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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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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驶上大路之后很久,珍妮依然握着小而薄的身份证,趴在黎叙闻腿上抬不起头来。
因为她只要一抬头,就要面对知晓她真实姓名的人,这比她讲故事似地说出自己的过往,还要难堪百倍。
那片白色的卡片死死地卡在她的掌心,一堵墙似地把她和她向往的世界区隔开来。
它光滑又不容置疑,冷冰冰地竖在那。
她一辈子都翻不过去。
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黎叙闻跟齐寻的眉眼官司简直要把顶镜打碎了。
小姑娘自尊心强,黎叙闻想来想去也不得要领,只好挤眉弄眼求助齐寻。
齐寻也挤眉弄眼回来:那你给她找点吃的。
黎叙闻:你就不能给点建设性意见?
齐寻:你看我像会哄孩子的人?
黎叙闻:我看你哄我就挺有一套。
齐寻:那我把哄你那一套给她用用?
黎叙闻翻了个顶镜都放不下的惊天大白眼,直接终结了这场哑剧。
最后她在满载着物资的背包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块压缩饼干:“这个你吃过吗?可好吃了,起来尝尝吧?”
齐寻一个没忍住,噗地笑出声,又收获一记眼刀。
他半路悬崖勒马,干咳一声掩饰道:“这么晚了,回去也没饭了。闻闻,我也饿。”
“你不许吃。”黎叙闻讨好地把饼干递到珍妮面前:“珍妮先吃。”
珍妮伏在她腿上,身体忽然开始簌簌地抖。
黎叙闻都慌了:“怎么哄着哄着还哄哭了……齐寻!你出的好主意!”
珍妮慢慢抬起头,笑得脸都红了,拿过她手上的饼干:“你俩可真土。”
黎叙闻:“……别吃了,饿着吧你。”
珍妮笑着低头,迅速眨眨眼蒸发了眼睛里的水汽,咬了一口压缩饼干。
……干得噎人,硬得硌牙,半夜抄在手里,估计能把人头打破。
但真的很好吃。
又咬了一口,饼干落进肚子里变成勇气。
她终于开口了:“闻姐,你的名字也是你爸妈取的吗?”
黎叙闻又翻出一块饼干递给齐寻:“嗯,我爸取的。”
“黎、叙、闻……”珍妮把这三个字一个一个放在齿间咀嚼,艳羡道:“真好听。”
“小时候很骄傲,觉得我的名字天下无双,再长大一些,反而没有那么喜欢了。”黎叙闻提起父亲,声音有些飘忽。
齐寻抬了抬眉角,看她一眼。
“但现在,我又觉得它还不错。”她兀自笑了:“可能是这个名字,终于让我写上了自己的意义吧。”
珍妮盯着她在暗暗车厢里还发亮的眼睛:“真好……”
她不敢说她也想有一个好听的名字。
甚至不用好听,只要不让人一眼看上去,就知道她是家人眼里的赔钱货,就行了。
“名字是你的武器,”黎叙闻摸着她的头发轻声说:“等你成年,可以为自己选定名字的那一天,以前所有轻视你、恨你的人,就全部被你打败了。”
珍妮听得血都热了。
距离她成年,还有一年零四个月。
她还有四百多天,可以慢慢想,慢慢决定。
决定她要改一个怎样的名字,要过一种怎样的人生。
凌晨三点的月光笼罩着熟睡的柳北县城。
而某个不起眼的巷尾,留着整个柳北的最后一盏灯。
“还要啥证据!不都给你们说了!”理发店中传出的怒吼惊醒了窝在门口的流浪狗:“你们不是警察吗!快救人呐?!”
书影还穿着中午回到柳北时的那件衣服,披散着头发,背对着门口冲手机听筒狂怒:“我要是知道在哪还用你们?我女儿被人绑架了!绑架!你们咋回事是听不懂吗!”
“你管她是不是我女儿!不是我女儿就不能报警?是!她就是我女儿!”
三个人驱车回到理发店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珍妮怔愣着,疑心自己听错了,试探着小声叫:“影姐?”
书影厚重的背影肉眼可见地凝滞了一瞬。
紧接着,她小幅度地转过身来,用眼角余光慢慢扫向身后,又想看一眼,又生怕自己听错了。
珍妮带着哭腔又叫了一声:“影姐。”
书影瞬间丢掉手机冲过来,掐住珍妮的肩膀盯了好几秒,上上下下摸索:“妮儿你咋回来了?他们欺负你了?给你吃的没有?啊?”
珍妮的眼泪跟珠子一样啪嗒啪嗒落下来,死死抿住嘴,怕一开口就露出端倪。
其实被收掉手机的那一刻,她就后悔了。
她后悔没听闻姐的,夸海口说自己总能跑出来。
原先她能跑出来,是因为那个山沟沟是她长大的地方,而现在,她连自己在哪都不知道。
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甚至比在猪圈时还要接近死亡。
书影见她不说话,在她背后拍了一巴掌:“说话!哑巴了?饿不饿,他们打你没有?”
