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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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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发店仍是一地狼藉,小小废墟在苍白日光灯下,闪着人造的光芒。
黎叙闻一边给珍妮清理小臂上的划伤,一边想,今天她俩怎么就跟玻璃碴子干上了?
想着想着就笑出了声。
珍妮从回来就一直绷着脸,这时不服气地问:“你笑什么!”
“笑你小小个人,还知道替别人出头了。”黎叙闻用碘酒轻轻擦拭伤处:“有大人在呢,你个小孩逞什么强。”
珍妮眼角抽抽一下:“你懂个屁,我这是在替你男人保护你。”
“哦,那行,”黎叙闻忍笑道:“等他回来让他谢你,我就不谢你了。”
像是没料到她这样理所当然,珍妮哑然了半天,才又说:“你跟我在网上看的大学生都不一样,还会打架。”
“打架跟大学生没关系,”黎叙闻吹了吹她的伤口:“多吃肉就能打。”
珍妮被这口凉风吹得瑟缩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见理发台的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身影。
这女人应该不知道,她不开口的时候,真的很漂亮。
默默抬头看了很久嘶啦作响的灯管,珍妮忽然说:“我知道你没骗我。”
黎叙闻收起碘酒和棉签,坐着没动。
“我也知道你是好人,”她说:“但是你和影姐,我只能选一个。”
“你说她们是骗人的,但影姐说他们是好人,给我们钱、给我们上课、给我们看病。那你说影姐是好人吗?她要是好人,又咋会犯错呢?”
黎叙闻张口正要说教,却又觉得老虎吃天无从下口。
珍妮缺的也不是现在这一句两句大道理,她缺的是人生经历,和系统教育下的是非观。
“那你怎么才能选我?”黎叙闻问。
珍妮挑着稀疏的眉毛笑了:“咋,你要跟影姐打擂台?”
笑了一阵,她又真的去想:“你要是救我一命,我大概会选你吧,但现在我还是选影姐。”
“你说的要是真的,影姐在这肯定也待不下去了。”珍妮道:“我要去给她看看,到底啥是真的。要是你说得对,我就跑出来,然后带着她跑路;要是你猜错了,我就还在那挣钱,挣很多钱,给你们买肉吃。”
黎叙闻看着她坦荡明亮的眼睛。
话说到这一步,其实她也知道,再劝什么都没用了。
但她仍不甘心。
她收起医药箱,默了默还是忍不住:“他们的手段你根本想象不到,跑回来?到时候方圆几十里都是摄像头,连棵藏身的树都没有,你怎么跑?”
珍妮眼睛紧紧闭起来,又用手挡住眼睛,没说话。
过了很长时间,她才慢慢地说:“你说你要是我,你就被锁在猪圈里生崽子了。其实我也是。”
“我不听话嘛,那狗日的就把我关起来,我要跑,他就给我锁在猪圈里。”她语速很快:“那圈又高又阔,还带锁,你知道我是咋跑的吗?
”她嘴角咧开一个弧度:“那狗日的喝多了,进来要干我,我把他绊倒,手脚绑起来扔进猪堆里——你们城里人肯定不知道,猪是会吃人的。”
她平铺直叙地,像在说一个猎奇的故事。
黎叙闻却听得脊骨窜起一阵凉飕飕的风。
“所以你担心啥?”她终于把盖在脸上的手拿下来:“我能跑。”
黎叙闻坐在她身边,木然地看了她许久,忽然低下了脸。
她根本无法抬头。
就好像铆锁的冰凉捆着的是她的脖颈,牲畜啃食秸秆的声音就响在她身边。
多傲慢啊,她想,我竟然觉得她什么都不懂,我竟然觉得我可以救她。
“到时候我也给你打视频,”珍妮翘起脚,显得很轻松:“你那裙子,我买十条八条,随你挑。”
黎叙闻看着她眼里的一团阴影,也笑:“好,那我等着。”
第二天书影赶回来,已是中午。
她一到门口就直奔内里:“珍妮,珍妮?”
她喊这个名字时,末尾有很浅的儿化音,像在叫家里的小妮子。
珍妮已经整装待发背着双肩包从沙发上站起来:“哎。”
她穿着黎叙闻送的那条长裙,干瘦的身体根本撑不起衣襟,却莫名显得端庄。
书影上前拉珍妮的胳膊,把她胸前布料往上扯了扯,低声道:“妮儿,咱们这次要么不去了,我觉着……”
珍妮挡开她的手:“干啥,你又后悔啦?”
