“你把这崽子给我,我点头哈腰目送你们走,行不?要不然……”
      她敛了笑意,双眼死死盯着谭志群,意有所指:“我是不会放过她的,她就算死了变成鬼,烧成灰,我也要找到她。”
      谭志群忽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都怪那个吴檀,要不是她说时间紧,不用去中转站直接进矿场学习,哪来的这档子莫名其妙的事?
      这女的看起来,实在是能跟人拼命的主。
      他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命和那点月薪,果断地选择了前者。
      只是少一个人而已,这女的要真追到天涯海角,搞不好整条产业链都让她挖出来。
      他这也是为公司免去麻烦。
      “那行,那你……”
      车上的姑娘们面面相觑,懵懂地窃窃私语,猜测珍妮到底做什么欠了这么多钱,有姑娘摇着头惋惜,大好的机会都到眼前了,结果珍妮却去不了了。
      谭志群对付不了黎叙闻,正憋着火,顺手拍上后座车门,冷着脸对黎叙闻道:“人你带走,别挡我们的路。”
      黎叙闻心里一抽一抽地疼,面上看不出一点破绽:“行啊帅哥,你们先走。”
      谭志群声音冷硬:“你们先。”
      黎叙闻欢欢喜喜答应一声,转头在珍妮屁股上踹了一脚:“咋了,等我请你?”
      珍妮低着头,默默跟谭志群擦肩而过,抬头一见是齐寻,眼泪又要夺眶而出,齐寻维持着冷漠的样子,低声说:“别怕,我跟你闻姐带你回家。”
      珍妮硬是把哭声咽了回去,裂开嘴,对他露出一个带着血丝的笑。
      “对了,”黎叙闻忽然道:“她证件呢?”
      谭志群满脸不耐,扫她一眼,没搭腔。
      “别这样嘛,”黎叙闻作势要上手摸他口袋:“我跟帅哥你一样,做的也是正经生意,没证件我怎么捏住她?”
      谭志群厌恶地翻出证件扔在她身上,头也不回上车了。
      一张薄薄的小卡片,在昏暗光线里字迹糊成一团。
      黎叙闻低头定睛看了半天,眉头不受控制地扬起。
      她第一次看到了珍妮的本名——
      樊贱女。
      她眼前忽然涌出大片的黑斑,不由颤抖着呼出一口气,想大声骂人,却又不知道火气该向谁去。
      刚刚扇过珍妮耳光的手垂在身侧,火辣辣地疼。
      但她最后只能深吸一次,抬起头笑盈盈冲谭志群挥挥手,也转身上了车。
      黑色捷达缓缓发动,与那辆面包车错身而过。
      黎叙闻坐在后座,一只手护着在她怀里瑟瑟发抖的珍妮,扭头看向面包车后座贴了防窥膜的窗户。
      她知道,那里面有很多双懵懂单纯的眼睛,正困惑地盯着她。
      可她看到的,只有她自己那张恍然无措的脸。
      两辆车在渐冷的无边夜色中,无声无息地擦肩,而后驶向不同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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