黎叙闻在门口目睹这一刻,抱着胳膊笑道:“没打,没欺负,还没到地方呢,就给她捞回来了。”
她伸手呼噜了一把珍妮乱糟糟但蓬勃的头毛:“小崽子就吃了两口饼干,你给她弄点别的吧。”
书影这才来得及抬起头看她。
一脸的羞愧、理亏和欲言又止,双手绞着,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昂
黎叙闻也应对不了这样的场面,说完也不等对方嗫嚅着张口致谢认错,赶紧一摊手:“我钥匙呢?我的铺盖卷还健在吗?”
书影看着她,对她特别疲惫、特别感激地一笑,可能是想讨好她,张口却是暴击:“床我给你铺好了……”
黎叙闻脸色一变,顾不得齐寻忍笑忍得辛苦,拉起他转身就走。
书影忧心地在后面喊:“哎,闻闻,你今天跟他住啊?家里有没有那个啊?”
黎叙闻眼睛一闭,根本不愿去想她说的“那个”是哪个,加快脚步想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下一刻又听齐寻带着笑意的揶揄:“我们黎大记者,退租不铺床?”
“我正要铺就收到珍妮消息说她走了我那是怕赶不上才……”她糊里糊涂解释一半,整个人却像被按了暂停键,忽然停下了。
说起珍妮被带走,她又想起了关在面包车后座那一车的少女。
他们跟那辆车擦肩而过时的情形,简直像鬼魅一样,一路上一直缠着她,见缝插针、不可止息。
她好像要被缠一辈子了。
齐寻垂下眼睛,一言不发地看她。
她伤心的表情太好认,也太刺眼。
琳琳刺伤父亲那夜他见过,夕阳下甩开他说自己混乱时他见过,坐在窗台上问他袖手旁观是不是慈悲的那个夜晚,他更是难忘。
无力感像疯长的藤蔓,破土而出,拔地而起,一根一根带着荆棘的刺,紧紧将她捆住,令她动弹不得。
于是他俯下.身,轻声问她:“今天去你那对付一晚上,行吗?”
今晚对黎叙闻来说,注定是无法成眠的一晚。
后半夜空中蓄起厚厚的阴云,兑得夜色也厚重,薄薄月色透不过层云,屋内一片不见五指的沉黑。
齐寻在她身边和衣而卧,黎叙闻在他平稳绵长的呼吸声里,第六次按亮了手机。
她自然不是在等谁的消息,而是屡屡把手指放在拨号键盘的“1”上,却每一次都按不下去。
——身为调查记者,她知道不能报警,有一些损害,是收集证据的必然过程,现在报警无异于打草惊蛇。
她始终笃定存在在阴影中的那个庞然大物,一定会逃窜无踪,然后等风平浪静,张开大口,吞吃更多的人。
但那几个女孩子的脸,始终在她面前挥之不去。
如果那个教授在她面前,他会如何说?面对这么多生命,他还会一口咬定,袖手旁观是记者的慈悲吗?
琼斯·埃弗利呢?她的偶像,又会做出什么选择?
她忽然想到了黎策。
她想到当时面对这道必考题,父亲是怎么选的——他选了逃避,然后被判出局,背着自己咽不下的过往,搭上了自己一辈子,还搭上了她的家。
她坐起来,果断在手机上按下110,那个绿色的拨出键,却怎么都说服不了自己按下去。
“你早知道要选什么了。”
黎叙闻被吓一跳,紧接着手腕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按住。
她整个人被抓包似地一凛:“吵醒你了?”
“从你躺下到现在,呼吸频率就没对过。”齐寻闭着眼睛:“我也没睡。”
黎叙闻把手机放到一边,不说话了。
室内失去唯一光源,浓腻的黑暗又卷土重来,瞬间淹没了她的视线。
她慢慢躺下,问:“我选对了吗?”
身边人翻了个身,把她拥进怀里。
他胸膛宽阔,双臂笼住她的脊背,手掌又护住她后枕,将她整个人完全包裹住。
她好像瞬间掉入了一个安全温暖的空间,这之外的一切事,她都可以暂且躲一躲。
齐寻没有回答,她却觉得她好像不需要答案了。
她的决定在冲过去拦车之前就已经说过,成功失败,都是她必须要背负的,与对错无关。
难道事情一定要有代价吗,她忽然想。
她就不能再努力一点,让这个代价,也由她来担吗?
窗外似乎有车驶过,车灯远远亮了一瞬,像她脑中的一线清明,照亮了她沉浮在夜色中的一双眼睛。
“齐寻?”她忽然叫。
“嗯?”
“你说,怎么才能拿到更直接、足以扳倒他们的证据?”
她吞咽一次,道:“如果……我也被卖掉呢?”