书影定定地看着她的脸。
午后阳光透过玻璃,印了一片汹涌海浪般的光影在她脸上,那总也不服不忿的笑容竟看不分明了。
开口的时机转瞬即逝,门口忽而响起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男人敲响了门:“珍妮,是吧?我是‘她计划’负责人,谭志群。”
他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在这个小理发店像走错了片场似的。
完美符合柳北每个人对“精英”的定义。
他看了眼手机:“时间差不多了哈,要不我们就出发了?”
珍妮像刚学会飞的雏鸟一样,裙角在空中划了一个欢快的弧线,跟着这个根本不认识的人走到门口,回头对书影挥手:“影姐,我走了啊,到了给你打电话,等我赚了钱,给你买肉吃!”
书影亦步亦趋跟出来,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蓦地劈手拉住珍妮的手臂:“妮儿,我们不去了。”
珍妮和谭志群俱是一震,而后面面相觑。
书影却异常坚决:“她还小,我不太放心,这次就算了吧,改明儿个我再挑个别人,再给你打电话。”
谭志群怔愣地听完,嗤笑一声,朗声道:“影姐,这次的岗位是上面给她特批的,名字都已经登上去了。这次要不去,那以后柳北的人选,我们就……”
书影脸上表情变了几变。
可是万一……
万一蔡总确实是好人呢?
那她这么一闹,不但闹没了珍妮的前途,以后柳北的这些姑娘,可怎么办呢?
她不太够用的脑子思索再三,最后还是慢慢地,放开了珍妮的手。
谭志群又道:“她的证件呢?一起给我吧。”
书影在裤子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拿出一张身份证。
看了几秒,最后还是交给谭志群:“老板,我家娃娃聪明的,就是皮,你们有啥话,跟她好好说,别打她哦。”
谭志群笑道:“我们是正经工作,又不是什么□□,你放心。”
书影一叠声地“哎”之后,实在想不出什么话可以叮嘱了。
午后日头毒辣,晒得每条影子都缩了水。
谭志群不愿再逗留,揩一把额头的汗,便带着珍妮走了。
珍妮穿着不合身的裙子,背着瘪瘪的双肩包,倒退着挥舞着双手:“影姐!拜拜!拜拜!”
书影一个人站在门口,嘴角不受控制地撇了好几下。
看着珍妮黑色的裙角消失在巷口,她才抬手抹了一把眼睛。
而另外一个本该早早出现、再最后闹一通的人,现在才珊珊来迟。
黎叙闻拖着行李箱,慢吞吞从巷尾绕过来,停在理发店门口。
书影慢半拍地抬头看她:“你也走了?”
黎叙闻点了下头,抛给她一串钥匙:“房间我打扫好了。”
书影手里揉捏着钥匙:“……还没到一个月,现在走就亏了。”
“剩下的房租和押金我都不要了,算我瞒着你的道歉。”
说着她拉着箱子,面不改色地路过书影,根本没有留恋似的。
书影愣了两秒,探出一步,冲着她背影喊:“小黎,一路平安!”
黎叙闻眉心波澜乍起,却撑住了身体,忍着没有回头。
行李箱轮子轧在龟裂凹凸的地面,倍速唱着一首离别的歌。
她快步行至巷口,正要拐弯,却碰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吴檀还是穿着她精致的、裹到手腕的套装,站在灰头土脸的巷子口,跟被P上去的一样格格不入。
见黎叙闻过来,她抬头一笑:“黎记者,回去了?”
黎叙闻在柳北最厌恶的,就数她这句“黎记者”。
这算什么?已经完全不避讳他们跟“她计划”沆瀣一气,竟然敢同时出现?
欺负她不在自己主场?
黎叙闻神色淡淡:“嗯,还有别的工作。”
“看来这个小地方没什么值得黎记者流连的,”吴檀笑容精确得看不出一丝破绽:“确实,穷乡僻壤的,早点回京屿,对你也有好处。”
……指桑骂槐,阴阳怪气。
身为女性,为虎作伥,在黎叙闻眼里,这女的简直罪加一等。
“让让,”她说着就冷了脸:“要赶不上车了。”
吴檀客气地让开路,微笑着对她点点头:“一路平安。”
黎叙闻偏头看了她一眼。
什么档次啊,也配跟影姐说一样的话?
她不再停留,拖着箱子过了巷口,脚下一拐弯,便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破捷达。
这影子落入依然站在巷口的吴檀眼底,她微微眯了眯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